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没有动。
尹志平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腕脉,指腹的薄茧带着常年练剑的干燥。
刹那间,一缕极细微却精纯的内力,化作冰冷的细针,刺入沈默的经脉。
危险。
这是沈默的第一感觉。
他的身体,正被强行剖开,即将暴露在一个外人面前。
本能驱使他调动那两年的功力,将这股外来真气屏蔽在外。
但他肯定做不到。
因为现在的他还太弱了。
杀心在胸中翻滚,又被理智死死摁下。
现在翻脸,愚蠢至极。
他面色不变,任由那属于尹志平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游走。
同时,他将自身那磅礴如海的内力尽数收敛,沉入丹田深处,只留下一片干涸、枯寂的经脉河道。
他要赌。
赌对方看不穿这力量的真正来历。
尹志平的动作很慢,神情无比郑重。
他的内力顺着沈默的经脉一路向上,寸口、关元、尺泽……畅通无阻。
可越是探查,尹志平的呼吸就越是急促,搭在沈默手腕上的手指,甚至开始发颤。
不对!
这太不对劲了!
沈默的经脉坚韧、宽阔,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人,简直是为道家玄功量身打造的绝佳宝体!
可如此完美的经脉中,却空空如也,没有分毫修炼过的痕迹!
一条能容纳江河的万里河床,里面却只有几滴晨露。
这怎么可能?
那股足以秒杀王通的恐怖内力,去了哪里?
尹志平不信,催动自身内力,更加深入地向沈默的丹田探去。
就在他的内力即将触及丹田气海的瞬间。
轰!
尹志平的神念仿佛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深渊。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盘踞在丹田深处,沉寂、浩瀚的混沌!
那股力量并未反击,只是静静地蛰伏着。
可尹志平探入的内力,在这片混沌面前,渺小到连尘埃都算不上,瞬间就被那无形的威压消弭于无形!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尹志平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曾有幸感受过师伯、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内识,那已经是渊渟岳峙,高山仰止。
可与眼前这片沉寂的混沌相比,何等的渺小?!
尹志平的脑中,一道尘封已久的典籍记载,撕裂了所有迷雾!
《道藏·玄微篇》有载:天地间有异数,生而为道,谓之“先天道胎”。
此等人,不需修炼,不需吐纳。
其身自成一方小天地,行走坐卧间,便能自行汲取天地元气,凝于气海,化为内力。
只是这等道胎,生来便有“胎中之迷”,神魂被锁,空守宝山而不知其门。
除非得大机缘,或由高人以无上心法“点化开窍”,否则终其一生,都只是个气血旺盛的凡人。
一旦开窍……
那便是鱼龙入海,一飞冲天!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尹志平心中所有的困惑、荒谬、不解,在这一刻尽数冰消瓦解!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沈默身负如此精纯的内力,却连最基础的《金莲心法》都不会!
为什么他能随手废掉王通,却对武学常识一窍不通!
他根本不是什么高人弟子!
他根本就不需要师父!
他自己,就是一座行走的武学神藏!一块未经雕琢的无上仙玉!
他就是传说中的……先天道胎!
全真教,要大兴了!
尹志平猛地抽回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他踉跄后退两步,再看向沈默时,眼神中的审视、考校、好奇,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崇敬!
那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传说!
“噗通!”
在沈默错愕的注视下,这位全真教三代弟子第一人,未来的掌教候选,竟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地上哀嚎的王通吓得忘记了惨叫。
把那个刚捡回一条命的跟班,吓得眼球都要凸出眼眶。
尹师兄……给一个火工道童跪下了?!
这世界疯了吗?!
“弟子尹志平,有眼不识真仙法驾,罪该万死!”
尹志平的声音剧烈颤抖,他五体投地,对着沈默行了一个道家最重的稽首大礼。
“请……请法驾恕罪!”
沈默:“……”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激动到浑身发抖的尹志平,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新型的PUA?打不过就下跪,然后用吹捧来杀人?
不。
不对。
对方那种发自灵魂的激动与崇敬,做不了假。
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一个天大的误会。
沈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落在尹志平眼中,却是理所当然。
仙人法驾,喜怒不形于色,岂会与凡夫俗子一般见识?
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尹志平抬起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法驾身具先天道胎,神游物外,难怪……难怪不知晓这些凡俗武学。”
先天道胎?
沈默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虽然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厉害。
他决定继续沉默。
言多必失。
让对方自己去想,自己去补完,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尹志平见沈默“默认”,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
他连忙站起身,姿态谦卑地侍立一旁,再也不敢与沈默并肩。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已经吓傻的废物,一股杀意再也无法遏制。
一群蝼蚁!
一群有眼无珠的蠢货!
他们竟然敢欺辱一尊在世真仙?他们竟然妄图扼杀这尊未来的道门领袖?
这是要断他全真教的万世根基!
“瞎了你们的狗眼!”
尹志平拂尘一甩,两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王通和另一个清醒跟班的丹田。
“噗!”
“噗!”
两人同时喷出一口血雾,瞬间萎靡下去。
他们的丹田气海,被尹志平这一击,彻底震碎!
一身苦修的内力,烟消云散!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彻头彻尾的废人!
“尹师兄……你……”王通捂着小腹,满脸绝望与不解。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不再是我全真弟子。”尹志平的话语,比崖顶的夜风更冷,“挑断手筋脚筋,逐出山门,永世不得踏入终南山半步!”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残酷!
对于武人而言,废掉武功,挑断筋脉,无异于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尹师兄!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尹志平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转身,再次面向沈默,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法驾,此等污秽之物,不值得您费心。弟子自会处理干净,绝不污了您的眼。”
沈默的心,毫无波澜。
在他眼中,地上哀嚎求饶的三人,与路边的三块石头,并无区别。
既然尹志平代劳,也省了他一番手脚。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利用这个“先天道胎”的身份,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法驾,此地风寒,不是久留之地。”尹志平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弟子斗胆,想请您移步,前往长春真人座下。您的身份……必须立刻上报师门!”
来了。
沈默心头一动。
从火工道童,一步登天,直接面见丘处机。
这正是他需要的跳板!
他需要功法,需要资源,需要一个能让他安稳发育的环境!
一天就是一年功力!
十天就是十年功力!
那三十天,一百天,亦或者是几年呢?!
沈默的内心开始火热起来。
全真教的核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尹志平却如蒙大赦,激动得差点又要跪下去。
“法驾慈悲!弟子这就为您引路!”
他连忙在前面带路,身子都躬了三分,亦步亦趋,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让旁边仅存的那个跟班,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下崖顶平台时。
一道带着讥讽的男声,从下方的山路上传来,由远及近。
“尹师兄真是好雅兴,三更半夜,竟有闲情来这思过崖赏月?”
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高瘦的道人,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来人,正是赵志敬。
他一踏上平台,就看到了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王通和两个跟班,一个昏死,两个如同烂泥般瘫在地上。
而他一向高傲的师弟尹志平,竟然像个仆役,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个火工道童的身后。
赵志敬的脚步顿住了。
他先是扫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三人,随后,他的视线,阴冷如蛇,死死缠在了沈默的身上。
“尹师兄,”赵志敬的声线瞬间沉了下来,他伸手指着沈默,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