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6:07:01

游湖归来,意犹未尽。算算日子,离回宫还有五日光景。我和晴儿在客栈的暖阁里边喝茶边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江南物产丰饶,特色精巧,来了一趟,总该给宫里各位带些礼物回去,也算一份心意。”晴儿放下茶盏,温声道。她心思细腻,自然会考虑到这些。

我连连点头:“晴儿姐姐说得对!皇阿玛、老佛爷、皇后娘娘、令妃娘娘、愉妃娘娘……还有漱芳斋的明月彩霞他们,都得带点。” 想到紫薇,我心里又钝痛了一下,但礼物是一定要准备的,而且得格外用心。“咱们明天就去逛逛扬州最热闹的街市,好好‘买买买’!”

“买买买?”晴儿对这个新鲜直白的说法先是一愣,随即掩口轻笑,“你这说法倒有趣,不过,很是贴切。”

于是,次日一早,我们便兴致勃勃地出了门。为了行事方便,依旧只带了最贴身的两个丫鬟和几名便装侍卫远远跟着。

扬州不愧是商贸繁盛之地,即便冬日,主要街道上依旧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绸缎庄、绣坊、漆器店、玉器行、文房四宝、茶庄、南北货栈……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和晴儿一家家逛过去,看到新奇有趣的便驻足细看。

给皇阿玛,自然要挑文雅贵重又不失巧思的。一方上好的徽墨,或是一套名家制作的紫砂壶?给老佛爷,则以素净雅致、寓意吉祥的佛器、沉香、素锦为佳。皇后娘娘那里,需得端庄大气,一套点翠头面或是一匹御用的云锦?令妃娘娘喜欢温婉精巧的,苏绣的屏风或是南红的珠串?愉妃娘娘信佛,檀香木佛珠或是一尊小玉观音……

我们挑得认真,却也难免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热情的掌柜弄得有些无从下手,尤其是对本地特产和各家店铺的优劣不甚了解时。

就在我们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玲珑阁”前,对着一套据说出自名家之手的紫砂茶具犹豫不决时(价格不菲,需防赝品),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在身旁不远处响起:

“店家这套‘竹影清风’,泥料确是上好的底槽清,做工也流畅,只是这‘竹叶’的刻绘,匠气略重了些,失了几分天然野趣。若是送与真正懂茶爱器之人,或许隔壁‘听松堂’李老先生去年封刀前做的几款小品,更为适宜。”

我和晴儿闻声转头,便看到了那张已有两面之缘的清俊面孔——纪宴庭。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棉袍,外罩同色披风,依旧是一派儒雅书生的打扮,手中执一柄素面折扇(天寒并未打开),正含笑望着我们,眼神清澈有礼,并无丝毫唐突之意。

“原来是纪公子。”晴儿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接连“偶遇”,她心中未必没有疑虑,但对方态度始终坦然守礼,且方才出言指点,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为难之处,好意相助。

我也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纪公子对紫砂也有研究?那‘听松堂’在何处?”

纪宴庭从容答道:“略知皮毛,不敢称研究。家父……喜好茗事,故耳濡目染。‘听松堂’就在前街转角,若两位不弃,在下可代为引路。”

他态度谦和,理由充分,又恰好解决了我们的难题。晴儿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点了点头:“那便有劳纪公子了。”

有纪宴庭这个“本地通”兼“行家”带领,接下来的采购变得顺利而高效。他不仅熟知各家店铺的特色与信誉,更能根据我们透露的些许送礼对象的信息(如“年长尊者”、“喜好清静”、“偏爱雅致”等),给出中肯的建议。

在他的推荐下,我们买到了“听松堂”李老先生亲制的、泥料纯正、造型古朴雅致的紫砂壶(送给皇阿玛和几位好茶的王爷);在僻静小巷的老绣坊里,寻得了绣工极其精湛、图案寓意吉祥却不显俗气的苏绣炕屏和帕子(适合老佛爷、皇后、令妃等);在一家不起眼的香铺,找到了年份足、香气醇和沉静的海南沉香(愉妃和几位太妃);他甚至带我们去了专做精巧木玩和文具的作坊,为漱芳斋的明月彩霞、四大才子等人挑选了既有趣味又实用的扬州漆器梳妆盒、雕花笔筒等物。

至于给紫薇的礼物,我格外用心。纪宴庭察觉到我对此份礼物的沉吟,并未多问,只是不经意般提起:“城南‘慧心斋’的女主人,擅制一种融合了花香与药香的‘静心香丸’,香气清幽持久,有宁神之效,且装在烧制得极薄透光的越窑青瓷小盒中,颇为雅致。”

我心中一动,这“静心”二字,此刻对紫薇而言,或许正是最需要的。便立刻请他带路前去。那香丸果然清雅异常,青瓷小盒也精致可爱,我当即买下两份,一份给紫薇,一份自己留着。

一路逛下来,纪宴庭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言谈举止既有读书人的风雅,又无酸腐之气,见解独到,却从不刻意卖弄。他帮忙与店家沟通、辨别品质、甚至适当地讨价还价(用词文雅,却句句在点),既让我们买到了合心意的好东西,又省却了许多麻烦和可能被“宰客”的风险。

晴儿起初的些许戒备,在他周到而不逾矩的协助下,也逐渐消散,偶尔还会与他讨论几句某个物件的纹样典故。我更是觉得轻松愉快,有这样一个博学又体贴的“向导”,这趟购物之旅堪称完美。

最后,我们几乎为宫中想到的每个人都挑到了合适的礼物,大包小包,收获颇丰。当然,也没忘了给这位热心的“向导”准备一份谢礼——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今日多亏纪公子指点,否则我们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晴儿真诚道谢。

我也笑道:“是啊,纪公子真是帮了大忙了!这些小小心意,还请收下。” 我将那套文房四宝递过去。

纪宴庭却后退半步,拱手推辞:“两位小姐客气了。在下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能欣赏到两位挑选礼物的用心与巧思,已是在下的荣幸。厚礼实在不敢当。”

他态度坚决,言辞恳切。见他坚持,我们也不好强求。

“既如此,便多谢纪公子盛情。”晴儿微笑道,“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位慢走。”纪宴庭立在街口,目送我们登上马车。阳光洒在他身上,清隽的身影显得格外温润。

马车驶动,我透过车窗回头望去,他还站在那里,见我看他,便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却温和的笑容。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马车里,晴儿整理着满车的礼物,轻声道:“这位纪公子……倒真是个妙人。学识渊博,心思细腻,待人接物更是分寸得当。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我明白她的未尽之意。接连三次“偶遇”,且次次都出现在我们游玩购物的核心地点,若全是巧合,未免太过“有缘”。但纪宴庭的表现,又确实无可指摘,始终恪守礼仪,相助也恰到好处,让人无法反感,甚至心生感激。

“或许……就是缘分吧。”我笑了笑,将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压下。无论如何,今天确实多亏了他。至于其他,在这短暂的旅途中,似乎也不必深究。

而站在街口的纪宴庭,直到马车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处,是一片克制的温柔与满足。

能帮到她,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近距离地看着她为亲友挑选礼物时认真的神情、愉悦的笑容,听她偶尔因为找到合意之物而发出的轻快语调……对他而言,已是这趟“顺其自然”的邂逅中,最丰厚的馈赠了。

他抬头看了看扬州冬日的天空,云淡风轻。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愫,在这接连的“偶遇”与相处中,似乎又悄然加深了几分,却依旧被牢牢锁在“礼节”与“顺其自然”的框架之内,不曾逾矩分毫。只是,那份想要为她做些什么、让她更快乐些的心情,却愈发清晰起来。

有了第一次愉快的购物经历,接下来的两日,我和晴儿便“顺理成章”地,又在不同的地方“偶遇”了纪宴庭。次数频繁得让晴儿私下里都忍不住对我低语:“这位纪公子,倒像是特意等着为我们做向导似的。”

我心中也有些许异样,但纪宴庭的态度实在太过坦然光风霁月。他仿佛只是恰好在我们也感兴趣的地方出现,然后极其自然地提供帮助——介绍某家老字号的特产,解说某种工艺的由来,甚至带我们去品尝地道却不张扬的江南点心。他的存在,像一把精巧的钥匙,为我们打开了扬州城更深处、更地道的一面。

第二日,我们专注于搜寻扬州特色的吃食与精致小物。

纪宴庭领我们穿街过巷,避开了游人如织的主街,来到城南一片安静的坊市。这里有开了三代人的茶食铺子,做出的“牛皮糖”软韧香甜,层次分明;有专做“扬州酱菜”的老作坊,各色酱瓜、乳黄瓜、宝塔菜,咸甜适中,脆嫩爽口,用来佐粥最是开胃。他建议这些可以带回宫给各宫小厨房添些风味,尤其适合老佛爷、皇后等注意养生的长辈。

“家母……以前在时,便常托人从扬州带这家的酱菜,说是就着清粥,能吃出江南春日的味道。” 纪宴庭在说起某家铺子时,语气不经意地带上一丝怀念的柔和,旋即又恢复了平常。我和晴儿听了,都觉这礼物添了几分人情暖意。

他还带我们去了一家专做“通草花”的工坊。那些用通草(一种植物茎髓)制作的头花、挂饰,栩栩如生,色彩雅致,比真花更耐久,且工艺独特,是扬州著名的女红之一。我们挑了许多,准备回去送给各宫的宫女嬷嬷们,也算一份别致的心意。

第三日,纪宴庭提议去城外的集市和码头附近看看。

“扬州漕运发达,南北货品汇集,有些从海外或边地来的新奇玩意儿,在城内大铺子未必有,反倒是码头集市或番货行里能淘到些有趣的。”他解释道。

果然,在那些略显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集市上,我们看到了许多宫里不常见的东西:色彩斑斓的海外玻璃器皿(虽粗糙,但阳光下流光溢彩,别有趣味)、造型奇特的犀角杯(纪宴庭仔细帮我们辨明了真假)、带着异域风情的织锦毯子、还有香气独特的海外香膏香粉。我和晴儿像寻宝一样,挑了些不算贵重却足够新奇的小物件,打算回去给各宫娘娘们赏玩,或是给漱芳斋增添些新鲜摆设。

纪宴庭不仅帮我们辨别品质、讨价还价,还详细解说每样东西的来历、用途,甚至相关的海外风土人情小故事,听得我和晴儿津津有味,仿佛进行了一场微型的“世界博览”。

“纪公子真是见多识广。”晴儿由衷赞道,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他的博学与真诚消融。

纪宴庭只是谦逊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杂书,听往来客商闲聊罢了。两位小姐不嫌在下聒噪便好。”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认真挑选礼物的侧脸上,那眼神专注而温柔,却又在与我视线相接时,迅速礼貌地移开,恰到好处,绝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这两日下来,我们带回客栈的礼物又堆满了半个房间。从吃到用,从雅到俗,从本土特色到海外奇珍,几乎涵盖了所有能想到的方面。更重要的是,每一样礼物,似乎都带着纪宴庭细心周全的考量——顾及了收礼人的身份、喜好、甚至是一些微妙的宫廷人际关系。

“这位纪公子,心思之细,谋划之周,实在令人惊叹。” 夜里,晴儿一边帮我整理琳琅满目的礼物,一边轻声感叹,“若非他,我们绝难在短短几日,置办得如此齐全又妥帖。只是……”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我,“小燕子,你不觉得,他待你……似乎格外不同些?”

我正拿着一盒给紫薇挑的“静心香丸”发呆,闻言愣了一下:“有吗?我觉得他对晴儿姐姐你也很尊重周到啊。”

晴儿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担忧:“对我,是周全的礼数。对你……”她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罢了,或许是我多心。总归明日我们便该启程回京了,此番江南之行,能结识这样一位风雅知礼的朋友,也是幸事。”

回京。这两个字让我的心微微一沉。是啊,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十日之期转眼将尽。这趟江南之行,因为纪宴庭的出现,比预想的更加丰富、顺利,也……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意味。

我拿起那枚装着香丸的越窑青瓷小盒,冰凉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纪宴庭推荐它时的神情,温和而笃定,仿佛知道什么,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窗外,扬州冬夜的天空疏星几点。这座温柔富庶的城市,这场意外频仍却又无比愉快的旅程,还有那个总是适时出现、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都即将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而纪宴庭,在送我们回到客栈附近,目送我们进去后,并未立刻离开。他在对面茶楼的雅座坐了很久,只要了一壶清茶,静静地看着客栈门口悬挂的那两盏灯笼。

他知道,明日一别,山高水长,再见无期。他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最后两日,竭尽所能,让她这趟旅途更圆满、更快乐些,为她留下更多关于扬州、关于这段自由时光的美好记忆。

“顺其自然……”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与释然交织的笑意。他的“自然”,便是将所有的悸动与心意,都化作这细致入微的陪伴与帮助,不索取,不显露,只求她能顺心如意。

茶凉了,他也该回去了。起身结账时,茶楼老板笑道:“公子这两日常来,可是在等什么人?”

纪宴庭微微一顿,随即淡然一笑:“是啊,在等……一段很美的风景离开。”

说完,他拱手告辞,走入扬州沉沉的夜色中,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江南冬夜的风,带着水汽,温柔而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