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与太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像今日这般直接下帖相约,却是头一回。
想到这里,陈渊不禁一笑:“他倒是客气。”
秦般若心中同样不解。她可记得清陈,此番滨州之争,自家王爷才让太子吃了大亏。依太子平日跋扈的性子,此刻该恨透了陈渊才是。
收到这份请帖,秦般若也觉疑惑。
陈渊侧首,略作沉吟,吩咐道:“太子既然以礼相待,无论真心假意,接着便是。”
“回复太子,我会准时赴约。”
……
金陵,螺市街。
此地是城中权贵常聚之处,只因此街坐落着三大名楼:妙音坊、红袖招与杨柳心。
三家各有千秋:妙音坊善音律,杨柳心精歌舞,红袖招的姑娘则温柔解语,最得达官贵人欢心。
在金陵这帝都,青楼若无贵人撑持,断难立足。权贵往来,纷争难免,能在螺市街立足的,背景皆不简单。
譬喻红袖招背后是誉王,杨柳心虽不直接隶属太子,却与他牵连甚深。甚至于东宫里好些……皆出自杨柳心。
不知是有意或无意,陈渊与太子此番相约,并未选在与各自相关的青楼,而是定在妙音坊。
不只因妙音坊格调最高、卖艺不卖身,更因它与双方皆无牵扯。
如此安排,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
妙音坊此日闭门谢客,楼内唯有寥寥数人。陈渊独坐高阁,静观窗外湖光竹影,颇具雅意。
但这些景致他并未放在心上。
他真正略感兴味的,是那位宫羽姑娘——
毕竟此女,乃是梅长苏的头号痴慕者。
须知,自穿越以来,除却那位前中期的大反派皇子自翏爸揪,梅长苏身畔的要角,陈渊还一个都未曾得见。
此刻坐在这妙音坊中,倒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感。
好在,太子并未让他久候。
陈渊前脚刚踏入妙音坊,太子后脚便到了。
此番太子并非独行,身后随从不少。毕竟身为储君,即便轻装简行,仪仗亦不可少。
落后太子半步的,竟是陈渊的旧识——兵部尚书李林。
太子略一示意,李林只得上前,向陈渊拱手行礼:
“见过誉王殿下。”
话音艰涩,显是不情愿却又不得已。
陈渊却似未觉,温然回礼:“李大人客气了。”
随即侧身向太子一引:“太子殿下,请。”
太子面上亦浮起笑意,与陈渊并肩登阁,直上顶层,相对入座。
清茶已煮,茶香袅袅。
席间太子与陈渊神色从容,李林却坐姿僵直,如坐针毡。
陈渊静观其状,眸中微光一闪,心底已转了几转。
——太子此来,是为滨州调兵一事?或是因前番争斗落了下风,欲来讨回颜面?
果然,寒暄方毕,太子便轻笑开口:
“皇弟好手段。庆国公在滨州的动作,连京中都传遍了。”
陈渊神色未动,只望向李林:
“太子说笑了,庆国公之事,怎与臣弟相关?倒是殿下与李大人,交谊甚笃啊。”
此话一出,李林背上如有芒刺。
他早知这场宴无好宴,只怕引火烧身。
可既属太子 ** ,又如何能拒?
似是没有察觉李林的内心波动,话音继续转开道:
“庆国公此次为审亲族,擅自调兵,未经兵部准允,影响颇大,此事恐怕难轻易了结!”
听了这番话。
陈渊却仿佛浑然未觉,神色依旧从容,只微微一笑说道:“既然这样,皇兄不妨让御史弹劾庆国公。”
“我岂会不知御史多是你的人?”
太子脸色微沉,望着陈渊,心下冷哼:“弹劾又有何用……”
实际上。
他今天特意带上兵部尚书李林,就是想借机施压,与陈渊谈条件。
谁知陈渊全然无畏无惧!
这让他感觉像是重重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很。
滨州那一局——
甚至谈不上对弈,因为他连入局的资格都未曾拥有。
尽管不愿承认,却不得不说,自从陈渊成为七珠亲王后,太子心中便生了阴影。
搞不好还会演变为心魔!
因此。
今日明知不敌,他仍要站出来,给陈渊下绊子、施压……
更多的,不过是为了驱散这份心底的阴霾。
见太子一时沉默。
陈渊目光幽深地转向李林,含笑问道:“李尚书如何看待呢?”
这一刻!
妙音坊里的空气仿佛渐渐凝结。
“这个……”
李林垂着头,良久不知如何回应。
短短片刻!
他额上已沁出汗珠。
不知为何,此时陈渊看似带笑的注视,却莫名带来千钧重压,犹如泰山临顶,令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隐约感到……
眼前之人那股威严王者之气,竟比龙椅上的梁帝还要迫人。
然而!
下一瞬,那种压迫感又如错觉般消散无踪。
只见陈渊依旧平静,安然端坐。
这般变化!
连他也难以参透。
眼看李林不敢作声。
太子即便再无能,也知道自己必须表态了:“老五,你这是在威胁李大人吗?”
“呵。”
陈渊听了,脸上笑意犹在,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林一眼。
随即并未多言。
他心里明白,太子这话表面是训斥自己,实则是替兵部尚书李林解围。
“呼……”
李林暗中松了口气,也不再沉默,顺势走下这个台阶。
脸上仍带着尴尬神色,深深望了陈渊一眼。
作出一副悻悻模样说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我想誉王殿下的意思,也是不愿让下官在陛下面前为难!”
说话之间,李林这才看向陈渊:“烦请殿下告知国公爷一声,滨州调兵之事,还请补送一份申调文书。”
“如此也可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言罢,他微微躬身。
而此时,陈渊始终未曾开口,只淡笑着静观。
不得不说,比起李林,太子的举动实在拙劣。先前的表演或许能瞒过他人,在陈渊眼中却无处隐藏。
当然,陈渊也懒得点破。
就太子这般心智,若无谢玉相助,终究难成气候。
倒是李林,自接触这位兵部尚书以来,他不露锋芒、沉稳低调,令陈渊对其评价不禁高了几分。
能在诸多国公军侯之间稳坐兵部尚书之位,此人确有不凡之处。
大梁兵部尚书,不仅掌管 ** 选拔与训练,亦负责军队调度及各地驻军事务。
因此,此职往往易被架空。
根源在于兵部尚书仅为正二品,而国公、一品军侯等皆是从一品乃至一品官阶。
想要在这些人物中间拥有足够话语权,绝非易事。
……
值得一提,如今大梁朝堂架构,大致分为六部、五寺、二监、二院、一府。
其中六部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五寺为:大理寺、太常寺、光禄寺、太仆寺、鸿胪寺。
二监为:国子监、少府监。
二院为:詹事院、翰林院。
一府为:中书省。
六部之中,吏部、刑部、工部属陈渊势力范围。
而户部、礼部与兵部,则归太子掌管。
以权责而论,吏部主掌全国官吏任免、升降、调动及考绩,为六部之首,位高权重。
户部执掌天下财赋、税粮、户籍与田亩勘查,王朝用度、赈灾济荒、官员俸禄、军费支出皆经其手,故为六部中权位第二,实为太子钱袋。
礼部因科举之制,天下官员多经科举入仕,因而众官皆视礼部官员为师;此外,礼部亦负责朝廷仪制与礼法规范。
权利位居第三!
至于兵部!
起初设立时,本为六部中颇为关键的部门,地位仅次于吏部。
然而,随着大梁步入休养生息的和平年代,兵部不断受到压制,最终其职权仅能排在第四。
而刑部!
主管刑狱与审判。
若地方遇重大案件,需处决犯人,须向刑部呈递公文,刑部负责将公文上奏皇帝,由皇帝勾决。
六部中权力最弱的是工部,其属吏与官员也最少。
由此可见……
自祁王事件后,梁帝实则在有意平衡两位皇子手中的权柄。
譬如当下的陈渊——
他既执掌六部之首的吏部,也握有排名最末的刑部与工部。
太子亦然!
他所掌管的三部,虽不及吏部权重,却极为均衡:财权、科举文士、兵权……
尽在掌握!
心头诸般思绪,不过流转一瞬!
随即被陈渊按下。
……
……
片刻。
陈渊忽而轻笑:“呵呵。”
笑声落下,场内气氛如春冰消融,顿时缓和:“李大人无需多虑。”
“庆国公向来守法,定然不会让李大人为难。”
言罢。
陈渊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林一眼。
显然,陈渊今日当着太子之面,向李林投去赏识的目光,未必没有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刺的意图。
当然!
陈渊也明白,这番微小举动尚不足以动摇他们关系的根本。
但仅是几句话而已,陈渊自不吝开口。
果然!
李林听罢,眉头微微一皱,却仍持礼道:“如此,便多谢誉王殿 ** 谅了。”
太子神色却骤然一沉!
对此。
陈渊恍若未见:“谈正事吧。”
“此番太子殿下约见于我,应不止为此事?”
太子脸上也浮起肃然之色:“对于此次父皇召回霓凰,你有何看法?”
“直说无妨。”
见陈渊回应,太子亦不绕弯:“除南陈外,各国使臣皆已抵达金陵,意在向霓凰郡主求亲。”
“无论于你于我,皆不愿见霓凰嫁往他国。”
“故你我须携手合作。”
陈渊扬唇一笑!
闻言似生兴致:“如何合作?”
“简单得很,你我联手,先让各国使臣出局,无论如何,此番必须让霓凰留在金陵!”
太子缓缓说道。
一双浸透酒色的眼睛,再次掠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至于最终谁能迎娶霓凰……”
“那便各凭本事了!”
闻言,陈渊眼神微动,深幽的瞳中闪过一丝玩味:“哦?”
随即嘴角轻扬:“我没意见。”
“好!”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
“霓凰……”
陈渊垂眸,眼中浮起玩味之色:“以太子的心思,怎会真心与我合作?”
“所谓各凭本事——”
“无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他默默思量,心中念头纷转。
云南穆府,执掌十万铁骑,霓凰郡主在南境军中信望极高,令出如山。
由此可见——
这位郡主的驸马之位,何等紧要。
天下诸国,无人愿错失良机。
通过秦般若的红袖招,即便陈渊在王府中深居简出,亦早获讯息……
此番霓凰返京,
牵动四方风云,首当其冲便是大渝。
大渝王族的黑底银龙王旗,已十二年未现大梁,而今重现。
此外……
北燕遣来百里奇,
东海到了舞大刀的叶炳坤,夜秦亦来了抡锤的公孙慕。
周遭诸国,皆派代表前来。
足见霓凰此次择婿,影响之深远。
正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