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冰冷,包裹着意识,像沉在最深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破碎的感知残片,像失重的水母,在虚无中缓缓漂浮、碰撞。
金属的撞击声,沉闷,有节奏,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是心跳吗?不,是门。有人在撞门。警报声,尖锐,持续,像钢针搅动脑髓。还有呼喊,焦急,模糊,像是“周……深……”
谁在喊?
意识试图聚拢,却被剧痛撕扯。不是肉体的痛,是更深的地方,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拔除后留下的、血淋淋的空洞,和另一些被粗暴塞入的、冰冷坚硬的异物。记忆的碎片彼此冲撞:解剖刀的光,针孔的寒意,苏晚苍白的脸,马俊死前的眼,徐哲明镜片后冰冷的狂热……
我是谁?
周启深。法医。N-7。清道夫。实验体。
不。我是……周启深。只是周启深。
这个念头艰难地浮出意识的混沌表面,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自我确认。
更多的感觉回来了。冰冷的地面贴着后背和手臂,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实验室喷洒的冷凝水。刺鼻的气味——消毒水、臭氧、烧焦的电子元件、还有淡淡的、甜腻的镇静剂残留。
听觉也在复苏。
“……破门!快!” 一个男人的吼声,压过了渐渐衰弱的警报。是赵城的声音!他真的来了?
“目标失去生命体征!重复,一号载体失去生命体征!” 另一个陌生的、急促的声音。
“博士!必须立刻转移核心数据!” 又一个声音。
“不!不能放弃!重启系统!注入强心剂和神经兴奋剂!” 徐哲明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偏执和狂怒,“这个样本的抵抗数据太珍贵了!必须完整提取!”
样本……是在说我吗?
我奋力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身体像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同时又麻木得不听使唤。只有右手的剧痛格外清晰,那是挣脱束缚时撕裂的伤口。
“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呻吟。那扇厚重的金属主入口,终于被暴力破开了!
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金属器械碰撞声,瞬间涌入。
“警察!不许动!放下武器!”
“控制现场!”
“找到周启深!”
是张队的人?还是赵城带来的人?
混乱中,我感觉到有人靠近了我,蹲下身。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周启深?能听见吗?周启深!”
是赵城。声音很近,带着清晰的焦急和……一时如释重负?
我努力掀开一丝眼缝。应急红光下,赵城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上方,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我身上的伤口和那些被扯断的导管电极。
“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需要立刻医疗支援!”赵城回头喊道。
“博士跑了!从后面的应急通道!”远处传来喊声。
“追!绝不能让他带走任何数据!”赵城立刻下令,然后快速对我说,“坚持住,周启深。救援马上到。你做得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我还死死按在红色紧急按钮上的、血肉模糊的右手上,眼神复杂。
“数据……载体……”我艰难地翕动嘴唇,发出微弱的气音。
赵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对旁边的人说:“检查那些设备!小心点!还有,保护好现场所有电子设备和样本!”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穿着警服或特勤制服,迅速控制了大厅的各个角落。我看到有人冲向那四台圆柱形设备,有人去检查控制台和那些机柜,还有人试图追踪徐哲明逃跑的路线。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再次开始涣散。剧痛、失血、精神冲击、镇静剂残留……所有的负面因素一起反扑。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应急红光下,那些浸泡在淡蓝色溶液中的“载体”苍白的面容,和赵城紧抿的嘴唇、深沉的目光。
……
再次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和身下柔软干净的床铺。光线柔和,不是实验室刺目的白,也不是应急灯诡异的红。
我躺在医院里。
单人病房,很安静。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身上插着不少管子,连着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平稳的滴答声。右手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起来。全身依然疼痛,但那种被撕裂和掏空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完整感”。
仿佛某些一直强行附着在我意识上的、冰冷而沉重的东西,被剥离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进来,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监护仪数据。
“醒了?感觉怎么样?”医生问,声音温和。
“……还好。”我的声音沙哑干涩,“这是哪里?”
“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医生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你昏迷了两天。外伤不少,失血,还有神经性和药物性的复合损伤。不过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需要好好休养。”
“其他人……”我想问实验室里那些人,那些“载体”,徐哲明,还有……
医生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摇了摇头:“具体案情我不清楚。外面有同志在,你可以问他们。我先去通知你的主治医生和……负责人。”
医生离开后没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赵城。他换了一身便装,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关上门,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感觉如何?”他开口,语气比在实验室里平和了一些。
“死不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徐哲明抓到了吗?”
赵城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他跑了。应急通道通向一个隐蔽的山体裂缝出口,外面有接应车辆。我们追出去时,只找到了被遗弃的车,人不见了。他带走了部分核心数据和样品。”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个疯子逃了,意味着“涅墨西斯”的触角还在,这种疯狂的实验可能在其他地方继续。
“那些……‘载体’呢?”我声音发涩。
赵城的脸色更加凝重:“四个‘载体’,两个在系统强制中断时因生命维持系统故障死亡。另外两个生命体征微弱,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已经转移到更高级别的医疗中心进行抢救和评估。他们的身份……正在核实,初步判断都是几年前清江及周边地区的失踪人口。”
果然。那些鲜活的生命,成了冷冰冰的“载体”和实验数据。
“实验室里的东西……”
“技术部门正在全面勘查和分析。设备很先进,部分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范畴。数据大部分被加密或损毁,恢复需要时间。但初步确认,那里确实在进行非法的、涉及人体和意识的极端生物实验。康禾生物是主要资金和技术支持方,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国际资本和影子研究机构的影子。”赵城顿了顿,“‘涅墨西斯’不只是个清道夫网络,它的终极目标,是徐哲明跟你说的那些——意识科技和生命延续的非法研究。清江这个点,是他们众多试验场之一,可能侧重于‘清道夫’工具的筛选、控制和‘载体’的本土化适配。”
一切都对上了。我因为发现康禾研究员的针孔秘密而被盯上,被改造成“清道夫”。苏晚意外接触药物被灭口。马俊是基层执行者。张队……可能是他们在体制内的“保护伞”或合作者?
“张队呢?”我直接问。
赵城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张建国,”他用了全名,“省厅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我们调查发现,他与康禾生物存在不明经济往来,并且在多起涉及康禾或疑似‘涅墨西斯’线索的案件中,有刻意引导或压制调查的嫌疑。这次行动,他原本坚持要带队进山,被我以案情涉密、需多部门协同为由暂时调开。他安插在行动小组里的人,在实验室外围试图干扰行动,已被控制。”
果然。张队不可信。赵城的警告是对的。
“你早就知道?”我问。
“有怀疑,但没有确凿证据。直到马俊被捕,你提供的线索,以及我们监控到张建国与康禾方面的异常通讯,才基本确定。”赵城看着我,“周启深,你这次不仅自救,也为我们撕开了这个犯罪网络在清江、乃至在省内的重要缺口。虽然主犯在逃,但根基已经动摇。那些被解救的‘载体’(尽管希望渺茫),那些被缴获的设备数据,都是铁证。”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但是,你的处境依然危险。徐哲明跑了,他知道你的‘价值’,‘涅墨西斯’组织不会放过你这个‘故障’且知晓内情的‘样本’。张建国虽然被控制,但他背后的关系网可能还在。而且,你的身份……周启深,已经和这起惊天大案彻底绑在一起了。”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无法再回到清江鉴定中心,也无法再用“周启深”这个身份平静生活。
“赵处,”我用了他职务的称呼,“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赵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两条路。第一,作为本案的关键证人和受害者,配合我们完成所有调查和法律程序。之后,我们可以为你安排新的身份,彻底远离这一切,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但你需要接受长期的、必要的心理评估和监控,确保‘清道夫’指令和药物残留被彻底清除,不会对你和他人造成危害。”
“第二呢?”我问。
“第二,”赵城目光灼灼,“加入我们。不是作为外围线人或污点证人,而是作为特聘专家。你对‘涅墨西斯’的技术手段、行事风格、内部结构有切身体会和深入了解,这是任何其他专家都不具备的。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去追捕徐哲明,去深挖‘涅墨西斯’的全球网络,去阻止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当然,这条路更危险,你需要接受更严格的训练和管控,身份也将完全转入地下。”
他给了我选择。但这一次,和之前张队给的“选择”不同。赵城的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模糊光线。脑海中闪过苏晚年轻的脸,那些浸泡在溶液中苍白的面容,马俊死前的疯狂,徐哲明冰冷的镜片,还有解剖台上无数无声的“客人”……
我是一个法医。我的职责是替死者言,为生者权。我曾被迫成为刽子手,也曾挣扎着寻找真相。
现在,真相揭开了一角,露出后面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冰山。而我有机会,用我被玷污过的专业知识,和被锤炼过的求生意志,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赎罪(有些罪无法赎),也不是为了复仇(仇恨会蒙蔽眼睛)。
只是为了……不让更多的苏晚无声消失,不让更多的生命被当成“载体”和“样本”,不让徐哲明那样的疯狂,继续在阴影中滋长。
我收回目光,看向赵城。
“我选第二条路。”我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清晰而坚定。
赵城看了我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好。”他站起身,“你先好好养伤。后续的事情,我会安排。你的新身份、训练计划,还有‘周启深’这个身份的善后,都会处理好。记住,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周启深’这个人,在法律和公开层面上,就已经不存在了。你会有新的名字,新的过去,和……新的使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欢迎加入,‘渡鸦’。”
渡鸦。新的代号。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我自己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我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语。
周启深的故事,结束了。
但“渡鸦”的征途,或许才刚刚开始。
清江的雨,不知是否已经停了。
但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阳光与阴影的斗争,永不会止息。
而我,将走入那片最深的阴影,成为阴影的一部分,去撕开更深的黑暗。
这,就是我的选择。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