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焰回到玄霜宗山门时,已是深夜。
值守山门的弟子验过他的身份令牌和任务玉简,目光在他褴褛染血的灰衣、苍白的面色以及身上未散的淡淡瘴气上停留片刻,例行公事地记录下“任务完成,负伤而返”几个字,便挥手放行,眼神里并无多少波澜。一个丁字区杂役的死活,在这仙门重地,激不起半点涟漪。
夜色下的北麓客苑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林焰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回到丁字七十三号石屋,反手栓上门,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门,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周身伤处的剧痛和透支后的虚脱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
他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挪到床边,和衣躺下。守心佩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凉意,护持着他心神不散。他没有立刻处理外伤,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细细体会着与矿坑古阵共鸣后的变化。
最大的不同,来自于“看”世界的方式。原先他虽能看见万物的残缺与内在纹理,但总觉隔着一层。如今,这层隔阂消失了,目光仿佛拥有了实质的穿透力。
此刻,即便闭着眼,他也能隐隐“感觉”到石屋墙壁的冰冷厚重,地面石板的坚硬纹理,甚至屋外夜风流动的微弱轨迹。这并非灵识外放(他那点微末灵识还远做不到),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对万物“理”的初步理解而产生的、玄妙的直觉。
尤其对“气”与“力”的流动,变得异常敏感。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微弱灵力运行时,在哪些经脉穴位处会顺畅,哪些地方会滞涩,哪些节点又是连接内外、转换性质的关键。他甚至能模糊察觉到,空气中稀薄灵气的“流向”,正缓缓朝着玄霜宗主峰方向汇聚。
“这就是……‘洞察’之后,开始‘感知’么?”林焰心中明悟。矿坑中的生死搏杀,以及古阵中那道源自更高层次的“镇封”意蕴的冲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自身天赋更深一层的大门。不仅仅能“看见”静态的伤痕与结构,更能初步“感知”动态的能量流转与薄弱之处。这对于战斗的意义,不言而喻。
当然,代价也极为惨重。他检查自身,内腑受到毒力震荡,虽被古阵余韵和解毒丸压制,但需要时间调理。双臂经脉因强行点破杀手毒功而受损,灵力运转不畅。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透支,与古阵共鸣时那信息洪流的冲击,以及后来极限运用感知能力,都让他识海隐隐作痛,像是被掏空后又强行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必须尽快恢复。”林焰知道,慕容超那边绝不会给他喘息之机。他挣扎着起身,处理了一下皮肉外伤,换上一套干净灰衣,将染血破损的旧衣处理掉。然后,他取出那三颗在矿坑中收集到的、米粒大小的蚀化矿晶样本,以及记录任务过程的玉简,准备天亮后去交接任务。
他没有立刻拿出那枚得自古修士遗骸旁的、已然彻底黯淡的深蓝晶石残片。此物关系重大,且解释不清来源,绝不能轻易示人。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尝试按照最基础的引气法门调息,同时将心神沉入对矿坑所得感悟的消化之中。那古阵传递的破碎画面和信息,虽然庞杂,但核心似乎围绕着一个主题:
如何以自身意志与特定的能量结构,去稳定、束缚乃至镇压那些混乱、暴戾、充满侵蚀性的力量。这与他天生能看见万物“破损”的能力,隐隐形成了一种互补。
夜渐深,林焰沉浸在一种半是调息、半是感悟的玄妙状态中,对外界的感知却因新获得的能力而变得格外敏锐。
不知过了多久,他耳廓微动。
屋外极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夜行小兽或风吹落叶的声响。那是刻意放轻、但落地时依旧因体重和速度而无法完全消弭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脚步落点间隔规律,移动迅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正从不同方向,悄然朝着丁字区这片偏僻的石屋区域包抄而来!
林焰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体内残存的灵力悄然提起,虽然微弱,却凝而不散。他没有妄动,只是将听觉和那种玄妙的“感知”能力提升到极致。
三个……不,至少四个。修为都不弱,至少炼气四层以上。行动间气息收敛得很好,但那种刻意压制下的、隐隐透出的精悍与冷意,绝非普通杂役或外门弟子能有。是执法弟子?还是……慕容超私下蓄养的人手?
脚步声在石屋外十余丈处停下,分散开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然后,是片刻的死寂,仿佛在确认什么,或者在等待指令。
林焰手心微微见汗,短刃已悄然滑入袖中。他此刻状态极差,若真是四名炼气中期的好手强攻,他绝无幸理。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
“什么人?鬼鬼祟祟,夜闯客苑弟子居所,意欲何为?”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女子声音,突然划破了夜空,在不远处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叶清薇!
屋外那几道隐匿的气息明显一乱,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此刻出现,而且还是叶清薇这位真传弟子。
“原来是叶师姐。”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倒是颇为恭敬,但并无多少惧意,“我等奉执律殿巡查执事之令,例行夜间巡防,排查可疑。方才察觉此区域有异常灵力波动,恐有宵小潜入或弟子修炼出岔,故来查看。惊扰师姐,还请见谅。”
借口找得冠冕堂皇。执律殿夜间巡查确有其事,但通常不会如此精准地来到丁字区这等边缘地带,更不会这般如临大敌地包围一间杂役石屋。
“异常灵力波动?”叶清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我在此已有一刻,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倒是你们几个,气息隐匿却暗藏兵刃,合围之势已成,这是‘查看’的样子么?要不要我请今晚当值的刘执事过来,问问是否真有此‘严令’?”
那低沉男声沉默了一下,显然对叶清薇毫不客气的戳穿有些措手不及。“师姐言重了。既是误会,我等这就退去。”他倒也干脆,知道今夜事不可为。叶清薇在此,他们绝无可能再对林焰下手。
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后,屋外那几道气息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夜风重新灌入院落,仿佛刚才的杀机从未出现过。
脚步声轻轻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林焰的石屋门外。
“吱呀——”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身素雅常服、未着正式袍裙的叶清薇站在门口,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影。她的目光落在盘坐床榻、脸色苍白的林焰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伤势不轻。”她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地方。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小窗,映出一片清辉。
“多谢叶师姐解围。”林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回床上。
“虚礼就免了。”叶清薇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坐下,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林焰全身,“沉瘴泽的任务,你完成了?过程。”
林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隐去了古阵遗骸和深蓝晶石,只说自己运气尚可,找到了蚀化淤积点,采集样本时遭遇了矿坑内潜伏的、受蚀力影响的变异妖兽袭击,苦战重伤,侥幸逃出,并利用了地下暗河脱身。
叶清薇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变异妖兽?能将你伤成这样,至少也是相当于炼气五六层的实力,而且……毒性猛烈,侵蚀经脉。”她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林焰的伪装,“你如何逃出来的?以你的修为和当时处境,生还机会不足一成。”
林焰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心思缜密的真传。他略一迟疑,道:“弟子……在绝境中,似乎触动了一丝矿坑深处残留的某种古老禁制余韵,那力量震慑了妖兽片刻,弟子才得以脱身。但也因此,神魂受了些冲击。”这解释半真半假,将古阵的作用模糊化。
“古老禁制余韵?”叶清薇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芒,她似乎对此更感兴趣。“你能触动?详细说说那‘余韵’给你的感觉。”
林焰斟酌词句,形容道:“一种……很沉重、很古老的感觉,像是要镇压一切混乱和污秽。接触的瞬间,脑子里很乱,好像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但什么都抓不住。”他将共鸣时感受到的“镇封”意蕴简化描述。
叶清薇听完,沉默了片刻。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是了……沉瘴泽的矿坑,年代久远,据说在‘墟烬之伤’全面爆发前就已存在,或许真有上古修士留下的痕迹。你能触动并承受其一丝余韵,看来你的‘异感’,比我们预估的还要特殊一些。”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你真正的麻烦,并非那不知名的古禁余韵。今夜来的人,是‘影卫’。”
“影卫?”林焰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宗门阴影里的利刃。名义上隶属执律殿,实际听命于几位实权长老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叶清薇说得直白,“慕容超的祖父,正是执掌部分影卫的实权长老之一。今夜之事,是他对你的第一次正式警告,也是试探。试探你是否真的重伤,试探你背后是否有人。”
“他们……敢在宗门内直接动手?”林焰后背泛起寒意。
“正常情况下不敢。”叶清薇摇头,“但如果是‘意外’,比如你伤重不治,或是‘抗拒巡查、失足跌落’,又或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总有许多法子,让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合理’消失。尤其是,在你刚刚执行完一个‘中危’任务之后。”
林焰默然。确实,如果他今晚重伤死在屋里,或者被“影卫”以“可疑”为名带走,最终结果都不会太好。叶清薇的出现,打破了这个可能。
“你此次任务完成的玉简和样本,我会亲自去功德殿交接,并说明你伤势情况,为你争取养伤时间和应有的善功。”叶清薇道,“在你伤势恢复、‘天工阁’与‘阵阁’的联合裁定正式下达之前,我会安排你暂时离开客苑。”
“离开客苑?去哪里?”
“千纹院丙字区,有一处专供受伤或需要静修弟子使用的‘静室’,虽简陋,但有基本防护阵法,且隶属阵阁管辖,影卫的手没那么容易伸进去。”叶清薇看着他,“苏晚对你的‘眼力’颇为看重,由她出面安排,顺理成章。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养伤,顺便……帮她处理一些古阵残片的初步分类工作。那里接触的人相对简单,也更安全。”
林焰明白了,这是将他置于阵阁(或者说苏晚背后势力)的羽翼之下,暂避锋芒。同时,也能继续接触古阵残片,对他消化感悟、提升能力大有裨益。
“多谢叶师姐安排。”林焰真心实意地感谢。若非叶清薇,他今夜即便不死于影卫之手,恐怕也难逃后续暗算。
“不必谢我。”叶清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保你,是因为你的‘价值’值得我投资。你若想真正安全,唯有尽快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有价值到让那些想动你的人,不得不掂量后果。”
她回过头,月光映照着她的眼眸,清冷而深邃:“矿坑的经历,无论你隐瞒了什么,都让它成为你成长的养分。我看得出来,你和离开时有些不同了。好好利用这份不同。”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如同融入月光般,悄然消失在门外。
石屋内,重新只剩下林焰一人,和满室清辉。
他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叶清薇说得对,依靠别人庇护终非长久之计。慕容超的威胁如芒在背,影卫的窥伺更如毒蛇潜藏。想要活下去,想要走得更远,唯有变强,强到让他们忌惮,强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仅仅是调息,而是主动引导着体内微弱的灵力,沿着那些新“感知”到的、更有效率的路径运行,同时,脑海中不断回味、拆解着矿坑古阵那道“镇封”意蕴的残留感觉。
危险远未过去,但新的征程,已在伤痕与月色中,悄然开始。
窗外的夜空,乌云缓缓遮住了明月,山雨欲来的沉闷,笼罩着整个玄霜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