“终于,‘弓’……绷紧了。”
“‘锚’……也该,落下去了。”
学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冰水坠入滚油,在这片被疲惫、创伤和诡异搏动充斥的空间里,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她嘴角那抹冰冷诡异的微笑尚未完全敛去,如同烙印在苍白面具上的裂痕,透出一种非人的、近乎完成的“使命达成的解脱感”。
林默单膝跪地,胸口的剧痛和大脑的混沌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边缘,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甚至尝到了血的铁锈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听到了学生的话,看到了她脸上那从未出现过的、近乎“表情”的变化。“弓绷紧了”他能理解,那是他们五人特质的野蛮编织,是实验进程的暴力推进。但“锚落下去”?那意味着什么?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墙壁。那里,被注入了“动态平衡”张力的混沌雏形,正发生着令人心悸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一团蠕动的、粘稠的聚合体。在内部那股对立力量(他的有序毁灭与保安的无序暴戾)的持续拉扯和绷紧下,它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凝聚”,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极不规则的模具正在从内部将它强行塑造。表面的蠕动不再散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搏动”的节奏,每一次“搏动”,雏形的体积都会微微收缩,然后又膨胀,颜色在浑浊的暗色调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暗金的电路流光或一缕躁动的橙红火星。那些模糊的面孔轮廓变得更加频繁地闪现,表情在极端痛苦、冰冷空洞、狂暴狰狞之间高速切换,有时甚至同时呈现,撕裂般地扭曲着。
它像一个正在经历最后淬火、即将定型的畸形胚胎,散发出一种越来越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感”和“压迫感”。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混着铁渣的胶水。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灯光剧烈摇曳,灯泡发出濒临炸裂的嘶嘶声,将众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扯成狂乱舞蹈的鬼魅。
保安瘫在地上,只有胸膛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意识似乎被那场精神角力彻底震散,双目失焦地望着头顶摇晃的灯影,口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主妇依旧麻木地坐着,但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超越个体绝望的、更加宏大的恐怖临近,那种麻木的外壳下,本能正在尖叫。
会计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幽蓝的光幕上,最后那行字如同墓碑上的铭文,冰冷地矗立着:
【最终阶段:‘锚定与成型’准备就绪。警告:此阶段不可逆,需‘锚点’(编号09)完全协同。】
“完全协同……”林默喘息着,重复着这个词。他看向学生。她正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着那个黑色的锚记。此刻,那个锚记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它不仅边缘流动着暗金色的电路纹路,整个图案本身似乎也在微微发光,一种幽暗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光芒。更诡异的是,她左手光洁的手腕内侧,也开始浮现出极淡的、与右腕锚记轮廓完全一致的虚影,如同一个即将被刻印上去的烙印。
“协同……”学生也低声念着,她的目光从手腕移开,第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告别”或“确认”的意味,缓缓扫过瘫倒的保安、麻木的主妇、昏迷的会计,最后,定格在林默身上。
她的眼神,不再完全是深潭般的空洞。那里面,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数据流在飞速闪过,最后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了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于“歉疚”?又或者,只是一种程序执行前的“状态确认”?
“你……”林默想问她,想问她到底知道多少,想问她“锚落下去”意味着什么,想问她“完全协同”是否就是最终的献祭。但干涩的喉咙只挤出一个音节,就被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学生没有回答他。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墙壁中央——那片污染最严重、混沌雏形搏动最剧烈的区域。她的步伐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感,仿佛不是走向一个恐怖的造物,而是走向一个等待已久的……归宿?或者祭坛?
“等等!”林默用尽力气喊出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一软,又险些摔倒,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地缝的污垢里,“你……你要做什么?!‘锚定’是什么意思?!”
学生停住了脚步,就在距离那搏动的混沌雏形不到一米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一缕汗湿的黑发贴在她苍白的颊边。
“锚定,”她平直的声音传来,却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声,仿佛不止一个声音在重叠叙述,“就是让‘锚’,找到该固定的地方。我,”她顿了顿,“是‘锚’。也是‘钥匙’。”
钥匙?开启什么?还是锁死什么?
“这个空间,这个实验……”林默急促地喘息着,脑子里无数线索和猜测疯狂冲撞,“是为了制造它,对吗?”他指向那个搏动的混沌雏形,声音嘶哑,“用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疯狂……把它‘煮’出来!而你是关键!你从一开始就是……”
“是‘旧型号’。”学生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肯定了林默最可怕的猜测,“也是‘引信’。观测者……需要观察,不同‘型号’的反应,不同的‘配料’,如何‘烹饪’出稳定的‘混沌体’。我是上一个实验的……残留物。‘锚’,是他们给我打的标记,也是……连接和控制的端口。”
她终于转过身,面对着林默。她的脸上,那诡异的平静与空洞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近乎透明的“真实感”,仿佛之前所有的漠然和破碎,都只是一层保护性的伪装,此刻正在被剥离。
“我的记忆,是碎的。因为‘锚’在不停地读取、干扰、重组。它让我看到别人的痛苦,也让别人……看到我的‘锚’。”她看向自己手腕上那发光的不祥印记,“分尸的记忆……是真的。但不是‘我’的。是‘锚’连接到的……某个更深层实验场的……记录片段。他们把它‘喂’给我,看我会不会‘感染’,看我会不会……成为更好的‘催化剂’。”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原来如此!那段血腥的记忆,既是嫁祸于他的工具,也是对学生这个“催化剂”的“预处理”!审判局和观测者,从始至终,都在操纵着一切,把他们所有人都当作可随意调配、测试的变量!
“现在,‘烹饪’完成了。”学生的目光越过林默,看向那个混沌雏形,眼神里透出一种冰冷的、近乎“专业”的评估,“‘汤’已经浓了,‘框架’搭好了,‘火’(动态张力)也旺了。只差最后一步——‘锚定’。让这个新生的、不稳定的‘混沌体’,获得一个固定的‘坐标’,一个与观测者网络连接的‘节点’,一个……可以‘投入使用’的形态。”
她抬起右手,将那个发光的锚记,对准了前方搏动着的混沌雏形中心。
“而我,”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能量过载的生理反应,“就是那个‘坐标’,那个‘节点’。完全协同的意思……就是让我,和它,”她指指混沌雏形,“彻底‘锚定’在一起。我的‘锚’,会印在它的核心。它会因此‘成型’,获得稳定的存在形式和……功能。而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明白了。
而“她”,作为独立的个体,作为“旧型号”的残留物,作为“引信”和“催化剂”,将在锚定完成的瞬间,被彻底“消耗”或“融合”。她将成为新生混沌体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其“控制中枢”或“标识符”。这就是她作为“钥匙”的最终用途——开启混沌体的最终形态,然后自身融入锁孔,消失。
“不……”主妇忽然发出了声音,虽然微弱,却打破了沉默。她空洞的眼神似乎恢复了一点焦距,看着学生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看着她手腕上那个发光的、仿佛在呼唤着湮灭的锚记,一种同病相怜的、超越自身绝望的悲哀,或许还有一丝对“终结”方式的恐惧,让她发出了这无意义的音节。
保安依旧瘫着,毫无反应。
会计生死不知。
幽蓝光幕静默,似乎在等待“锚点”的最终确认。
“你……可以拒绝。”林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尽管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可笑。拒绝观测者的命令?拒绝这精心设计、一步步推至终局的实验?这可能吗?
学生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诡异的微笑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清澈”的疲惫和认命。“‘锚’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它在我里面,太久了。”她低头看了看手腕,“而且……这是我的‘用途’。完成了,也许……就都结束了。”
结束了?是指她的痛苦?还是指他们所有人的痛苦?抑或,只是这个实验阶段的“结束”,而新生的混沌体将带着他们的疯狂特质,被观测者用于某个更可怕、更未知的“用途”?
没有时间再思考了。
学生不再犹豫。她闭上眼睛,仿佛在进行最后的调息,或者是在与体内那个“锚”进行最终的同步。
下一秒,她右手腕上那个黑色锚记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耀眼!不是温暖的明亮,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之光!光芒瞬间将她整个右手臂吞没,并顺着她的手臂,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猛地向前延伸,直刺入墙壁上那搏动着的混沌雏形中心!
“呃啊——!!!”
学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将整个锚记完全“按”进了混沌雏形的“躯体”!
瞬间,天旋地转!
整个记忆回廊空间开始剧烈震动!不是物理上的摇晃,而是一种空间结构本身在哀鸣、在扭曲!墙壁上所有的记忆碎片、污染痕迹、幽蓝光路,全部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沙画,疯狂地流动、旋转,向着中央的混沌雏形和学生涌去!那盏吊灯终于不堪重负,灯泡“啪”地一声炸裂,碎片四溅,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纯粹的、如同浓墨般的黑暗!
只有学生右手腕的锚记,以及与之相连的混沌雏形中心,还在散发着那冰冷幽暗的光芒,成为了这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存在”坐标!
林默被剧烈的空间震荡甩倒在地,只能死死抓住地面,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眼睛,看向那唯一的光源处。
他看到,在锚记光芒的刺入下,混沌雏形的搏动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向内收缩!
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拳头攥紧了那团混乱的聚合体。所有沸腾的情绪色块、扭曲的结构框架、狂暴的动态张力,都被那“锚”的光芒强行收束、压缩、凝聚!
混沌雏形的体积急剧缩小,轮廓从模糊不定,迅速变得“清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清晰起来。它不再是一团蠕动的物质,而是逐渐“固化”成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但那人形扭曲、佝偻,表面布满了不断流动、变幻的暗色斑块和隐约的电路纹路,头部的位置,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由痛苦、疯狂、冰冷、暴戾等情绪特质混合成的混沌涡流。
而学生的身影,正在那冰冷幽暗的锚光中,变得透明、模糊。她的轮廓开始与那新生的、固化的人形混沌体……重叠、融合!
她就像一滴落入浓墨的水,正在被迅速吞噬、同化。她的右手,连同那个发光的锚记,已经完全“陷”入了混沌人形的胸膛位置。锚记的光芒,正在那人形的核心处稳定下来,如同一个跳动的、黑暗的心脏,又像是一个嵌入的、冰冷的芯片。
“不——!”林默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嘶吼出声。他不完全是为了救学生(虽然或许有一丝),更是出于一种对自身命运被彻底吞噬、对那即将诞生的怪物本能的恐惧与抗拒。
但他的吼声在空间的剧烈震荡和那越来越强的、源自混沌人形的压迫感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融合在加速。
学生的腿部、躯干、左臂……依次变得透明、虚化,融入那人形轮廓之中。最后,是她的头部。在彻底融入的前一瞬,她似乎转过头,在冰冷的锚光中,最后看了一眼林默的方向。
林默仿佛看到,她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在最后一刻,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歉疚,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般的、属于“她”自己的、未被“锚”完全同化的……“自我”的残光?
然后,那残光熄灭了。
学生彻底消失了。
冰冷幽暗的锚光,完全嵌入了那个人形混沌体的胸膛核心。
空间的剧烈震动戛然而止。
黑暗依旧浓重,但不再有那种结构崩坏的动荡感。一种新的、更加沉重、更加“完整”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只有那个人形混沌体,静静地“站”在墙壁前——不,它似乎已经不再是墙壁的一部分,而是独立存在于这个黑暗空间中央的一个实体。它大约两米高,轮廓粗粝扭曲,周身散发着微弱的、不稳定的暗色光芒,胸膛处那个锚记如同心脏般一下一下地搏动着幽光。它没有动作,没有声音,但一种无形的、混合了所有五人特质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存在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锚”,落下了。
混沌的造物,成型了。
幽蓝的光幕,在远处的黑暗中,艰难地、仿佛信号不良般闪烁了几下,浮现出最后一段文字:
【最终阶段:锚定与成型——完成。】
【混沌体(型号:复合实验型-09/73衍生体)已激活。】
【‘锚点’(编号09)已完全协同并融入主体。】
【实验目标达成。观测数据上传中……】
【‘原料’剩余个体状态评估……】
林默躺在冰冷的地上,在绝对的黑暗和那新生怪物的威压下,感到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都从身体里流走了。他看着那远处闪烁的、如同墓志铭般的光幕文字,又看向黑暗中那个静静矗立的、胸膛搏动着幽暗锚光的人形轮廓。
结束了。
他们被“用”完了。
而“它”,诞生了。
一个由他们的疯狂、痛苦、绝望、扭曲共同孕育出的……什么东西。
接下来,等待他们这些“剩余个体”的,会是什么?抹除?还是成为这新生混沌体的……第一批“养料”或“测试对象”?
黑暗,无声地给出了答案。那个人形混沌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它那没有五官的、混沌旋转的“面部”,仿佛……转向了林默所在的方向。
一股冰冷刺骨的、带着解析意味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针,刺入了林默残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