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16:19:33

枢机殿内,那声“服了”如同沉重的落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余音在静心黑曜石墙壁间回荡,更显殿内死寂。

司徒影的脸色难看至极,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路云不仅没有在“星晷”面前露怯,反而给出了一套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又逻辑自洽,甚至直指传说材料的修复方案!这简直像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他嘴唇动了动,想质疑那“虚空银砂”和“时之沙”是否真的存在,或者路云是否在信口开河,但在公输鲁坊主那郑重无比的态度和欧冶乾、锤石两位长老那近乎狂热的目光下,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欧冶乾长老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几步走到路云面前,竟不顾身份地深深一揖:“路大师!先前多有怠慢,老夫在此赔罪!大师之学,如皓月当空,令我辈井底之蛙汗颜!这‘星晷’修复之法,虽材料难寻,却无疑指明了方向!更遑论大师先前对灵能核心与破甲锥的指点,字字珠玑,胜过我等百年苦思!大师……可否留在天工坊?我愿以首席客卿长老之位相待,坊内所有资源、典籍,任凭大师取用!”

锤石长老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没错!路大师,留下来吧!俺老锤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这个!”他竖起了粗壮的大拇指,眼神炽热。

公输鲁坊主虽未直接开口邀请,但那期盼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路云的价值,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恩情”或“技艺”来衡量,他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更高维度的知识体系,是天工坊梦寐以求乃至不敢想象的“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诚挚到近乎卑微的邀请,路云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看了一眼激动不已的欧冶乾和锤石,又扫过神色复杂的公输鲁和脸色铁青的司徒影,最后目光落回欧冶乾身上。

“客卿长老,不必。”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我对虚名没有兴趣。”

欧冶乾等人脸上瞬间掠过失望。

但路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燃起希望:“不过,我可以在此暂留一段时间。”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需要一个独立的、不受打扰的研究区域,权限不低于枢机殿。天工坊所有非核心禁地的藏书阁、材料库、工坊,对我完全开放。此外,我需要调阅你们关于‘灵子本质’、‘规则符文起源’以及所有‘无法解析’的古籍残卷和器物。”

条件不可谓不苛刻!独立研究区权限堪比枢机殿,这意味着路云将在天工坊内拥有极高的自主权,甚至能接触到一些核心机密。完全开放非核心禁地,几乎是将天工坊千年积累对他敞开了大门。

公输鲁坊主只是略一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应下:“可!一切依大师所言!即日起,‘千机阁’及其附属工坊、试验场,划归路大师使用!坊内除‘戮仙弩’设计与‘核心传承殿’外,所有区域、典籍、材料,大师皆可调用!”

“坊主!”司徒影忍不住出声,这代价太大了!

公输鲁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司徒影心中一寒,只得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

“如此甚好。”路云对公输鲁的果决表示认可,“作为交换,在我停留期间,可以定期为天工坊解答一些技术难题,或者……开设讲座,讲解一些基础性的‘理’。”

开设讲座!讲解“理”!

欧冶乾和锤石眼睛瞬间亮得吓人,连公输鲁也动容了。这意味着,路云愿意有限度地分享他的知识体系!这远比修复十件“星晷”更为珍贵!

“太好了!大师仁义!”欧冶乾激动得声音发颤。

事情就此定下。公输鲁亲自陪同路云,前往位于天工坊深处、环境更为幽静、设施也最为顶尖的“千机阁”。墨渊、青萝、石坚三人,则被公输鲁直接指派为路云的专属助手,负责协调他与天工坊之间的一切事务。

路云入驻千机阁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天工坊。引发了比昨日更大的震动。

“听说了吗?那位路大师,连欧冶长老和锤石长老都服了!”

“坊主亲自将千机阁划给他了!权限极高!”

“他还要开讲座?讲什么?他那些鬼画符吗?”

“什么鬼画符!那是大道至理!墨渊师兄的灵犀杖被大师随手一点,威力翻倍!”

“真的假的?……”

质疑、好奇、崇拜、嫉妒……种种情绪在坊内发酵。但无论如何,路云的地位,已然确立。

接下来的几天,路云如同投入知识海洋的巨鲸,开始了对天工坊积累的疯狂“吞噬”。

千机阁本身就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藏书室,存放着大量涉及炼器、阵法、材料、符文乃至一些上古杂学的玉简和兽皮卷。路云几乎是不眠不休,神识以远超常人理解的速度扫过这些典籍。他并非在“学习”,而是在“检索”和“验证”,将这个世界已有的知识体系,与他自身的“科学”数据库进行比对、校正、补充。

他发现,天工坊的许多技术,虽然原始,但确实触及到了一些物理规律的边角,比如杠杆、浮力、简单的电磁感应(他们称之为“异极相吸”),但在数学工具和系统性的理论构建上,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们更多依靠经验、感觉和一代代匠人的口传心授。

同时,他也调阅了天工坊收集的那些“无法解析”的残卷和古物。其中一些,确实蕴含着超越当前时代的技术或规则信息,比如一块记录了残缺“聚变”灵阵概念的骨片,一柄结构类似“高斯步枪”原理的损坏弩箭。

而路云承诺的“讲座”,也很快迎来了第一次。

地点就在千机阁外的一片空地上,闻讯而来的天工坊修士挤得水泄不通,从白发苍苍的老匠师到满脸稚气的学徒,甚至连欧冶乾、锤石等长老都早早坐在了前排,如同虚心求教的学生。司徒影没有露面。

路云站在临时搭建的一个简单平台上,身后是一面光滑的、被他临时改造过的灵光壁。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讲‘力’。”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所知之力,多为灵力、神识之力、肉身之力,属性各异,运用不同。”路云说着,灵光壁上出现了几个代表不同力量的光团,相互碰撞、排斥、吸引,模拟着常见的法术效果。

“然,抛开表象,力之本质,在于物体间的相互作用,改变物体运动状态或形状的原因。”

他手一挥,灵光壁上的画面一变,出现了两个抽象的球体,中间用一条带箭头的线连接。

“此为‘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你推墙,墙亦推你。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他随手拿起旁边工作台上一个废弃的金属构件,轻轻一推,构件滑出,同时他本人的脚向后微微滑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在场修为高深者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细微的反作用力。

“此乃公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这个道理看似简单,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绝对地表述出来。

“再讲‘运动’。”路云继续,“物体运动,需有力改变其状态。无外力作用下,物体会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此为其‘惯性’。”

他展示了一个小球在无摩擦平面上永远滚动的理想模型。

“而力与运动变化的关系,可用此式描述。”路云在灵光壁上写下了一个简洁的公式:F = m * a(他用了这个世界的符号,但含义与牛顿第二定律无异)。

“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

他随手演示,用不同的力推动同一个物体,展示其加速度的变化;用相同的力推动质量不同的物体,展示其加速度的差异。整个过程,没有动用任何高深灵力,只是最基础的物理现象,却在他精妙的控制和清晰的表述下,显得如此直观而震撼。

“此式,可解析万物运动之基。小至尘埃飘落,大至星辰运转,皆可由此窥探。”

星辰运转?!

台下众人勃然变色!将星辰运动与尘埃飘落用同一个式子描述?这简直是……亵渎?不,是狂妄?还是……真理?

欧冶乾长老呼吸急促,他隐隐感觉到,路云正在为他们打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门后的风景,与他们世代信奉的“道法自然”、“感悟天心”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精确的、可以被计算和预测的“理”!

“荒谬!”一个压抑不住的质疑声从人群中响起,是一名中年炼器师,他脸色涨红,“按你所说,世间万物运动皆由这冷冰冰的式子决定,那我等修士感悟天地、淬炼神识、以求天人合一,又有何意义?道何在?心何在?”

这问题,问出了在场许多传统派修士的心声。他们追求的是与天地共鸣,是心境的提升,是玄之又玄的“道”,而不是这种将一切都拆解成数字和公式的“理”!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路云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路云看向那名质疑的炼器师,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

“道,是目标,是方向,是你们对此方世界终极规则的模糊感知与向往。”

他顿了顿,指向灵光壁上的那个公式,以及之前展示的各种力学原理。

“而‘理’,是通往‘道’的路径,是支撑‘道’的基石,是解析‘道’的工具。”

“知其然,亦需知其所以然。”

“感悟天地,是‘知其然’;明其物理,是‘知其所以然’。”

“天人合一,是境界;而理解天地为何能‘合’,如何‘合’,则是‘理’的范畴。”

“你们炼器,知其材料属性,知其灵纹效果,是经验,是‘知其然’;但为何此材料有此属性?为何此灵纹能引动彼能量?其背后的‘理’是什么?”

路云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冷的泉水,浇在滚烫的烙铁上。

“否定‘理’,并非坚守‘道’,而是固步自封,拒绝以更清晰的视角去看待你们所追求的世界。”

“我的路,便是以‘理’为舟,渡向‘道’之彼岸。尔等,可愿上船?”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便结束了这次短暂的讲座,转身走回了千机阁。

空地上,留下了无数陷入巨大震撼与激烈思想冲突的天工坊修士。

欧冶乾长老呆呆地看着路云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灵光壁上那尚未消散的公式,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

“以‘理’为舟,渡向‘道’之彼岸……”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数百年的某些东西,正在碎裂,而一些全新的、更加坚实恢弘的东西,正在那废墟之上,破土萌芽。

道与理的碰撞,在这一刻,于无数天工坊修士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这场碰撞的余波,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