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46:45

第一篇:原罪创世·寂灭的晨曦

第15章:单向阀门

决策会议在指挥中心下方的应急会议室召开。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隔音舱室,墙壁是铅灰色的合金板,头顶的LED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在围坐圆桌的十二个人脸上,每个人都显得面色凝重。

瓦尔加斯博士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是保守派和激进派的代表。林启和科斯塔作为技术团队负责人坐在一侧,医疗、工程、后勤等部门主管依次排开。倒计时的投影悬浮在圆桌中央,鲜红的数字无情跳动:22:07:31。

会议已经进行了五十分钟,气氛越来越僵。

“方舟计划是目前唯一理性的选择。”保守派的领头人——后勤主管米勒,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原德国联邦国防军退役军官——用指节敲击着桌面上的数据板,“我们计算过,利用现有储备材料和三个地下工厂的生产能力,我们能在36小时内完成五艘深空休眠船的主体结构。每艘船标配生命维持系统、基础导航和推进器,单程航向火星前哨站,理论存活概率是……”

他调出计算模型:“17.3%。这是综合考虑了船体可靠性、航程风险、火星前哨站接收能力后的综合估值。五艘船,每艘50人,总计250人。这是柏林保全区现有人口的1.8%。但这是种子,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1.8%的人活下来,98.2%的人等死。”激进派的代表——工程主管施耐德,一个四十出头、手臂上还留着化学烧伤疤痕的前化工厂工程师——冷笑一声,“而且那17.3%的存活概率是怎么算出来的?休眠船要穿越现在充满能量乱流的近地轨道,要躲开聚合体的能量辐射,要在没有地面指引的情况下盲降火星——你们管这叫理性选择?”

“那继续意识网络实验呢?”米勒反唇相讥,“地壳反噬预估伤亡率34%-71%,档案馆的警告就摆在这里。而且一旦意识污染爆发,可能连那1.8%都保不住!所有人都变成疯子,在地底洞穴里尖叫着三叶虫的记忆!”

“档案馆的警告是基于历史统计数据!”施耐德提高声音,“但历史上有过138个先知者胎儿组成的意识网络吗?有过林星这样六个月就能解析地壳记忆的个体吗?我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正因为前所未有,才更不能冒险!”米勒也站了起来,“我们担负的是人类这个物种最后的责任!我们不能把一切赌在一个胎儿——”

“够了。”

瓦尔加斯博士的声音不大,但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情绪化的争吵没有意义。”她语调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们在这里,不是要证明谁对谁错,是要决定两万三千人的生死。继续。”

她看向林启:“技术团队,评估两种方案的可行性。”

林启深吸一口气,调出准备好的数据。

“首先,方舟计划。”他在圆桌中央投影出休眠船的设计图,“技术上是可行的。我们有三套完好的聚变推进器原型机,能改装成船用引擎。生命维持系统可以用现有医疗维生舱模块拼接。最大的问题是导航——地球轨道现在布满能量扰动,传统天文导航可能失效。我们需要开发一套基于维度褶皱残余信号的‘褶皱导航’系统,但这套系统还在概念阶段,成功概率无法评估。”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组数据:“但即使一切顺利,五艘船250人,带走的资源将消耗我们现存储备的41%。这意味着如果计划失败,留下的人连苟延残喘的物资都不够。而且建造过程需要大量人员暴露在工厂区,如果在此期间地壳反噬爆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意识网络方案呢?”瓦尔加斯问。

“风险极高,但存在理论上的解决路径。”林启调出林星的脑波干涉图案,以及玛丽亚测试中记录到的地壳记忆数据流,“我们现在知道,行星记忆的‘反渗’是通过地质能量共振通道实现的。这些通道像是地壳的‘神经纤维’,信息在其中双向流动。”

他展示了一张示意图:地壳深处的阴影代表行星记忆,地表的人类意识代表接收端,中间的裂缝网络是通道。

“目前的情况是,聚合体在疯狂汲取能量,相当于不断刺激地壳神经,导致记忆信息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而我们的意识网络,因为活跃度高,成了最主要的接收端。”

“所以档案馆建议我们断开连接。”米勒插话,“这是最直接的防御。”

“但断开连接治标不治本。”林启摇头,“只要聚合体还在汲取,地壳神经就会持续兴奋。记忆信息会寻找其他出口——可能是通过普通人的梦境,可能是通过机械设备产生幻听,甚至可能直接引发地壳的物理性‘痉挛’,也就是地震。”

他调出柏林地区的地震历史数据:“过去六小时,微震频率已经增加了320%。这不是好兆头。”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瓦尔加斯目光锐利。

林启和苏映雪对视一眼。苏映雪轻轻点头。

“我们不再被动防御。”林启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主动介入。”

他调出了林星传来的最新图像——那只破碎的鸟,此刻身体表面30%的区域已经被光点缝合。但仔细看,被缝合的部分开始浮现出岩石的纹理、矿脉的纹路、甚至还有类似化石的轮廓。

“林星在告诉我们:聚合体正在与地壳记忆融合。”林启放大图像细节,“它吸收的能量携带着记忆印痕,这些印痕正在改变它的结构。但这不一定是坏事——如果融合可控的话。”

他调出新的示意图:“我们的设想是,利用林星的引导能力,在意识网络与地壳网络之间建立一个‘单向能量阀门’。”

示意图上,代表意识网络的发光节点群延伸出数条光线,注入一个复杂的滤网结构。滤网只允许特定频率和编码的能量通过,这些能量被重新调制后,注入地壳裂缝网络。

“阀门的作用有两个。”林启解释,“第一,阻隔地壳记忆信息流的上涌。我们设计一个‘记忆过滤器’,利用林星已经展现出的分层处理能力,识别并阻挡那些携带强烈记忆印痕的信息。”

“第二,主动向地壳注入‘修复性能量’。”苏映雪接过话,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异常清晰,“不是对抗,是安抚。就像……给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唱摇篮曲。我们通过意识网络,将所有母亲对孩子的爱、希望、平静的情感,编码成纯净的能量信号,注入地壳深处。用这些温暖的情感能量,中和那些冰冷的、混乱的远古记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用……情感能量安抚星球?”米勒的表情像听到了天方夜谭,“博士,你们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像巫术!像迷信!”

“但科学上说得通。”科斯塔开口了,他一直沉默地听着,现在终于发言,“情感不是魔法,是一系列神经电信号、化学递质、能量场的综合表现。我们已经有技术将脑波信号转换成能量编码,噬能虫的基因调控就基于类似原理。区别只是规模和精度。”

他调出档案馆资料中的一段:“看这里——‘灵源海’理论。档案馆提到,宇宙中存在一个所有意识共鸣的维度,情感、记忆、意志都在那里有对应的能量形态。虽然我们还没达到那个文明等级,但原理是相通的:意识能影响现实。”

“但这个方案需要所有138位孕妇进入深度连接状态。”医疗主管——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提出关键问题,“玛丽亚只是浅层测试就昏迷了。如果所有人同时深层连接,承担地壳记忆的冲击,风险有多大?”

“很大。”苏映雪坦然承认,“但我们有林星。他在学习如何过滤和引导。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会议室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克拉拉扶着玛丽亚走了进来。玛丽亚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醒。她的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刻有“为了孩子”的腕带。

“玛丽亚?”瓦尔加斯有些意外,“你应该在医疗室休息。”

“我必须来。”玛丽亚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她在克拉拉的搀扶下走到圆桌旁,手撑着桌面,看向所有人。

“在我昏迷的时候……我看到了更多。”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汉斯……不,是借用了汉斯形象的那个记忆印痕……它一直在说话。它说了很多……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忆。”

她睁开眼,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三万年前,冰川退去,第一批苔藓在这里生长。两千年前,日耳曼部落在这里建立村庄。八百年前,柏林建城。一百年前,战争把这里炸成废墟,然后又重建。所有这些记忆……都储存在岩层里。每一次生命死亡,每一次建筑倒塌,每一次欢笑和哭泣……都有一点点能量印痕留下来,沉入地底。”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无形的纹理。

“地壳不是怪物。它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库。一个记录了四十亿年生命故事的图书馆。但现在,聚合体像一把粗暴的铲子,在图书馆里乱挖,把书页撕碎,把墨水搅混。”

她抬起头,看向林启和苏映雪。

“汉斯——那个声音——说:地壳在哭。它太老了,太累了。它被挖得太疼了。它需要……一个温柔的触碰。一个能把撕碎的书页抚平、把搅混的墨水澄清的触碰。”

她最后看向瓦尔加斯。

“方舟计划也许能救1.8%的人。但如果我们逃走,留下一个正在哭泣、疼痛、可能彻底疯狂的地球……就算我们逃到火星,逃到更远的地方,我们真的能安心吗?我们抛弃的,是我们的母亲啊。”

最后一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米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施耐德握紧了拳头。医疗主管轻轻叹息。

瓦尔加斯博士闭上眼睛,似乎在权衡。倒计时的数字在她面前的空气中跳动:21:44:18。

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技术团队,我需要‘单向阀门’方案的详细实施计划。”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包括:阀门滤网的具体技术参数、深度连接的安全协议、应急中断方案、以及如果失败,如何最大程度保护母体和胎儿。”

“是。”林启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下,但更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

“工程团队,配合技术团队,在12小时内完成阀门所需的所有硬件搭建。我要你们调动一切可用资源。”

“明白。”施耐德立刻回应。

“医疗团队,制定深度连接的医疗监护方案。我要每个孕妇身边都有医护人员,随时准备介入。”

“我们会尽全力。”医疗主管郑重承诺。

“后勤团队……”瓦尔加斯看向米勒,“暂时搁置方舟计划,但保留基础设计和物资储备。如果阀门方案失败,我们需要有最后的退路。”

米勒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明白。”

“最后。”瓦尔加斯的目光落在苏映雪和玛丽亚身上,“我需要所有孕妇的最终知情同意。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每个人都要清楚知道自己在冒什么险,然后自愿选择。”

她站起身,环视所有人。

“从现在开始,柏林保全区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我们不再被动等待命运,我们要主动书写结局。无论这个结局是新生,还是终结。”

会议结束,人们迅速散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林启和苏映雪留在最后。当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林启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觉得我们能成功吗?”他轻声问,更像是问自己。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她的手依然很冷,但握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只是等死或者逃跑……我无法面对林星长大后可能问我的问题:‘妈妈,当时你们试过了吗?’”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但嘴角却带着微笑:“至少我们能告诉他,我们试过了。用尽了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气、所有的爱,去试过了。”

林启抱紧她,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

灰白色的死亡环带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辉,像一道环绕城市的巨大伤疤。

而在地底深处,那个古老的记忆图书馆,正在等待一次温柔的触碰。

或者,最后一次狂暴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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