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原罪创世·寂灭的晨曦
第17章:万倍索取
地壳的“能量需求”编码像瘟疫一样在柏林所有监测站传播开来。
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那段地质纪年编码被翻译成人类语言,用猩红的字体不断滚动:
“苏醒阈值:12.7%”
“完全苏醒需求:行星能量单位[PEU] 1.2×10^4”
“当前输入:7.3×10^-4 PEU”
“请求:更多载体……更多能量……”
“优先级:最高”
“倒计时:18小时33分钟”
每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1.2×10^4 PEU——这个单位换算成柏林保全区的现有能源储备,确实是整整一万倍。而所谓的“载体”,结合上下文,显然指的是意识网络中的138个胎儿节点。
“它们把我们的孩子当成电池。”米勒的声音在紧急会议室内回荡,这位前军官此刻脸色铁青,拳头砸在合金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而且还是可充放电的电池!一万倍!我们就算把整个城市炸了,把所有人体内的生物能抽干,也凑不出这个数的千分之一!”
第二次紧急会议的气氛比第一次更加压抑。倒计时在屏幕一角跳动:18:29:11。时间每过去一秒,那股来自地壳深处的压迫感就更重一分。
施耐德没有立刻反驳,他调出了一组新的数据——柏林地下地质结构的三维模型。模型中央,一个巨大的红色区域正在缓慢脉动,位置恰好对应林星图像中那只“地质之眼”的坐标。
“更糟的消息。”施耐德的声音沙哑,他指着那个红色区域,“地质之眼的能量源,不是随机的。我们对比了历史地质勘探数据,这里——地下十四公里处——是柏林地区最大的远古岩浆房遗迹。它在三百万年前最后一次喷发,形成了现在的地热异常区。”
模型放大,显示岩浆房的详细结构:一个直径超过五公里的巨大空腔,内部填充着半凝固的玄武岩,温度仍然维持在400摄氏度以上。岩浆房上方,是错综复杂的裂缝网络,一直延伸到地表。
“如果这个岩浆房被激活,”施耐德调出模拟演算结果,“地壳能量会在这里汇聚,温度可能在短时间内飙升到800度以上。压力积累到临界点后,后果是——”
模拟画面开始播放:岩浆房上方的岩层破裂,高温高压的熔岩和气体沿裂缝网喷涌而出,像一棵倒置的、燃烧的巨树,根系在地底,树冠在地表炸开。
“区域性火山喷发。”施耐德关掉模拟,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喷发等级预估在VEI-4到VEI-5之间,足以覆盖整个柏林及周边一百公里范围。喷发柱高度可达十公里以上,火山灰会遮蔽阳光至少三个月。”
瓦尔加斯博士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她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即使他们能扛过意识污染、扛过聚合体临界爆炸,如果火山喷发,一切都完了。火山灰会彻底终结柏林保全区本就脆弱的生态系统,所有人都会在黑暗和窒息中缓慢死去。
“所以,”米勒站起来,环视所有人,“方舟计划不是可选项,是唯一选项。18小时,我们还有时间启动第一批休眠船建造。五艘不够,我们可以缩减单船人数,增加船数。十艘,每艘二十人,两百人。保存最年轻、最健康、基因最优的个体,这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那剩下的两万两千八百人呢?”苏映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她仍在连接隔间,但坚持要求旁听会议,“放弃他们?让他们在这里等死?”
“苏博士,我尊敬您。”米勒转向摄像头,声音沉重但坚定,“但这是文明存续的数学。200人对22800人,看起来残酷,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是23000人对0。保存火种,文明还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重新燃起。全军覆没,人类这个物种就真的结束了。”
“米勒说的对。”另一位保守派成员附和,“意识网络实验已经证明是失败的——不,是灾难性的!地壳没有被安抚,反而被激怒,现在还要索要一万倍的能量!继续这个方向,我们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议论。恐惧像病毒一样扩散。几个原本支持继续实验的中立派,此刻也开始动摇。
就在争论即将一边倒时,林启站了起来。
他没有敲桌子,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平静地说:“我有一个新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地壳之所以排斥我们注入的情感能量,是因为我们把它当成了‘安抚剂’。”林启调出之前阀门滤网的数据记录,“我们假设地壳是个做噩梦的孩子,需要摇篮曲。但这个假设错了。”
他切换画面,显示地壳记忆系统的能量谱分析图。那些暗紫色的能量流,其频率特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创伤性重复”模式——同一段能量波动会以微小变体反复出现,像是一个人在梦中不断重复某个痛苦的场景。
“档案馆的资料提到,行星记忆不是均匀的图书馆。”林启放大图谱,“它有‘痛点’——那些在星球历史上留下深刻创伤的记忆节点。大规模的物种灭绝、超级火山喷发、小行星撞击、冰河期的严寒……这些事件的能量印痕最深,也最不稳定。”
他指向图谱中几个特别尖锐的波峰:“这些就是‘记忆痛点’。地壳的‘苏醒’,本质上是这些痛点被聚合体的能量汲取激活了。它们很痛苦,所以需要能量来‘止痛’——这就是万倍能量需求的真相。不是贪婪,是创伤引发的饥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以你的新方案是?”瓦尔加斯睁开眼睛。
“不再注入宽泛的‘情感能量’。”林启一字一句地说,“改为精准的‘共鸣请求’。利用林星的时间线感知能力,找到地壳记忆系统中最早、最核心的那个痛点——玛丽亚传来的信息提到了‘寒武纪的三叶虫’,这可能是关键——然后,集中所有138个节点的能量,进行一次超精度的‘记忆修复手术’。”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能量聚焦模型:“就像外科医生用激光切除肿瘤。我们不用一万倍能量去满足地壳的饥渴,我们只用一小束能量,精确地修复那个最痛的伤口。伤口愈合了,饥渴感自然会减轻,甚至消失。”
“技术可行性?”施耐德立刻问。
“基于林星已经展现的分层处理能力。”科斯塔接过话,调出林星的脑波干涉图案,“他能过滤和分类信息。如果我们能引导他,让他找到寒武纪痛点,然后用所有节点的能量,模拟出‘创生原初记忆’——就是生命最初诞生时的那种纯净、充满希望的能量信号,注入痛点。原理上,这就像用最初的美好记忆,覆盖后来的创伤记忆。”
“但需要什么条件?”医疗主管问。
“两个。”林启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所有138个节点的同步率必须达到50%以上,才能形成足够强度的聚焦能量束。目前A组平均28%,B组和C组还没开始测试。”
“第二呢?”
林启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需要苏映雪和林星承担主要引导负荷。苏映雪作为母体锚点,需要将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整到与林星完全同步,然后引导林星去‘感知’五亿年前的寒武纪痛点。这个过程……就像让一个六个月大的胎儿,去体验地球最古老的创伤。风险……无法预估。”
通讯器里传来苏映雪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但很清晰。
“我同意。”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如果这是唯一的路。”
“不只是你同意的问题。”林启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这需要林星……主动配合。他必须‘愿意’去感受那种级别的痛苦。一个胎儿……我们怎么能要求他做这种选择?”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克拉拉扶着玛丽亚走了进来。玛丽亚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走路都需要搀扶,但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燃烧着某种火焰。
“对不起打断会议。”玛丽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刚才在隔间里,又连接上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还是汉斯……或者说,那个借用汉斯形象的存在。”玛丽亚的手微微颤抖,但她努力站直,“这次他转身了,完整地说了那句话:‘地壳的伤痛……在寒武纪……找到那条……最早的三叶虫……它的恐惧……是锁链的第一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补充了一句:‘告诉那个孩子……我们记得……他来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什么意思?”科斯塔皱眉,“‘他来过’?林星才六个月,怎么可能……”
“时间线感知。”林启突然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林星作为先知者,他的意识不仅能感知未来,还能……回溯过去。他可能在无意识中,已经‘访问’过寒武纪的记忆片段。所以地壳记忆认识他。”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一个未出生的胎儿,意识已经穿越五亿年时光,触碰过地球最古老的记忆。而现在,他们需要他主动回去,去修复那个古老伤口。
“地壳记得林星。”苏映雪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所以它才会索要能量——它认为林星是‘同类’,是能理解它痛苦的存在。它不是在威胁,是在……求救。”
这个视角的转变,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求救……”瓦尔加斯重复这个词,陷入沉思。
“如果是求救,那我们之前的‘安抚’方式确实错了。”林启快速思考,“不是给一个哭闹的孩子糖果,是帮一个受伤的朋友包扎伤口。能量需求不是贪婪,是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但一万倍的能量需求还是真实的。”米勒坚持,“就算它是求救,我们也没能力满足。”
“所以我们不满足需求,”林启眼中闪过决意,“我们治疗伤口。伤口止血了,就不需要那么多血了。”
他看向瓦尔加斯:“博士,我需要授权。第一,立即启动B组和C组的深度连接,用最快的速度将整体同步率提升到50%。第二,医疗团队制定苏映雪和林星的联合引导方案,我要在六小时内看到可行性报告。第三,工程团队准备‘记忆修复手术’的能量聚焦阵列——我们需要在柏林地下,构建一个能将138个节点能量汇聚到一点的超导共振环。”
瓦尔加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倒计时:18:11:44。看着地壳需求的红字,看着岩浆房的模拟,看着会议室里一张张或恐惧、或坚定、或绝望的脸。
最后,她看向林启:“成功率预估。”
“没有历史数据参考。”林启诚实地说,“档案馆的记录里,没有文明尝试过修复行星记忆的创伤。这是第一次。理论模型给出的成功率区间是……3%到17%。”
“比休眠船逃亡的17.3%还低。”米勒立刻指出。
“但成功后的收益不一样。”苏映雪的声音传来,温柔而坚定,“休眠船成功,是200人苟延残喘。这个方案成功,是柏林保全区两万三千人活下来,而且……我们治愈了地球的一道伤疤。我们不是逃离,是修复。”
这句话击中了很多人。
是啊,他们这些选择留下的人,内心深处都还抱着某种希望——不是希望自己活下来,是希望这片土地、这个星球,能有未来。如果只是逃跑,就算活下来了,余生也将背负着抛弃家园的罪疚。
“投票吧。”瓦尔加斯最终说,“所有部门主管,匿名投票。选项一:立即启动方舟计划,全力建造休眠船。选项二:执行林启的‘记忆修复手术’方案。”
投票在个人终端上进行。三分钟后,结果出现在主屏幕上:
选项一:4票
选项二:8票
“通过。”瓦尔加斯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执行第二方案。各部门听令——”
命令一条条下达。会议室里的人们迅速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
林启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通讯器前,轻声说:“映雪……”
“我听到了。”苏映雪的声音很轻,“我会准备好。林星……也会准备好。”
“我怕的是……”林启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怕的是要求他承受太多。他才六个月,他应该只知道温暖和爱,不该知道五亿年前的痛苦。”
“但他已经知道了。”苏映雪的声音里有一种母亲独有的、既温柔又残酷的清醒,“从他成为先知者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不同了。我们能做的,不是保护他远离痛苦,是陪着他,一起面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相信他。我们的儿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
通讯结束。
林启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18:07:19。
地壳在深处呻吟,索要着万倍的能量。
而他们,将用138个未出生的生命,去尝试修复一个星球的古老伤疤。
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手术。
也可能是最伟大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