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春分,下午两点十分,仕兰中学高三一班。
路明非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试图在数学老师的催眠声中挤出一小段关于星际争霸的梦境。窗外的梧桐树刚抽出嫩芽,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切都和过去七百多个高中午后没什么不同,直到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
“同学们,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孟浩然。”
路明非迷迷糊糊抬起头,然后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彻底醒了。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呢?后来路明非在QQ上跟老唐喋喋不休时是这么说的:“我靠你根本想象不出来,就那种……你玩《魔兽世界》突然在新手村看见一个全身橙装还自带光影特效的NPC,关键是他还长得跟CG动画里的精灵王子似的,但比那还夸张!”
五官精致得像是被上天亲手雕琢过,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流畅得像件艺术品。皮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有种冷白色的光泽,黑色短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针织背心、同色长裤——可那身普通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定制礼服的效果。班里已经有女生在倒抽冷气了。
“大家好。”孟浩然开口,声音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但路明非注意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他在微笑,可眼底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冷的疏离感。那眼神扫过全班时,就像博物馆游客隔着玻璃打量陈列品——礼貌,但毫不关心。
“孟同学从北京转来,大家要多多关照。”班主任说着,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你先坐那里吧。”
路明非看着孟浩然拎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黑色皮质书包走向后排,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经过路明非身边时,路明非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古老木质混合着极淡墨香的气息,和他认知中所有“转学生”该有的味道都不符。
前排的徐岩岩已经扭过头来,压低声音:“我去,又来一个妖孽?这才刚走一个楚子航!”
“此獠当诛榜要更新了。”徐淼淼接话,语气复杂,“楚师兄刚毕业半年,榜一位置还没坐热乎呢。”
路明非没接话,只是盯着孟浩然的侧影。楚子航——这个名字在仕兰中学是个传奇。虽然和路明非不同班,但楚子航的传说渗透在这所学校的每个角落:永远年级第一的成绩,篮球场上以一敌五的身影,沉默寡言却总能在最关键时刻解决问题的气场。女生们把他当作梦中情人,男生们一边嫉妒一边不得不佩服,私下里把他和几个同样优秀的男生并列为“此獠当诛榜”榜首——意为“这种妖孽就该被消灭”。
而路明非对楚子航的感情更复杂些。他不嫉妒,更多的是仰望,像仰视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楚子航毕业时被神秘的卡塞尔学院录取,彻底离开了仕兰中学,但“楚师兄”三个字依然是这所学校里某种标杆式的存在。
现在,这个空降的、颜值爆表的转学生,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坐进了高三一班。路明非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楚子航毕业时留下的那个“传奇空缺”,正在被某种新的、未知的东西悄然填补。
“好了,继续上课。”数学老师敲了敲黑板,“路明非,别发呆了,这道题你上来做。”
路明非一个激灵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磨蹭着走上讲台,捏着粉笔盯着那道该死的函数题,感觉全班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包括那道来自后排的、平静到让人不安的视线。
“呃……这个……”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设x等于……不对,y等于……”
下面传来窃笑声。
路明非额头上冒出细汗。他胡乱写了几行根本不通的式子,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响声。最后他放弃般放下粉笔,挠了挠头:“老师,这题……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全班哄堂大笑。
路明非低着头走回座位,感觉脸上发烫。经过孟浩然身边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新同学正安静地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在阳光下像雕塑。他似乎完全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甚至没抬眼看路明非的窘迫。
“烂透了……”路明非瘫回椅子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他又想起楚子航,如果是楚师兄站在这里,大概连粉笔都不需要,心算就能给出答案吧。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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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铃响时,路明非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值日生已经开始扫地,粉笔灰混合着黄昏的光,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倦怠的气息。
他瞥见孟浩然第一个起身,拎着书包走出教室,动作干净利落。
“走这么快?”路明非嘀咕着,也跟了出去。
教学楼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仕兰中学门口停满了来接学生的车,其中一辆格外扎眼——银灰色的法拉利F430,流畅的线条在余晖下泛着金属冷光。车窗贴着深色膜,但驾驶座的门开着。
然后路明非看见孟浩然径直走向那辆车。
不是走向,是“走向并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驾驶座上是个穿黑色西装、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专职司机。孟浩然上车后,车门无声合拢,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留下周围学生的一片窃窃私语。
“我靠,法拉利?!”
“那是新来的孟浩然?什么家庭啊这是!”
“楚师兄当年也就坐奥迪A6吧?这直接升级到超跑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用了三年的旧书包,看着法拉利的尾灯消失在街角。他突然想起楚子航毕业前,偶尔也会有一辆黑色奥迪A6来接他,但那辆车低调得多,楚子航上车时也从不张扬。而现在这个孟浩然……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鞋底快磨平的帆布鞋,感觉自己和那个银灰色超跑里的世界隔着一整条银河系。
“明非!发什么呆呢?”婶婶的声音从路边传来。她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电动车,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
“来了来了。”路明非跑过去,跳上后座。
电动车晃晃悠悠地驶离学校。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法拉利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更像是某种……认知被颠覆的茫然。楚子航已经很遥远了,但这个新出现的孟浩然,好像把“遥远”这个词重新定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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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叔叔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看本地新闻,婶婶则絮絮叨叨说着菜价又涨了。
“对了,听说你们班今天转来个新学生?”婶婶突然问。
路明非嗯了一声,夹了块土豆。
“家里挺有钱的吧?开豪车接送?”叔叔从新闻里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明非啊,跟这种同学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
“人家哪会看得上我。”路明非嘟囔,把米饭塞进嘴里,“而且人家跟楚子航那种学霸不一样,感觉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楚子航那是真本事!”婶婶皱起眉,“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不过这个新同学既然家里这么厉害,你多接触接触总没坏处。”
路明非低头吃饭,不再说话。楚子航,又是楚子航。那个名字像个标杆,永远立在那里,提醒着他自己有多么普通。而现在,好像又多了一个标杆,而且这个标杆看起来比楚子航还要遥不可及。
晚饭后,路明非躲回自己那个小房间。关上门,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打开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登录QQ,找到那个熊猫头像。
**明明明:‘老唐老唐!在不在!’**
**老唐:‘咋了路哥?这么激动,中彩票了?’**
**明明明:‘比中彩票还玄幻!我们班今天转来个新同学,我靠,你是没看见他那张脸,简直了!’**
路明非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把今天所有细节一股脑倒出去——孟浩然那张“CG级别的脸”,那双“看起来在笑但其实冷得一比的眼睛”,数学课上的出糗,还有放学时那辆“闪瞎狗眼”的法拉利。
**明明明:‘最关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他就那么理所当然地上车了,好像那玩意儿是辆出租车一样!我坐在我婶婶的电动车后座上,感觉像个穿越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明明明:‘而且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我们班同学已经开始拿他跟楚子航比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楚师兄,仕兰中学传奇,女生梦中情人,男生“此獠当诛榜”并列榜一那位。’**
**老唐:‘我靠,这么猛?那这新同学不是压力很大?’**
**明明明:‘压力?我看他轻松得很。楚师兄好歹还像个真人,虽然是个开了挂的真人。但这个孟浩然……怎么说呢,他就好像跟我们不是一个图层的人。’**
路明非顿了顿,继续打字。
**明明明:‘楚师兄毕业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此獠当诛榜”终于能换人了。结果现在来了个更诛的……老唐,你说这世界是不是专治各种不服?’**
**老唐:‘哈哈哈哈路哥你总结精辟。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是好奇了,这哥们到底什么来头?’**
**明明明:‘不知道,班主任就说从北京转来的。但我觉得……他可能比楚师兄还难懂。’**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透过薄窗帘映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孟浩然那双眼睛。那种平静之下的疏离,那种仿佛在看另一个维度的眼神。
路明非忽然觉得,楚子航毕业时带走的是一种“传奇”,而这个孟浩然带来的,可能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他还无法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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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某高档酒店顶层套房。
酒德麻衣站在落地窗前,黑色紧身衣勾勒出完美的身体曲线。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摇晃。她的目光透过望远镜,投向远处一片普通的居民区——确切地说,是其中一扇亮着灯的小窗。
“盯了这么久,不腻吗?”沙发方向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苏恩曦蜷在沙发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她一只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另一只手抓着一袋薯片,吃得正欢。
“这是我的工作,薯片妞。”酒德麻衣没回头,“倒是你,从下午开始就在查什么?”
“查我们‘衰小孩’的新同学。”苏恩曦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孟浩然,17岁,户籍北京,父亲是某跨国集团高管,母亲是大学教授,之前就读于北京四中,因父母工作调动转学至本市……档案干净得像用漂白剂洗过。”
酒德麻衣终于转过身,挑眉:“假身份?”
“假得不能再假。”苏恩曦又塞了片薯片,“我黑进了北京四中的系统,确实有‘孟浩然’的学籍记录,成绩中上,没什么特别。但问题来了——这个‘孟浩然’的照片,和我们今天拍到的那个人,面部骨骼结构有百分之三的差异。”
“整容?”
“不。”苏恩曦放下薯片袋,表情难得严肃起来,“是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有人用完美的假身份,塞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进仕兰中学,而且就在路明非的班级。”
酒德麻衣走回沙发边,拿起另一台电脑上显示的照片——那是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拍到的,孟浩然上法拉利的瞬间。照片放大后,能清晰看到少年的侧脸。确实如路明非所感觉到的,那张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查过那辆车吗?”
“查了。车牌登记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公司所有人层层嵌套,最后指向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苏恩曦叹了口气,“老板最讨厌这种事了,干净利落地出现,却留不下一丝真实的痕迹。”
“要汇报吗?”
“当然要。”苏恩曦合上笔记本电脑,抱起薯片袋,“不过在那之前……长腿,你说这个孟浩然,是冲着路明非来的吗?”
酒德麻衣重新看向窗外远处那扇小窗,那里亮着微弱的光,像黑暗海面上的一盏孤灯。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如果是,我们的‘衰小孩’恐怕要有大麻烦了。”
“或者,”苏恩曦又拆开一袋新的薯片,“是这个世界要有大麻烦了。”
套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苏恩曦咀嚼薯片的咔嚓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路明非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在QQ上跟老唐吐槽今天食堂的鸡腿缩水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从今天春分日起,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那头,是深不见底的、即将汹涌而来的暗流。那个叫孟浩然的少年,或许比当年毕业离去的楚子航,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即将打开某个潘多拉魔盒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