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6 06:07:23

回到紫禁城的日子,迅速被固有的节奏填满。皇阿玛认为我“进益良多”,便安排我与紫薇一同,和其他年龄相仿的宗室格格、伴读们,恢复了中断数日的“上学”。课程无非是《女诫》、《列女传》、诗词歌赋、书法绘画,以及宫中礼仪的深化。先生是严谨古板的老翰林,课堂气氛沉闷。我扮演着勤奋好学的角色,回答问题得体,作业工整,赢得了先生的赞许和皇阿玛更多的欣慰。

紫薇依旧是学堂里最出色的那一个。她天资聪颖,基础扎实,无论诗文还是书画,都远超旁人。只是,她变得更加安静了,除了必要的课业交流,几乎不与旁人说话,包括我。我们同桌而坐,中间却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偶尔,我能看到她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那份被皇阿玛当众区别对待的刺伤,以及对我“转变”的不解与疏离,似乎已沉淀为她性格中更深沉、也更冰冷的一部分。

为了维系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局面,也为了排遣深宫日复一日的枯燥,我重拾了“美食”这个爱好。只不过,现在下厨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或漱芳斋,更成了一种维系人际、表达“孝顺”与“友善”的工具。

我时常带着明月,在小厨房里琢磨些新奇又不逾矩的点心汤水。用新鲜桂花做的酥酪,以玫瑰露调味的藕粉圆子,借鉴了南方做法的精致小笼包,或是根据季节变换的滋补甜羹……做好后,仔细分装,以“请XX娘娘尝鲜”、“给XX阿哥/格格添个点心”的名义,送往各宫。

送给皇阿玛的,必是兼具美味与养生,且造型雅致;给老佛爷的,务必清淡软糯,寓意吉祥;给皇后的,则需大气端庄,用料名贵;给令妃等位份高的嫔妃,突出精巧别致;甚至给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太妃、低阶主子,也会送上一两份,不落人口实。

这一举动再次赢得了广泛的好评。“还珠格格心思灵巧,孝顺体贴”、“待人宽和,颇有长姐之风”之类的赞誉不时传入耳中。皇阿玛更是高兴,觉得我越发“稳重周全”。皇后虽未明确称赞,但收下点心时,脸色似乎也和缓了些。各宫收到这些不贵重却显用心的吃食,至少面上都承情,一时之间,我在宫中的“人缘”竟前所未有地好起来。

只有漱芳斋内,依旧弥漫着无声的隔阂。我送给紫薇的点心,她总会收下,客气地道谢,然后……多半原封不动地放着。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日常对答和学堂上的沉默共处,再无其他。金锁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复杂和隐隐的戒备。

我努力扮演着完美的“还珠格格”,周旋于学堂与各宫之间,用规矩、学业和美食构筑着一个安全平稳的假象。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那份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寂与不真实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我会不自觉地想起扬州冬日的阳光,瘦西湖上的波光,平山堂无边的香雪海……还有,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学识渊博、体贴入微的青色身影。

而在千里之外的扬州,纪宅。

纪宴庭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遇见我之前的状态——寂静,规律,与药香为伴。他依旧读书、习字、偶尔出门散步,或与三两清谈之友往来。表面看来,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幅画像,被他妥善装裱后,悬挂在书房最隐秘的里间,寻常人不得入内。画像上的“自己”,沉静温润,仿佛凝聚了那个冬天所有美好的光影。晴儿的题诗,字字珠玑,记录着那段短暂而珍贵的交集。而落款处那个稚拙的“燕”字花押,则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烫在他的心头。

思念,如同江南梅雨季节的潮气,无孔不入,悄然渗透每一个日夜。起初,只是偶尔想起,唇角会不自觉地上扬。后来,那身影、那歌声、那挑选礼物时认真的神情、那离别时回望的眼眸……越来越多的细节,在独处时、在夜深人静时、甚至在与人谈笑风生的间隙,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开始频繁地“路过”平山堂,在那株老梅下久久站立;会独自租一条小船,在瘦西湖上游荡,回忆着那日的琴声与歌声;甚至,会走到悦来客栈对面的茶楼,坐在老位置,看着那早已空置的天字号院,一坐就是半天。

理智告诉他,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家格格,与他隔着云泥之别;她的世界在九重宫阙,他的归宿是江南的寂静庭院;那短暂的相遇,不过是命运一次奢侈的馈赠,不应再有非分之想。

可是,心不听使唤。

那份初遇时的心动,在接连的相处中早已悄然滋长为深刻的情愫。她的鲜活、灵动、真诚、乃至那掩藏在“规矩”下的独特灵魂,都像磁石般吸引着他。而她的赠画之举,那份将他看得如此清晰、又如此珍重的心意,更是在他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巨石,激起的何止是涟漪,简直是惊涛骇浪。

“顺其自然”的准则,在日益疯长的思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又痛苦的渴望慢慢吞噬。他想知道她回到宫中是否安好,是否还会偶尔想起江南,想起……他。他想再听她唱一次歌,再看她跳一次舞,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听她说说话。

这种无处排遣、又深知无望的思念,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原本就因为身体缘故而略显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他对着画像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指尖虚虚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眼神痴迷而痛楚。

观墨等贴身伺候的人,察觉到了公子的异常,却不敢多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

这一日,他又独自坐在书房里间,对着画像出神。窗外春雨淅沥,更添愁绪。他忽然提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般涌向笔端。他没有写信(那太冒失,也绝无可能送达),只是任由诗句流淌:

“广陵一别各风烟,玉阙瑶台隔海天。

梅影已随春雪尽,琴心犹系旧舟弦。

画中眉目分明见,梦里音容仿佛前。

愿化扬州桥上月,清辉夜夜照君眠。”

写罢,他看着墨迹淋漓的诗句,脸上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这满腔的思慕与煎熬,终究只能诉诸这无人得见的纸笔,锁进抽屉深处,如同他这份注定不见天日的情意。

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江南的春天来了,百花即将盛放,可他的世界里,仿佛还停留在那个与她初遇的冬日,梅香弥漫,红衣耀眼。

思念,真的好漫长。漫长到,让他这个素来以沉静自持的人,也快要在这无声的煎熬中,发疯了。

而紫禁城中,对此一无所知的我,正将一份新做的“樱桃毕罗”(一种改良的唐代点心)仔细装盒,准备送往永和宫。窗外的宫墙,切割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很快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