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张玺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海滩上，脚下是细腻的白沙，身后是蔚蓝的大海——但与外界不同，这里的海水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波涛无声，死寂得可怕。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晕笼罩，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黄昏。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腐朽的气息，灵气虽然浓郁，却混杂着一股阴冷的能量，让人极不舒服。
放眼望去，海滩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体呈暗红色，寸草不生，仿佛被鲜血浸染过。更远处，隐约可见残破的宫殿轮廓，在灰光中如鬼魅般矗立。
这就是归墟秘境。
“张师兄！”
熟悉的声音传来，林婉儿从不远处跑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百花谷女弟子。三人衣衫都有些凌乱，显然传送过程中不太顺利。
“林师妹，你们没事吧？”张玺问。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林婉儿摇头，看向四周，“这里就是秘境内部？好诡异……”
确实诡异。
张玺能感觉到，这片天地中蕴含着强大的法则压制。他的修为被压制到了炼气五层，神识范围也缩小到十丈。混沌之气运转滞涩，玄黄印的感应也模糊了许多。
“先离开海滩。”他沉声道，“这里太显眼了。”
四人朝山脉方向走去。
一路上，张玺看到了不少修士。有的独行，有的组队，都在匆匆赶路，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没有人贸然动手——秘境刚开，大家都想保存实力，探索更重要。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进入山脉边缘。
这里的石头呈暗红色，触手温热，仿佛有血液在石中流动。更诡异的是，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虽已残缺，但仍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威能。
“这些是……镇压符文？”张玺辨认出部分符文，与《玄黄阵道篇》中记载的某种封印阵法相似。
难道这片山脉，也是一处封印之地？
“张师兄，你看那边！”林婉儿忽然指着前方。
不远处，一座石碑矗立在山道旁。石碑高大，表面布满裂痕，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古篆文字：
“归墟禁地，仙陨之所。七情迷心，六欲乱神。后来者慎入，慎入。”
落款是“青云子”。
又是祖师！
张玺心头一震。青云祖师不仅镇压了云台峰下的六欲天魔，还来过这里，留下了警告。
“七情迷心，六欲乱神……”他喃喃重复。
这八个字，与云台峰镇压的天魔特性如出一辙。难道归墟秘境中，也封印着类似的存在？
“张师兄，我们要进去吗？”林婉儿问。
张玺看向山脉深处。玄黄印的感应，正来自那里。
“进。”他咬牙道，“但一定要小心，这里可能封印着大凶之物。”
四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山道越崎岖，石头上的符文也越发密集。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粉色雾气，吸入后让人心生燥热，情绪波动。
“屏住呼吸！”张玺喝道，同时运转混沌之气，在体表形成一层灰蒙蒙的护罩。
林婉儿三人也各施手段抵挡。
但雾气无孔不入，还是有人中招了。
“师姐，你看那边有朵花，好漂亮……”一个百花谷女弟子眼神迷离，朝着雾气深处走去。
“回来！”林婉儿拉住她，却发现她力气大得惊人。
“放开我！我要去摘花！”那女弟子挣扎，眼中泛起粉红。
张玺上前，一掌拍在她后颈，将其打晕。
“她中了‘情欲迷烟’。”张玺沉声道，“这雾气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必须尽快离开。”
他背起昏迷的女弟子，加快脚步。
雾气越来越浓，视野不足三丈。耳边开始响起各种声音：有亲人的呼唤，有仇人的讥笑，有宝物的诱惑，还有……心魔的低语。
“张玺……放弃吧……把玄黄印给我……我能给你一切……”
“力量……你想要力量吗？杀了身边的人，吞噬他们的修为，你就能变强……”
“那个女孩喜欢你……占有她……她是你的……”
各种杂念冲击心神。
张玺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混沌之气全力运转，玄黄印在怀中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清正之气，驱散杂念。
但林婉儿和另一个女弟子就没这么幸运了。
“爹……娘……女儿好想你们……”林婉儿泪流满面，朝雾气深处走去。
“师妹！”张玺一把拉住她，却发现她眼神空洞，显然已陷入幻境。
另一个女弟子更糟，她竟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口中呢喃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张玺一咬牙，取出两张“清心符”贴在两人额头。符箓燃烧，散发清凉气息，两人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
“我……我刚才怎么了？”林婉儿茫然。
“中了幻术。”张玺简短道，“快走！”
四人跌跌撞撞向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稀薄。
一座残破的宫殿出现在眼前。
宫殿依山而建，规模宏大，但大半已坍塌。残存的建筑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依稀能看出昔日的辉煌。殿前立着两尊石像，一尊是仙风道骨的老者，一尊是狰狞的魔物，相互对峙。
而宫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七情殿”。
七情殿……七情迷心……
张玺心中警铃大作。
玄黄印的感应，正来自殿内。
“张师兄，要进去吗？”林婉儿问，声音带着恐惧。
张玺犹豫了。
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大凶险。但玄黄印碎片就在里面，他必须拿到。
“你们在外面等我。”他道，“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就离开，不要等我。”
“不行！”林婉儿拉住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进去！”
“我也去！”另一个女弟子也道。
张玺看着她们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但一定要跟紧我，一旦感觉不对，立刻退出来。”
四人小心翼翼走进宫殿。
殿内空旷，只有几根残存的柱子支撑着穹顶。地面铺着白玉石砖，但已碎裂大半，缝隙中长出诡异的红色苔藓。
正对大门的位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古朴，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但张玺能感觉到，玄黄印的感应，就来自这面镜子。
“就是它？”林婉儿疑惑，“一面破镜子？”
张玺走近石台，仔细打量。
铜镜背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与玄黄印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镜缘处，镶嵌着七颗宝石，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
“这镜子……不简单。”张玺低声道。
他伸手想拿起镜子，但手指刚触到镜身，异变陡生！
镜面忽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七颗宝石同时发光，七色光晕交织，化作一道漩涡，将张玺的心神吸入！
“张师兄！”林婉儿惊呼，想拉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张玺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身处一个陌生的空间。
这里是一片花海，姹紫嫣红，芬芳扑鼻。远处有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美如仙境。
花海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身姿窈窕，长发如瀑。她正弯腰摘花，动作优雅。
“你是谁？”张玺警惕地问。
女子转身，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若凝脂，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却又深不见底。
但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张玺如遭雷击。
这张脸……他见过！
在梦中，在那个模糊身影的身旁，总有一个白衣女子的虚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种感觉，那种气息，与眼前女子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女子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悦耳动听。
“你是……”
“我是这‘七情镜’的镜灵，也是……玄黄印上一任主人的道侣。”女子微笑，“你可以叫我‘云瑶’。”
玄黄道尊的道侣？！
张玺心头巨震。
“你……你还活着？”
“活着？”云瑶苦笑，“不，我早已死去。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我残留在七情镜中的一缕执念。”
她走到张玺面前，伸手轻抚他的脸，眼中满是怀念：“真像……你和‘他’年轻时，真像。”
“他”指的是玄黄道尊。
张玺后退一步：“前辈，晚辈张玺，得玄黄印认主，来此寻找碎片。”
“我知道。”云瑶点头，“七情镜中，封印着玄黄印的第七块碎片——‘情之碎片’。这块碎片很特殊，它不蕴含力量，只承载着‘他’与我的记忆，以及……‘七情大道’的感悟。”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你要得到它，必须先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七情试炼。”云瑶指向花海，“七情镜会引动你心底最深处的七种情绪，幻化出七个场景。你要在场景中保持本心，不被情绪左右，方能通过。若失败……你会永远困在镜中，成为镜灵的一部分。”
张玺沉默。
七情试炼，听名字就知道凶险异常。人心最难测，尤其是自己的心。
“你可以选择放弃。”云瑶轻声道，“放弃的话，我会送你离开，但碎片你拿不到。”
放弃？
张玺摇头：“我接受考验。”
他没有退路。玄黄印必须集齐，天魔必须镇压，天道必须修复。为此，他愿意冒险。
云瑶眼中闪过赞许：“好。那么……开始吧。”
她挥手，花海消散。
第一个场景出现。
喜之境。
张玺发现自己站在青云宗山门前，周围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无数弟子围着他，满脸崇拜与羡慕。
“张师兄，恭喜你突破金丹！”
“张师弟，宗主说要立你为下一任宗主！”
“张玺，你是青云宗的骄傲！”
欢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对他笑脸相迎。
张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是啊，他成功了，他成了金丹真人，成了宗门继承人，万人敬仰，前途无量……
但下一刻，他猛地警醒。
这只是幻境！
他咬破舌尖，剧痛传来。眼前的景象如玻璃般碎裂。
“第一关，通过。”云瑶的声音响起。
怒之境。
场景变换，张玺回到了青石镇。
但此时的青石镇，已化作一片火海。房屋倒塌，尸横遍野，父母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张浩站在废墟上，手持滴血的长剑，狂笑：“张玺，你的家人，你的族人，都死了！是我杀的！你能奈我何？！”
滔天怒火瞬间淹没理智！
杀！杀了他！为父母报仇！为族人报仇！
张玺双眼赤红，就要冲上去。
但就在这时，怀中的玄黄印微微一震，一股清流涌入脑海。
“冷静……这是幻境……父母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第二关，通过。”
忧之境。
这一次，他站在云台峰顶。
下方，无数天魔从封印中冲出，席卷大地。青云宗弟子死伤惨重，青玄真人战死，云阳子自爆，青云子重伤垂危。
而他自己，手持残破的玄黄印，浑身是血，却无力回天。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更强……如果我能集齐玄黄印……他们就不会死……”
无尽的忧虑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想起青云子的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尽力了，问心无愧。
“第三关，通过。”
思之境。
场景又变，他坐在藏书阁中，面前堆满了古籍。
一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天道为何破损？天魔从何而来？玄黄印为何破碎？
他陷入深深的思考，越想越困惑，越想越迷茫。无数疑问交织，几乎要让他道心崩溃。
“道可道，非常道……”他忽然想起《玄黄造化诀》开篇的话。
有些问题，现在想不通，是因为境界不够。与其纠结，不如提升实力，到时候自然明了。
“第四关，通过。”
悲之境。
他站在一座孤坟前。
墓碑上刻着：爱妻林婉儿之墓。
林婉儿死了，为了保护他，死在魔物手中。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痛哭失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真实得可怕。
但他知道，这是幻境。林婉儿还活着，还在外面等他。
“第五关，通过。”
恐之境。
无边黑暗，无数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天魔的咆哮，亡魂的哭嚎，天地的崩塌……
恐惧，源自未知，源自无力。
张玺握紧玄黄印，心中默念：“我之道，不为长生，不为无敌，只为守护。为此，纵死无惧。”
“第六关，通过。”
惊之境。
最后一个场景，也是最诡异的。
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张玺”站在他面前，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气息，连玄黄印都有。
“你是假的，我才是真的。”那个“张玺”冷笑道。
“不，你才是假的。”
“谁能证明？”
确实，无法证明。甚至连记忆都一模一样。
张玺沉默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我即是我，无需证明。”
说罢，他一剑斩出！
灰蒙蒙的剑光将幻象斩碎。
“第七关，通过。”
七情试炼，全部通过！
场景消散，张玺重新回到七情殿。
铜镜在他手中，镜面清晰，映出他的面容。镜背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化作七道流光，融入玄黄印。
第七块碎片，情之碎片，融合完成。
玄黄印光芒大放，印身更加完整，只缺最后两块碎片——底座和印纽顶部。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是玄黄道尊与云瑶的记忆碎片，以及“七情大道”的感悟。
张玺看到了上古时期的景象：玄黄道尊手持完整的玄黄印，镇压诸天；云瑶陪伴在他身边，两人并肩作战，恩爱无比。
但后来，天魔入侵，大战爆发。为了修复天道，玄黄道尊不得不将玄黄印破碎，以碎片镇压各地天魔。云瑶为了助他，以身祭镜，将七情大道融入七情镜中，化作镜灵，永世守护情之碎片。
“原来如此……”张玺心中涌起敬意与悲凉。
为了苍生，这对道侣付出了太多。
“张玺。”云瑶的虚影出现在镜面上，比之前更加虚幻，“你通过了考验，情之碎片是你的了。但你要记住，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修道不是绝情，而是驾驭情感，不为情感所困。”
“晚辈谨记。”
“还有，”云瑶眼中闪过担忧，“归墟秘境中，封印着一尊‘心魔’，它是七情六欲的化身，最擅蛊惑人心。你得了情之碎片，它必会盯上你。务必小心。”
心魔……又是心魔。
“它在哪？”张玺问。
“就在这七情殿深处。”云瑶指向宫殿后方，“当年，‘他’将心魔封印于此，以七情镜为阵眼。但千年过去，封印渐弱，心魔已能透出一丝力量，制造幻境，引诱修士前来，吞噬他们的情感与魂魄。”
“那外面的粉色雾气……”
“是心魔气息外泄所化。”云瑶点头，“张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拿走碎片，立刻离开，封印还能维持十年；二，以情之碎片加固封印，但那样做，你可能……会被心魔盯上，甚至被它附身。”
又是选择。
张玺沉默片刻，问：“如果加固封印，能维持多久？”
“至少百年。”
百年……足够他集齐玄黄印，修复天道了。
“我选二。”
云瑶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果然和‘他’一样……好，我教你加固封印之法。”
她将一段法诀传入张玺脑海。
张玺依言，将融合了情之碎片的玄黄印按在七情镜上。
镜面光芒大盛，七色流光如彩虹般射出，没入宫殿深处。整座七情殿震动起来，地面、墙壁、穹顶，所有符文同时亮起！
一个庞大的封印阵法显现出来！
阵法中央，是一个漆黑的漩涡，漩涡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身影在挣扎嘶吼。
那就是心魔！
“吼——是谁？！敢加固封印？！”
心魔咆哮，恐怖的音浪席卷而来！
张玺咬牙，全力催动玄黄印。
灰蒙蒙的玄黄之气与七情镜的七色光芒融合，化作一道七彩光柱，轰入漩涡！
“啊——玄黄之气！你是玄黄传人！我要吞了你！吞了你！”
心魔疯狂挣扎，但封印在加固，漩涡渐渐缩小。
最终，漩涡彻底闭合，心魔的咆哮消失。
封印完成。
张玺瘫坐在地，浑身虚脱。
这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所有混沌之气。
“张师兄！”林婉儿三人冲进来，扶起他，“你没事吧？”
“没事……”张玺摇头，看向手中的七情镜。
镜面已恢复平静，云瑶的虚影更加虚幻。
“张玺，我的使命完成了。”云瑶微笑，“最后提醒你一句：小心身边的人。心魔虽被封印，但它已在外界埋下‘魔种’。被魔种附身的人，会逐渐被心魔控制，成为它的傀儡。”
魔种？！
张玺心头一凛。
“谁被附身了？”
“我不知道。”云瑶摇头，“魔种无形，只有心魔爆发时才会显露。但你可以通过玄黄印感应——被魔种附身的人，气息会有一丝不正常的波动。”
说罢，她的虚影彻底消散。
七情镜化作普通铜镜，再无灵性。
张玺收起镜子，心中沉重。
魔种……这意味着，他们这些人中，可能已经有心魔的傀儡了。
会是谁？
林婉儿？其他百花谷弟子？还是……青云宗的人？
“张师兄，你怎么了？”林婉儿担忧地问。
张玺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摇摇头：“没什么。我们先离开这里。”
四人走出七情殿。
外面，粉色雾气已散。但张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秘境之行，才刚刚开始。
而暗处的危险，已悄然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