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4:37:07

晌午的日头正烈,温婉一家刚围坐在小木桌旁,准备吃午饭。

碗里是稀稠得当的小米粥,桌上摆着一盘炒野菜和一小碟咸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脸上都带着平静满足的神色。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尖利刺耳、如同破锣般的叫骂声,由远及近,清晰地砸进了小院里:

“温婉!你个不要脸的小贱蹄子!病秧子!瘟神!你给我滚出来!”

“自己是个没人要的药罐子,还敢出来勾引我家建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配得上我家建国吗?”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们老温家就是绝了后,也不会要你这种晦气玩意儿进门!”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大队长温海根的媳妇,温建国的娘——王招娣!

她显然是听了早上朱菊花那番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挑拨,此刻如同一只被点燃的炮仗,叉着腰站在温婉家那低矮的土坯院墙外,唾沫横飞,骂得极其难听。

正在盛粥的刘秀红手一抖,勺子“哐当”一声掉回锅里,脸色瞬间气得铁青。

温大牛也“嚯”地站起身,黝黑的脸膛因为愤怒而涨红。

他们自己吃苦受累都不怕,但绝不容许任何人这样辱骂他们好不容易病愈、如今是全家心头肉的宝贝女儿!

“王招娣!你放什么狗屁!”刘秀红第一个冲了出去,声音比王招娣还高八度,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你骂谁不要脸?骂谁是瘟神?我看你才是满嘴喷粪的老虔婆!你们家门槛高?高上天了是吧?谁稀罕!”

温大牛也紧跟其后,他虽然话不多,但此刻也气得额头青筋暴起,闷声吼道:“王招娣!你跑到我家门口来胡说八道,欺负我们家没人是不是?!”

王招娣见他们出来,更是来了劲,跳着脚骂:“我怎么胡说了?全村谁不知道你家温婉是个病痨鬼?

以前就缠着我家建国不放,现在被赶出来了,更是没了顾忌,光天化日就敢拉着我家建国不清不楚!不是勾引是什么?!”

“我撕烂你的臭嘴!”刘秀红彻底被激怒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尖叫一声,如同护崽的母豹子般冲了上去,一把揪住王招娣的头发!

王招娣也不甘示弱,反手就去抓刘秀红的脸。

两个中年妇女瞬间在院门口扭打在一起,咒骂声、尖叫声、撕扯声混作一团。

温婉在屋里听得真切,脸色冰冷,放下碗筷就要出去。

温大宝却一把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紧张和担忧:“姐!你别出去!外面打起来了!危险!”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大队长温海根和他儿子温建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温海根看着扭打在一起的自家婆娘和刘秀红,脸色黑得像锅底。温建国更是又急又愧,大喊着:“娘!秀红婶子!别打了!”

温大牛见大队长来了,怕自己媳妇吃亏,也赶紧上前,用力分开了撕扯在一起的刘秀红和王招娣。

刘秀红头发散乱,衣服也被扯歪了,她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地瞪着王招娣。

王招娣也没好到哪里去,头皮被扯得生疼,脸上还有几道红痕。

温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痛苦地对他娘喊道:“娘!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我主动找婉婉说话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怎么能跑到人家门口来骂街呢?!”

王招娣被儿子当着这么多人面质问,脸上挂不住,尤其是看到温婉并没出来,更是认定了她心虚,声音尖厉地反驳:

“我干什么?我这是为你好!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离那个瘟神远点!

你倒好,阳奉阴违,一回来就往上凑!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这个当娘的才甘心?!”

“王招娣!你再说一句瘟神试试!”刘秀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毛,

“我家婉婉好好的!比以前还好!倒是你,听风就是雨,像个疯狗一样乱咬人!

我家婉婉哪次看见你家温建国不是躲着走?是你儿子自己没脸没皮地往上贴!

怎么,现在还倒打一耙,赖上我家婉婉了?真是笑话!”

温建国被刘秀红说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只能再次对他娘强调:“娘!真的是我拦住婉婉跟她说话的!她根本就没理我!你要骂就骂我,别在这里污蔑人家!”

王招娣还想撒泼,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的温海根终于不耐烦地爆发了,

他冲着王招娣怒吼一声:“够了!你这婆娘还有完没完?!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建国都说了是他主动的,你耳朵聋了?!又是听了哪个长舌妇嚼舌根,跑来这里撒泼打滚?!还不给我滚回去!”

王招娣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自家这个男人。被温海根这么一吼,她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嚷嚷,但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就在这时,温婉推开挡在门口的温大宝,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她

的出现,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先是对大队长温海根说道:“根伯,您是大队长,要主持公道。

这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谣言就跑到别人家门口肆意辱骂、诬陷清白,这种事您管不管?

是不是以后谁听了点风言风语,都可以随便来闹一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海根被她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狠狠瞪了王招娣一眼,然后对温婉,也是对温大牛和刘秀红保证道:

“婉丫头,大牛,秀红,你们放心,今天这事是我们家不对。是我没管好家里的人,我回去一定好好说道她!这么大年纪了,一点脑子都不长!”

刘秀红冷哼一声,扭过头没说话。温大牛也沉着脸,显然余怒未消。

温建国看到温婉出来,眼神一亮,带着愧疚和期盼上前一步:“婉婉,对不起,我娘她……”

温婉却像是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道歉,目光扫过王招娣,最后再次看向温海根,语气斩钉截铁,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了避免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今天我就当着根伯和两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宣告:

“我,温婉,在此立誓,这辈子就算嫁不出去,孤独终老,也绝对不会嫁给温建国!所以,还请王大娘您以后,把心放回肚子里,别再听风就是雨,捕风捉影,凭空污人清白!”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婉婉!”温建国失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痛苦。

他没想到,温婉会如此决绝,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碾碎。

温婉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包括脸色惨白的温建国,径直转身回了屋,背影决然。

院子里一片寂静。刘秀红和温大牛虽然心疼女儿被迫说出这样的话,但也知道这是彻底断绝麻烦的最好方法。

温海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王招娣则是悻悻地撇撇嘴,嘟囔道:“哼!你……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娘!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温建国终于受不了了,他冲着王招娣吼了一声,然后看也没看众人,带着满身的颓丧和心痛,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秀红这时猛地反应过来,逼问王招娣:“王招娣!你说!到底是哪个黑心烂肺、嘴长疔疮的在你面前搬弄是非,诬陷我家婉婉的?!你今天要不说不出来,我跟你没完!”

王招娣此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被当枪使了,支支吾吾地说:“还……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那好后婆婆,朱菊花嘛!她上午碰到我,说你女儿在村口拉着我家建国的手不肯放,眉来眼去的……”

“朱!菊!花!”刘秀红一听这三个字,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这个老不死的搅屎棍!她就见不得我家婉婉一点好!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撕烂她那张破嘴!”

说完,刘秀红如同旋风一般,怒气冲冲地朝着温家老宅的方向冲去。

“秀红!你等等!”温大牛怕媳妇吃亏,喊了一声,也赶紧追了上去。

温海根看着这局面,一个头两个大,指着王招娣怒道:“看你干的好事!净会给老子惹麻烦!我现在还得去拉架!回去再收拾你!”说完,他也急匆匆地追着温大牛夫妇去了。

王招娣自知理亏,也怕事情闹大无法收场,跺了跺脚,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院门外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温婉回到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温大宝和温小宝立刻围了上来,两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姐,你没事吧?”

“姐,你别难过……”

温婉看着两个懂事的弟弟,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扯出一个笑容:“姐没事,别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被迫放狠话而产生的烦闷,重新端起床头柜上那碗已经温凉的药,走进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霍晏知靠坐在床头,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温婉,女孩脸上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外掀起轩然大波、又果断快刀斩乱麻的人不是她一样。

想到她是为了给自己买消炎药,才出门遇到了那个青年,进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事端,霍晏知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

温婉像之前一样,用小调羹舀起药汁,递到他嘴边。

霍晏知异常配合,甚至有些急切地,一口接一口,很快将一碗苦涩的药汁喝得一滴不剩。

喂完药,温婉将空碗放在一旁,自己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地面,显然心事重重,还没有从刚才的事件中完全抽离。

“……对不起。” 沉默中,霍晏知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什么?”温婉回过神,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是什么意思。

霍晏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认真和歉意:“对不起,都是因为要给我买药,你才会出门,才会被人误会,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温婉这才了然,原来是说这个。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哦,你说这个啊。不关你的事。

这事说来话长,积怨已久了。就算没有今天买药这出,朱菊花和王招娣也会找别的由头来闹。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霍晏知看着她明明受了委屈却故作坚强的侧脸,想起她刚才在门外那句清晰决绝的“绝对不会嫁”,心中某种情绪翻涌着。

良久,他看着温婉,无比认真地、笨拙地再次开口,试图安慰:“你……很好。”

“啊?”温婉正在神游天外,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夸赞弄得一愣,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深邃而诚恳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心想:这人今天怎么回事?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难道是伤到脑子了?

不过,被人真心实意地夸赞,总归是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了穿越以来少有的、带着点小骄傲的生动表情,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句: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了!”

说完,她站起身,拿着空药碗,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霍晏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带着骄傲和笃定的“我当然知道我很好了”,

脑海中浮现出她方才那小孔雀般的神情,苍白的、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