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昏迷,对于雷震而言,仿佛沉入了一片永无边际的黑暗泥沼。
泥沼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无数破碎的、尖锐的片段——狂暴的雷霆在经脉中炸裂的剧痛,骨骼折断的脆响,地洞中那双猩红眼眸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以及……最后时刻,将全身力量乃至生命力都灌入雷霆戟时,那股近乎将自己灵魂也一同点燃的、混合着暴怒、决绝与一丝奇异明悟的灼热。
那明悟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火光。他仿佛“听”到了雷霆的另一种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咆哮与毁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律动,夹杂着“生”与“死”、“创造”与“破灭”的复杂和弦。但这感觉转瞬即逝,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和剧痛吞噬。
直到第七天的黄昏,一丝微弱的光感才穿透黑暗。他艰难地撑开仿佛被胶水粘住的眼皮,视野里是模糊的、晃动的光影,以及一张凑得很近的、带着泪痕和惊喜的脸——是风铃。
“醒了!他醒了!水镜先生!林教官!”风铃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失真。
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几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视野上方:水镜先生温和中带着疲惫的脸,林七紧锁的眉头,萧天和李坤关切而紧张的眼神。
“感觉如何?”水镜先生的声音如同清泉,缓缓流入他混沌的意识。
雷震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试图动一下手指,却感觉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沉重、麻木,各处传来迟钝却顽固的疼痛。最让他心悸的是丹田处——那里原本是雷霆之力澎湃的源泉,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带着刺痛余韵的麻痒。
“别急,你伤得很重。”水镜先生将手掌虚按在他额头,清凉舒缓的能量流入,抚慰着他干涸刺痛的精神,“全身多处骨折,内脏移位出血,这些都已处理好。最麻烦的是你的震卦本源,过度透支,几乎溃散,我们用了‘九霄返魂雷液’才勉强稳住其不灭。现在,它非常脆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缓慢温补,不可再有任何剧烈调动。”
林七走上前,看着雷震那双虽然睁开、却还残留着痛苦与茫然的眸子,沉声道:“活着就好。记住这份疼,记住力量失控的代价。以后,你得重新学怎么走路,怎么用你的雷霆。”
重新学……雷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暴躁,但身体的无力感和丹田的空虚,让他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眨了眨眼。
风铃小心翼翼地用沾湿的棉签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低声说:“大家都好好的,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雷震在极度的虚弱和身体各处传来的、或尖锐或钝痛的感觉中度过。他像婴儿一样重新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简单的抬手、转头都异常费力。水镜先生每日为他行针用药,疏导淤塞的经脉,滋养那微弱的本源火种。林七则严禁他进行任何与雷霆之力相关的尝试,只让他进行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和意念温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雷霆戟之间那种血肉相连的紧密联系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布。偶尔,当他情绪波动时,皮肤下会不受控制地窜出几缕极其微弱的、带着病态苍白色的电火花,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经脉抽搐和咳嗽。这让他更加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萧天、李坤和风铃时常来看他,给他讲据点里的事情,讲外面的消息,但都默契地避开“深红地窟”和那场逃亡的细节。他们三人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萧天右臂的污染基本清除,李坤的精神力已恢复七八成,风铃更是活蹦乱跳。看到同伴们迅速恢复,而自己却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床上,雷震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就在雷震苏醒后第三天,林七将初步恢复的萧天三人召集到了简报室。明法执事已经返回总部,但留下的指令和那份关于城西七中异常波动的玉简,却带来了新的任务。
全息地图上,城西第七中学的校园模型被放大。林七指着化学实验楼的位置:“过去七十二小时,这里的异常能量波动频率增加了三倍,强度也在缓慢提升。根据频谱分析,可以确定是两种截然相反、彼此剧烈冲突的能量——极寒的‘坎水’与炽烈的‘离火’。波动源头高度集中,且呈现互相侵蚀、对抗的不稳定状态。守正监测网络判定,这是两名属性相克的适格者,在极近距离内、几乎同时觉醒,且因法则的天然对立,陷入了恶性循环的‘共鸣暴走’状态。”
“水火相克……同时觉醒?”李坤推了推眼镜,感到不可思议,“这概率得多低?而且离得这么近……”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原因。”林七语气凝重,“但不管原因如何,现状很危险。两种狂暴且对立的法则之力在狭小的实验楼内不断碰撞、激荡,就像一个不断加压的锅炉。一旦平衡被彻底打破,引发的爆炸不仅会瞬间吞噬那两名适格者,还可能将整栋实验楼乃至小半个学校夷为平地,造成大量表世界人员伤亡。”
“所以,我们需要去阻止?”萧天问。
“阻止,或者说,‘稳定’。”林七点头,“总部已经启动应急程序,会派遣‘坎部’和‘离部’的专家尽快赶来。但在他们抵达之前,我们需要有人先进入现场,尝试进行初步的接触和稳定,至少要延缓冲突升级,为专家争取时间,并尽可能保护那两名适格者和周围普通人的安全。”
他看向三人:“你们是目前据点里,除了我和雷牙之外,唯一有过与适格者接触(风铃)、并在高压环境下执行过任务经验的小队。而且,你们三人的法则属性——乾天、坤地、巽风,与‘坎’、‘离’都没有直接的生克关系,相对中立,不容易引发进一步的连锁反应。因此,指挥部决定,由你们三人组成临时干预小组,前往七中进行初步处置。”
独立行动,又是独立行动。而且这次的目标不是怪物,是陷入力量暴走、可能敌我不分的同类。
“我们该怎么做?”萧天没有犹豫,直接问道。经历过“深红地窟”的生死考验,他已经明白,有些责任无法逃避。
“首要目标:隔绝。利用你们现有的手段,在化学实验楼周围布设简易的隔音、隔能结界,尽量封锁能量外泄和动静,避免引起更大范围的恐慌和混沌注意。其次,接触与安抚。尝试进入楼内,找到能量源核心,与适格者建立联系。你们的任务不是强行压制他们的力量——那很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噬——而是用你们的法则气息去‘中和’、‘疏导’,用你们的经验去‘呼唤’,让他们从暴走的痛苦中稍微清醒,意识到自己不是独自在面对,从而为本能的对抗情绪降温,为后续专业介入创造条件。”
林七调出实验楼的简易结构图:“能量核心在三楼的‘危化品储藏室’兼‘准备间’。那里空间相对封闭,存放有一些化学试剂,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复杂。你们必须万分小心,任何一点火星或异常能量波动,都可能引爆那些化学品,或者激化水火冲突。”
他拿出几个新的装备递给三人:“特制‘五行隔绝符盘’,可以快速布设一个小范围的简易复合结界,对能量和声音都有不错的隔绝效果,但持续时间有限,最多二十分钟。‘清心宁神香’,点燃后能散发安定心神的香气,对缓解精神躁动有一定帮助。每人再加一枚‘高阶能量护盾发生器’,能自动激活抵挡一次较强的能量冲击,但同样是一次性的。另外,通讯频道已经切换到最高优先级加密,确保在强能量干扰下也能勉强保持联络。”
“雷震他……”风铃忍不住看了一眼医疗区的方向。
“他不能去。”林七斩钉截铁,“他的状态不稳定,震卦之力又极易引发能量环境的躁动,去了只会添乱。你们三个,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记住,这次的敌人不是混沌,是失控的法则和两颗痛苦挣扎的心。策略是疏导,不是对抗。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优先保护自身和周边撤离。”
半小时后,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载着萧天、李坤、风铃,驶向夜幕下的城西。
七中校园在周末的夜晚显得格外寂静。大部分教学楼灯火已灭,只有零星的办公室和宿舍亮着灯。化学实验楼是一栋独立的五层老式建筑,此刻静静地矗立在校园东南角,外表看起来毫无异样。但靠近之后,三人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空气变得粘稠而古怪。一半是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从实验楼方向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裸露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另一半则是燥热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灼热气息,如同无形的火舌舔舐着空气,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两种感觉交替出现,互相碾压,形成一种令人极端不适的、冰火两重天的矛盾体验。
实验楼周围的树木和花草也呈现出诡异的状态:一半枝叶挂满白霜,蔫头耷脑;另一半则焦黄卷曲,仿佛被烈火炙烤过。
“波动比监测数据显示的还要强……”李坤看着手臂上传感器疯狂跳动的读数,脸色凝重,“已经开始实质性地影响周围环境了。必须立刻布设结界!”
三人迅速行动。按照林七的指导,他们以实验楼为中心,在周围四个方向快速埋下“五行隔绝符盘”的基座,然后同时激活。淡金色的光膜从四个基座升起,迅速向中央合拢,形成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碗状结界,将整栋实验楼笼罩其中。结界成型的瞬间,外界那冰火交织的异常感觉果然减弱了大半,但结界内部的能量压力读数却骤然飙升!
“结界只能隔绝外泄,内部的冲突被关在里面,压力更大了。”萧天看着屏幕上急剧变化的能量曲线,“我们得抓紧时间。”
他们选择从实验楼侧后方的消防通道进入。通道的铁门虚掩着,门把手一半覆着冰霜,一半烫得吓人。推开门,一股更加极端和混乱的能量风暴扑面而来!
楼道里灯光忽明忽灭,墙壁上呈现出诡异的景象:左侧墙壁凝结着厚厚的冰层,晶莹剔透却散发着冻彻骨髓的寒意;右侧墙壁的墙皮则大面积焦黑剥落,露出下面烧红的砖块,热浪滚滚。冰层与焦痕的分界线如同刀切般整齐,却又在不断地、缓慢地互相侵蚀推进,发出“嗤嗤”的、如同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响,蒸腾起大片的、忽冷忽热的白雾。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化学试剂挥发的气味,混合着焦糊和冰腥,令人作呕。头顶不时有冰棱“咔嚓”断裂坠落,或者烧酥的墙皮“簌簌”剥落。
“小心脚下,注意头顶。”萧天低声道,天穹剑已在手,星光照亮了前方诡异扭曲的楼道。李坤撑起一面小型的地脉盾护在身前,风铃则拉满流风弓,警惕地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不正常的流动。
他们沿着楼梯向上,越靠近三楼,环境的恶化程度越惊人。二楼的楼道里,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如同冰川与熔岩地狱交错并存的景象。一些实验室的门被暴力冲开,里面实验台上,烧杯、试管有的被冻成冰雕,有的则融化成扭曲的玻璃疙瘩,各种化学试剂混合流淌,在地面冻结或燃烧,散发出五颜六色但危险的气体。
“危化品储藏室……希望那里面的东西没被引燃或冻裂……”李坤声音发干。
终于,他们来到了三楼。储藏室位于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盗门此刻布满了冰火交织的纹路,门缝里不断溢出蓝白色的寒气和橘红色的火光,门体本身在剧烈的温度变化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内,两种庞大、暴烈、充满痛苦与对抗意志的能量波动,如同两头被困的洪荒巨兽,正在疯狂地冲撞、撕咬、咆哮!仅仅是站在门外,萧天三人都感到灵魂在颤抖,体内的法则本源传来阵阵悸动。
萧天与李坤、风铃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他伸出手,乾卦之力流转,小心翼翼地按在那冰火交织的门上,星力温和地渗透,试图中和门锁处狂暴的能量。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松动。
萧天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让即便经历过“深红地窟”恐怖的三人,也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储藏室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约莫五六十平米。此刻,这里已不再是寻常的准备间,而是一个被彻底颠覆的、法则对撞的微型炼狱!
房间的左侧,完全被幽蓝色的、散发着绝对零度寒意的坚冰所覆盖!冰层厚重晶莹,蔓延到天花板和墙壁,将货架、桌椅、甚至一些密封的化学试剂罐都冻结在其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冰域的核心,一个穿着七中校服、身形纤细的短发女生悬浮在半空,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痛苦地紧锁着。她的长发和睫毛都挂满了冰晶,周身环绕着无数急速旋转的、锋利如刀的冰凌与雪花,空气中凝结着细密的冰雾。她的右手掌心,一柄通体幽蓝、仿佛由万载寒冰雕琢而成的三棱刺剑正不断吞吐着刺骨的寒芒,剑身刻着一个清晰的“坎”卦符号——坎卦·寒霜刺!
而房间的右侧,则是赤红一片,如同熔岩地狱!墙壁、地面被灼烧得焦黑皲裂,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货架和杂物早已化为灰烬或熔融的残骸。炽热的火焰如同有生命般在墙壁和地面上流淌、跳跃。火域的核心,同样悬浮着一个穿着校服、但身材更加高大的男生。他双目赤红,头发根根竖起,如同燃烧的火焰,脸上充满了暴怒与挣扎的痛苦。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不正常的赤红纹路,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动。他的左手握着一柄造型狂野、通体赤红、缠绕着永不熄灭烈焰的长鞭,鞭身如同活蛇般扭动,一个“离”卦符号在鞭柄处熊熊燃烧——离卦·烈焰鞭!
更加诡异的是,房间的正中央,冰与火的领域并没有直接碰撞,而是被一道极其不稳定的、不断扭曲闪烁的、由无数细小冰晶与火星交织而成的“能量隔离带”勉强隔开。这道隔离带仿佛是两个适格者暴走意志的最后防线,也是他们力量互相侵蚀、消耗、对抗的最前线。隔离带不断发出“滋滋”的湮灭声,蓝白色的寒气和橘红色的火焰如同两军对垒,疯狂地冲击、消融着对方。
整个房间充斥着两种极端对立法则的嘶鸣,寒冷与灼热如同磨盘般碾磨着一切。空气中飘浮着被冻碎又瞬间气化的水分子,以及被点燃又立刻熄灭的尘埃。那些未被完全摧毁的化学试剂罐,在极端的冷热交替下发出危险的“噼啪”声,有些已经出现了裂痕,里面未知的液体正在缓慢渗出、冻结或蒸发,产生更多不稳定的气体混合物。
两人似乎都沉浸在自身法则暴走和与对方对抗的痛苦中,对推门而入的萧天三人毫无反应。他们的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都极不稳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因为过度透支而崩溃,或者……因为最后的对抗失控,引发湮灭性的大爆炸,将这里的一切,连同他们自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冰与火在无声地咆哮、侵蚀、对抗。
萧天握紧了天穹剑,乾卦的星力在体内奔流,试图抵御那双重极端环境的压迫,并寻找那一丝介入的契机。他知道,他们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否则,这里将是两个年轻生命,以及可能更多无辜者的葬身之地。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