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雨声像是裹了一层厚厚的棉絮,沉闷地敲打着窗玻璃。屋内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我躺在床上,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都像被强行拉紧的弦。
那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金属刮擦声,又响了一次。
不是幻听。就在门外。
有人,在试图用工具,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拨动我房门的老式弹子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贴身衣物。我屏住呼吸,身体保持着入睡的姿势,只有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死死盯住房门下方那道缝隙。那里没有光,楼道灯应该是坏的。
谁?那个酒吧后巷的神秘人?还是“他们”的人?或者,是下午电话里那个电子音背后的操纵者,觉得警告不够,要直接来“处理”掉我这个不安分的棋子?
无声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四肢。新租的房子,简单的防盗门,一把普通的锁。挡不住有准备的人。
刮擦声停了。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是更长久的寂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心跳。
走了吗?放弃了?
不。我听到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衣物摩擦声,紧贴着门板。那个人没走。他在听里面的动静。
他在判断我是否被惊醒了。
我慢慢、慢慢地将一只手缩回被子,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着一把从旧货市场买来的、开了刃的短柄猎刀,冰冷,沉重。这不是法医该碰的东西,但在那些辗转难眠、被旧日噩梦纠缠的夜里,它给了我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
现在,这份虚幻可能要面对现实了。
门锁处再次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不是撬锁成功的声音,更像是工具小心试探卡簧的响动。对方很有耐心,也很专业。
我不能再等了。被动等死不是选项。
我猛地掀开被子,动作迅捷但并不慌乱(感谢那些年解剖台前训练出的稳定神经),赤脚落地,没有发出声音。左手抓起枕边的手机(已静音),右手紧握猎刀,刀锋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我没有冲向门口,那等于把自己送到对方可能的武器前。
我快速扫视房间。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卧室门斜对着入户门。唯一的窗户装着防盗网。没有退路。
我蹑足移到卧室门边,侧身贴着墙壁,这个角度能看到入户门的大部分。心脏在狂跳,但握刀的手很稳。
“咔。”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清晰一点。
然后,“哒”一声轻响,锁芯似乎转动了微小的一格。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成功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醉意的吵闹声,还有摔酒瓶的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是隔壁单元那几个常熬夜打牌的年轻人,估计刚散场。
门外的动作,瞬间停止了。
紧接着,是极其迅速但依然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沿着楼道向下,快速远去。
走了。被意外的声响惊走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滴进眼睛里,刺痛。握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急速褪去后的虚脱。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听着楼下渐渐平息的醉汉吵闹声,和窗外依旧不歇的雨声。
刚才,离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只有一扇薄薄的门板之隔。
对方不是临时起意的小偷。小偷不会在凌晨一点多,选择这种老式居民楼,用这种耐心且专业的手法撬锁。他是冲着我来的。目标明确。
他知道我住在这里。知道我可能察觉了什么。
是因为我去了蓝调酒吧?问了苏晚的事?还是因为那个耳后样本?或者,我发送给赵城的加密邮件,被拦截了?
不管是什么,平静的假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清江的暗流,已经涌到了我的家门口,带着杀意。
我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雨声。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楼道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门检查。那可能正中下怀。
我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检查了窗户防盗网的每一个焊接点。还算牢固。
然后,我开始快速收拾最重要的东西:那个藏在卫生间水箱里的密封小盒(装有针孔样本和玻璃碎片),新身份证,银行卡,一些现金,还有那把猎刀。我把它们装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双肩包。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这里已经暴露,不安全。
可是,我能去哪里?旅馆需要登记,更容易被追踪。深夜流落街头,同样危险。
我想到了鉴定中心。那里有值班室,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是个有监控、有其他人的地方。而且,我的“周法医”身份在那里,暂时还算一层保护色。对方再猖狂,直接冲击司法鉴定中心的可能性相对较小。
我必须冒这个险。
凌晨两点半,雨势小了些,变成绵密的雨丝。我背上双肩包,再次检查了猎刀的位置,轻轻拧开反锁的房门(门锁确实有被撬动的痕迹,锁芯边缘有新鲜的划痕)。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我脚步落下时亮起,惨白的光照着斑驳的墙面和老旧的楼梯。我一步步走下去,警惕着每一个拐角阴影。单元门口,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清晰的脚印。
我拉紧外套领子,压低帽檐,快步走入雨夜。街道空旷,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溅起大片水花。我尽量走在有路灯、但又不是直线路径的地方,不时回头张望。
二十分钟后,我来到了鉴定中心楼下。大楼一片漆黑,只有门口保安亭亮着一盏小灯。值夜班的老孙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我敲了敲窗户。老孙头惊醒,看到是我,有些惊讶:“周法医?这么晚?落东西了?”
“嗯,白天有个报告数据没弄完,明天一早急着要,过来加个班。”我扯了个谎,脸上挤出一点疲惫的笑容。
“你们这些年轻人,也太拼了。”老孙头嘟囔着,拿出钥匙给我开了侧门,“自己小心点啊,楼里就你一个人了。”
“谢谢孙师傅。”
走进大楼,感应灯逐层亮起,空旷的走廊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我直接上了三楼,打开办公室的门,反锁。
熟悉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味道,此刻竟然带来一丝扭曲的安全感。我打开灯,拉上窗帘,将背包放在桌上。
惊魂未定,但思维必须快速运转。
今晚的袭击者,是谁派来的? “涅墨西斯”在清江的爪牙?还是那个神秘电话背后的人(可能是一拨,也可能是另一拨)?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杀我灭口?还是抓我?或者,只是进一步的警告和威慑?
我检查了办公室的门窗,确认锁好。然后,我坐到电脑前,打开。犹豫了几秒,我再次登录了那个海外加密邮箱。
没有赵城的新回复。
我新建了一封邮件,这次更加简洁,用上了约定的最高紧急等级代码:“身份暴露,住所遭入侵,生命威胁。清江确有‘标记’活动,关联本地酒吧及旧失踪案。请求紧急撤离或支援指示。”
发送。清除记录。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神经依然高度紧绷,无法放松。
办公室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凌晨四点左右,我忽然听到楼下似乎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推开玻璃门的声音。
我瞬间警醒,抓起了桌上的裁纸刀(猎刀在背包里),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屏息倾听。
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在上楼。不是老孙头,老孙头的脚步声沉重拖沓。
一步,两步……在三楼停下了。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
那人似乎在走廊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不是朝我的办公室,而是……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档案室方向去了?
我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窥视。
走廊的感应灯已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站在档案室门口,似乎在掏钥匙,动作很熟练。
是内部人员?值班的?但这个时间……
那人很快打开了档案室的门,闪身进去,门轻轻关上。
我犹豫了。跟过去看看?太危险。不跟?档案室里有什么值得半夜来取的东西?会不会和旧失踪案,或者……苏晚的案卷有关?
好奇心和对真相的渴求,压过了恐惧。我轻轻拉开门,踮着脚尖,像猫一样无声地移动到档案室门口。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开大灯,但有手电筒或手机屏幕的微光从门缝下方漏出。
我贴在门上,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纸张和打开柜门的细微声响。他在找东西。
找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里面的动静停止了。微光熄灭。
他要出来了!
我立刻后退,快速闪进旁边一间闲置的器材室,虚掩上门,从门缝里观察。
档案室的门开了,那个黑影走了出来,手里似乎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向楼梯口,下楼去了。
我看清了他的侧脸和身形。虽然光线极暗,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是下午在蓝调酒吧,那个眼神锐利、打断酒保说话的经理!
他半夜来鉴定中心的档案室偷(或取)文件?他拿走了什么?关于苏晚的?还是别的?
等他脚步声消失,我立刻冲出器材室,来到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打开灯。
里面有些凌乱,一个标注着“近期无名/待认领尸体案卷”的铁皮柜被打开了,里面的文件夹被翻动过。我快速查看,发现缺少了一份——正是编号对应苏晚的那份初步档案(里面主要是发现记录和我的初检报告副本,详细尸检报告还没正式归档)。
他拿走了苏晚的案卷!为什么?苏晚的案卷里有什么值得他冒险半夜来取的东西?我的报告草稿?还是派出所那份“模糊处理”后的报告副本?
我忽然想起,报告里我提到了“气管内发现不明结晶颗粒”。难道是因为这个?
我迅速检查了其他柜子,尤其是存放旧案卷的。有几个标注年份在五到六年前的柜子,也有被翻动的新鲜痕迹,但似乎没有东西被拿走。
他在找旧东西?没找到?还是找到了别的?
疑云重重。这个酒吧经理,绝对不简单。他不仅是酒吧的管理者,还能在深夜进入鉴定中心档案室,显然对这里很熟悉,或者有内应。他属于哪一方? “涅墨西斯”在清江的执行者?还是另一股本地势力?
天快亮了。雨终于停了,窗外透出灰蒙蒙的天光。
我回到办公室,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敌暗我明,线索看似多了,却更加纷乱。苏晚的死,旧失踪案,针孔标记,酒吧经理,深夜袭击,档案室失窃……这些碎片,还拼不出完整的图画。
赵城那边依然没有消息。我只能靠自己,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小城里,继续扮演“周法医”,同时小心翼翼地追查。
我将双肩包藏进办公室的文件柜深处,只留下那个密封小盒贴身带着。然后,我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警觉和疲惫。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黑暗并未远离,它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里,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而我,必须在这 daylight 与黑暗的交界线上,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答案,或者,被答案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