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现在是急性肺炎合并严重营养不良,再晚来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
顾衍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清晰地落进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一边给乔沁伊挂上点滴,一边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司机吩咐。
“去车里把葡萄糖和营养液拿过来,另外,让那家人烧三大锅热水,我要给病人擦洗身体。”
李大宝和李桂花跪在地上,听着“急性肺炎”这几个字,吓得脸都绿了。
他们哪知道什么肺炎,他们只知道,要是人真死在家里,这个开吉普车来的城里大医生,真的会把他们送去吃牢饭。
“听见没有!还不快去烧水!”
李大宝回过神来,冲着他妈李桂花吼了一嗓子,自己也连滚爬地爬起来,冲向灶房。
一时间,平日里懒得抽筋的母子俩,一个劈柴,一个拉风箱,把灶房弄得乌烟瘴气,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顾衍看都没看他们,他拿出酒精棉,仔细地擦拭着乔沁伊额头和脸上的污迹。
当他看到那清晰的巴掌印和女人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沈星屹那个混蛋,就是这么保护他的女人的?
让自己的人,伤成这个样子才打电话给他。
温热的毛巾擦过脸颊,一股干净的皂角味传来。
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的乔沁伊,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点点温暖唤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侧脸。
这是谁?
不是李大宝,也不是李桂花。
“醒了?”
顾衍察觉到她的动静,低下头,声音温和了许多。
“别怕,我是医生。你发高烧了,需要治疗。”
乔沁伊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衍像是知道她想问什么,端过一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是一个朋友,托我来的。”
朋友?
乔沁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沈星屹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是他吗?
除了他,还会有谁?
有了顾衍的专业治疗和强力镇场,李家母子彻底老实了。
热水、干净的被褥、甚至还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顾衍冰冷的注视下完成的。
乔沁伊喝下药,又被灌了一碗热鸡汤,在干净温暖的被窝里,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深了。
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沉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李家的院子里,顾衍睡在外屋的躺椅上,方便随时照看病人。
李大宝和李桂花也被他勒令滚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间关着乔沁伊的小黑屋窗户,再次被一双大手,从外面无声地撬开。
沈星屹像一只敏捷的黑豹,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他看到土炕上,那个被裹在干净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女人。
她的脸颊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沈星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了几天后,终于缓缓松开。
他走到炕边,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乖巧又脆弱。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张脸的主人,前几天还敢跟着他去冰水里折腾。
沈星屹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颗东西。
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九十年代初,这东西对于农村孩子来说,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奢侈品。
他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笨拙地剥着那层薄薄的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好不容易剥开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糖放哪儿?
放她嘴里?万一噎着怎么办?
放她枕头边?明天早上化了怎么办?
这个在工地上说一不二,打架从不手软的男人,此刻对着一颗小小的奶糖,犯了难。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炕上的乔沁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星屹的身体僵住,手里还捏着那颗已经剥好的奶糖,姿势显得有些滑稽。
乔沁伊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不问他怎么进来的,也不问他来干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手里却捏着一颗奶糖的违和画面。
鼻子一酸,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心里最深处涌了上来,烫得她直流眼泪。
“哭什么。”
沈星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最见不得她哭。
他把手里的糖,往她嘴边递了递,语气生硬。
“吃糖。”
乔沁伊没有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星屹彻底没辙了。
他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然后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
浓郁的奶香味,混着他霸道的烟草气息,瞬间充斥了乔沁伊的口腔。
他用舌尖,将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的奶糖,渡到了她的嘴里。
甜。
前所未有的甜。
比她这二十年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甜。
这个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沈星屹直起身,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脸,和那双因为惊讶而瞪圆的桃花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敢生病,老子就这么喂你吃药。”
他撂下一句狠话,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措。
然后,他把手里攥着的另外几颗奶糖,连带着糖纸,一起塞进了她的枕头底下。
“藏好了,别让那个姓顾的看见。”
说完,他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利落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乔沁伊的嘴里,还含着那颗慢慢融化的奶糖。
甜腻的奶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摸了摸枕头下那几颗带着男人体温的糖果,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