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沙土的“净土”边缘,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无声地对峙。
一边,是林烬。赤足,布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淡金色纹路隐现,手持苍白骨刃,灰白眼眸中暗金竖痕凝缩如针,周身弥漫着冰冷而暴烈的刑戮气息,如同刚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随时可能再次择人而噬的凶兽。
另一边,是那月白长衫的男子。气定神闲,温润如玉,仿佛只是站在自家后花园赏景的书生,周身不露半点烟火气,更无丝毫能量波动。但偏偏就是他这种“空无”的状态,让林烬感到了一种比之前阴影刺客致命刺杀更加深沉、更加无从捉摸的危险。
巡天阁?
监察“神陨”事宜?清理“意外”?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刺入林烬的脑海。他对外界的认知,仅限于青岚城林家那狭小的天地,对于什么“巡天阁”,闻所未闻。但对方能如此轻易道破“神陨”,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后,能一口叫出那阴影刺客的代号(影刺十三号),甚至似乎对自己身上“刑”与“荒”的气息有所感应……
此人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其目的,更是不言而喻。
清理“意外”。
自己斩灭神掌,破坏“汲血灵枢”,吞噬污染源,无疑是对方口中的“意外”。
是敌非友。
林烬握紧了骨刃,冰冷的刃身传来微弱的悸动,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头的凝重与杀意。体内刑戮真元悄然加速运转,驱除着残存阴冷影力的同时,也在为可能爆发的恶战蓄力。他并未因对方的“温和”表象而有丝毫松懈,反而将警惕提升到了顶点。这种看似无害,实则不知深浅的对手,往往比明面上的凶兽更加可怕。
“巡天阁……是什么?” 林烬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需要信息,哪怕是一点点。
月白长衫男子——云姓青年,闻言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不错,临危不乱,还能想到打探消息。比那些见了我们就只知道跪地求饶或者盲目攻击的蠢货强多了。”
他踱了一步,仿佛真的在自家花园散步,目光扫过周围被“净化”后平整的灰白沙土地面,又掠过远处依旧翻涌着毁灭气息的天穹裂痕,最后落回林烬身上。
“巡天阁嘛……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嗯,维护‘秩序’的组织。” 云姓青年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诸天万界,纪元更迭,总有一些事情,需要被规范,被管理,被……清理。比如这次‘神陨’,哦,你们这边可能叫‘天崩’或者‘神罚’?总之,就是上面那些家伙下来‘收割’的例行公事。”
他指了指天空,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庄稼到了收割季节。
“我们的职责之一,就是确保这种‘收割’过程,按照既定的‘规矩’进行,不会出现太大的偏差,也不会让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干扰进程,或者,从中获益太多。”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林烬手中的骨刃上,又扫过他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
“你,” 云姓青年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烬,“斩了‘血霞神尊’的一缕掌意投影,毁了祂一处‘汲血灵枢’,还吞了祂辛苦凝聚的污秽神性……这已经严重干扰了‘收割’的局部效率,更触及了某些‘规矩’的底线。按照流程,你这种‘意外’,是需要被……清除的。”
他说“清除”两个字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而不是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林烬的心脏,微微收紧。对方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所谓的“规矩”,所谓的“秩序”,不过是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收割万灵铺路,而自己这个“意外”,便是需要被铲除的绊脚石。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林烬的声音更加冰冷,骨刃刃口,一丝灰白锋芒悄然吞吐。
“杀你?” 云姓青年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理论上是的。影刺十三号就是为此而来,可惜,他任务失败了,还搭上了自己。这说明,你比他评估的更有价值,或者说,更‘有趣’。”
他缓步向前,距离林烬又近了几步,仿佛丝毫不在意林烬手中那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骨刃。
“直接杀掉一个有趣的‘意外’,未免有些可惜。尤其是在这个……‘种子’匮乏的时代。” 云姓青年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林烬的身体,看到了他脊椎深处那块微微震颤的“天刑骨”。
“你身上的‘刑’之气息,虽然微弱,却极为纯粹。还有那股‘荒’的余韵……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到,又是如何与自身融合的,但这确实让你变得……与众不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按照我们‘巡天阁’的另一个不常启动的‘潜规则’——对于极少数拥有特殊潜质、可能对‘秩序’产生更深远影响的‘意外’,可以选择……‘观察’,或者,‘收编’。”
收编?
林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对方的意思,是想将自己纳入那个所谓的“巡天阁”?
“加入你们,替你们维护‘神魔收割’的‘秩序’?” 林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云姓青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别说得那么难听。‘秩序’并非一成不变,也并非只对一方有利。诸天万界,弱肉强食是铁律。神魔收割此界,是因为此界灵蕴成熟,万灵为血食,这是此界生灵的‘命数’,也是更高层面的‘规则’。我们巡天阁,只是在确保这个过程平稳进行,减少不必要的冲突和……浪费。”
他看了一眼林烬,继续道:“至于你,拥有这样的潜质,若是放任不管,要么很快被其他神魔爪牙扑杀,要么在无序的吞噬中迷失自我,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加入我们,你至少能获得庇护,获得资源,获得……变强的正确途径。甚至可以,在未来,拥有参与制定或修改某些‘规矩’的资格。这总比你现在这样,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这末日废墟里乱撞,朝不保夕,要强得多吧?”
话语温和,条理清晰,甚至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像是在为一个迷途的旅人指点明路。
但林烬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对方的逻辑冰冷而残酷——神魔收割是“命数”,是“规则”,反抗是“意外”,是“干扰秩序”。而他们,则是这残酷“秩序”的维护者与执行者。所谓的“收编”,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让自己成为这架无情收割机器上的一个齿轮,甚至可能,是帮助他们更高效地“清理”其他“意外”的工具。
庇护?资源?变强的途径?
听起来很诱人。
但代价是什么?是放弃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对神魔的冰冷杀意?是承认那视万灵为血食的“规则”合理?是成为另一个“影刺十三号”,去刺杀其他可能觉醒的“意外”?
林烬缓缓摇了摇头。
“道不同。”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云姓青年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些。他看着林烬,眼神中的玩味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漠然的审视所取代。
“果然……和预料的一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早有预料,“拥有‘刑’之传承的家伙,骨头总是特别硬,也特别……不识时务。”
他不再踱步,站定了身体。月白色的长衫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依旧没有半点能量波动泄出,但林烬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一股无形的、远超之前阴影刺客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岳,缓缓降临。这压力并非源自能量的威压,更像是一种……位格、规则层面的压制!仿佛对方站在那里,便代表了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与“权威”,天地万物,皆应臣服其下!
林烬握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体内的刑戮真元感受到外界的压力,自发地加速奔流,发出低沉的咆哮,抵抗着那股无形的压制。皮肤下的淡金色纹路,光芒也微微亮起。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执行‘清除’程序了。” 云姓青年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变得平静而漠然,如同在宣读判决书,“虽然可惜,但‘规矩’就是‘规矩’。‘意外’,必须被修正。”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林烬,轻轻一点。
动作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林烬周围,方圆十丈之内的空间,骤然凝固!
不是之前那种被力量挤压的凝固,而是仿佛时间与空间本身,被赋予了某种绝对的“秩序”,变得井然有序,排斥一切混乱与变数!林烬感觉自己的动作、思维、乃至体内奔流的刑戮真元,都在这股“秩序”之力下,变得迟滞、僵硬!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以绝对的“理”与“序”,将他周身一切“不安分”的力量与动作,都规整、束缚起来!
“秩序……法则?” 林烬心中巨震。这绝非寻常的能量运用,而是涉及到了更高层次的规则之力!这个云姓青年,修为境界之高,远非自己所能揣测!
“定。”
云姓青年口中,轻轻吐出一个字。
随着这个字落下,林烬感觉自己像是被浇铸在了琥珀中的飞虫,连动一动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那股“秩序”的束缚之力,强大到令人绝望!
这就是巡天阁的实力?这就是维护“神陨秩序”的力量?
差距……太大了!
林烬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强烈的无力感。在绝对的力量与规则差距面前,再强的战斗意志,再诡异的刑戮真元,似乎都成了笑话。
云姓青年看着被“定”在原地的林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他指尖微光一闪,似乎就要发出最后一击,完成“清除”。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林烬脊椎深处,那块一直微微震颤、传递着冰冷悸动的“天刑骨”,在那股强大的“秩序”规则之力压迫下,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更加不容亵渎的苍白色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神被蝼蚁惊醒,轰然自那块骨头中爆发而出!
这气息不再内敛,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最原始、最蛮横的刑戮、破坏、终结一切的意志!它仿佛本身就是“秩序”的天敌,是专门为了斩断规则、刑戮权威而存在的禁忌之力!
“嗡——!!!”
林烬手中的苍白骨刃,与他脊椎深处的“天刑骨”同时发出了震彻灵魂的共鸣!
刃身之上,那抹暗红痕迹瞬间燃烧起来,化作熊熊的暗红火焰,与暴涨的苍白色气息交织、融合!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斩断因果、破灭万法的恐怖锋锐之意,冲天而起!
“咔嚓——!!!”
笼罩林烬周身、那无形而强大的“秩序”束缚之力,在这股突如其来的、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禁忌气息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如同最精致的琉璃器皿,被一柄生锈的、却沉重无比的铁锤,狠狠砸中!
束缚,出现了裂痕!
林烬感觉周身一松,那股令人窒息的迟滞感瞬间消退大半!
“什么?!” 云姓青年一直平静漠然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与震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林烬,尤其是盯着林烬背后那隐隐透出苍白色光芒的脊柱位置,以及那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骨刃!
“这气息……不是简单的‘刑’之传承!这是……原初刑意?!怎么可能?!这东西应该早在……” 他失声低呼,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一丝极淡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