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梦见自己在雾里行走。
雾气浓稠如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湿冷的触感提醒他还站在实地上。远处有光,一团朦胧的、灰色的光,像深夜街灯在浓雾中的晕染。他朝着那光走,但光始终在远方,距离不曾缩短。
然后他听见声音。
不是阿摆那种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而是更模糊、更破碎的絮语,从雾的深处传来,像许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那些絮语里夹杂着哭、笑、叹息、嘶吼,最后都融进雾气,成为背景里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走啊走,忽然脚下一空。
没有坠落的过程,只是场景瞬间切换。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是他自己——疲惫的脸,黑眼圈,胡子拉碴。但镜中人的肩上没有阿摆,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不断翻涌的黑暗。那黑暗在镜中人的肩头蠕动,延伸出触须般的影子,缠绕他的脖颈,渗进他的耳孔,钻进他的眼睛。
镜中人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属于陈末,属于别的什么东西。
然后镜子碎了。
碎片像刀子一样飞溅,每一片都映出一张扭曲的脸:张明远在哭,林小雨在尖叫,陆巡在面无表情地计算着什么,唐杰捂着耳朵蹲下,周锐的眼睛在流血。
最后一片最大的碎片,映出阿摆。
但那不是阿摆。那是一团纯粹的、没有形状的光,光的中心有个人形的影子。影子在说话,嘴一张一合,但陈末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口型——
“找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天花板,惨白,平整。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多。训练基地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的绿光。
陈末坐起身,汗湿的T恤粘在背上。他伸手摸向肩头——阿摆在那里,蜷缩成一团,光晕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温暖,真实。
只是梦。
他下床,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脸。镜子里的人确实疲惫,黑眼圈深重,但眼睛里没有那团黑暗,肩膀上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和那团睡眼惺忪飘过来的灰色光晕。
“做噩梦了?”阿摆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
“嗯。”陈末用毛巾擦脸,“梦见镜子碎了。”
“心理压力太大。”阿摆飘到洗手池边缘,触须碰了碰水龙头滴下的水珠,“你最近想太多。五个孩子,夜枭,内部调查,还有我那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大脑超载了,晚上就得做噩梦来清缓存。”
陈末看着镜子里阿摆的倒影。那团灰光在水汽氤氲的镜面上晕开,模糊了轮廓。
“阿摆,”他说,“你最近想起的‘那些人’,能多说点细节吗?”
阿摆的光晕波动了一下,像在思考。
“很模糊。”它最终说,“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我只能感觉到……情绪。很强烈的情绪。不是单一的一种,是很多种混在一起:好奇,狂热,恐惧,还有……愧疚。很深很深的愧疚。”
“对什么的愧疚?”
“不知道。”阿摆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次试图看清,头就会……不是疼,是空。像有一部分被挖掉了。”
陈末没再追问。他想起秦教授说过的话:概念体是情绪的凝结,但它们通常没有连贯的记忆,只有碎片化的感知。阿摆的情况显然更特殊,但逼问一个失忆者想起过去,就像逼一团雾聚成形状——徒劳,而且残忍。
晨练的广播在五点半准时响起。沉闷的女声在走廊回荡,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号角。
学员们陆续走出房间,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封闭训练的第八天,新鲜感早已褪去,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疲惫和逐渐累积的压力。
晨练内容是基础的体能训练和冥想。陈末带着五个人在操场上跑圈,看着他们在晨雾中呼出的白气,看着他们头顶各种颜色的情绪光晕:张明远的淡蓝(疲惫但坚持),林小雨的粉紫(努力集中精神),陆巡的橙黄(计算着配速和心率),唐杰的嫩绿(享受运动的简单),周锐的暗红(对抗性的烦躁,但比昨天淡了一点)。
跑完步是冥想,在训练室盘腿坐下,跟随引导音频练习“认知锚定”——专注于呼吸,专注于身体的感觉,专注于此时此刻的存在,以此对抗概念感知带来的信息过载。
陈末自己也坐下,闭上眼睛。但那些梦的碎片又浮上来:镜中的黑暗,碎裂的脸,阿摆变成的光中人影。
“找到……”
找到什么?
“陈老师。”陆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陈末睁开眼。其他人还在冥想,只有陆巡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
“你的呼吸节奏乱了。”陆巡说,“第47秒开始,吸气短了0.3秒,呼气长了0.5秒。是身体不适,还是思维干扰?”
陈末看着这个过分敏锐的少年:“思维干扰。”
“关于夜枭的数据?”陆巡压低声音,“我昨晚又分析了那三起可疑事件的能量曲线,发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每次‘诱饵’投放后,概念体的成形速度不是匀速的,而是呈指数增长。这意味着投放物不只是诱饵,还是催化剂,能加速情绪凝结的过程。”
陈末心头一紧:“你确定?”
“确定。我建立了三个不同的增长模型,指数模型的拟合度最高,R方达到0.97。”陆巡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平板,点开一张图表,“看这个斜率,前24小时平缓,24到48小时加速,48小时后垂直上升——这不是自然成形该有的曲线。自然成形更接近对数增长,初期快,后期慢。”
陈末看着屏幕上陡峭的曲线,像一把匕首刺向天际。
“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秦教授让我专注于训练,苏执行官说数据方面有技术组负责。”陆巡推了推眼镜,“但我觉得他们可能漏掉了这个细节。技术组更关注能量峰值和分布模式,对时间序列的分析不够深入。”
陈末收起平板:“这个发现很重要。但暂时别声张,等我确认一些事。”
陆巡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恢复到平稳的节奏,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陈末看着这个少年。太过聪明,太过冷静,太过擅长在规则内找到缝隙。这样的人,如果走上歧路,会是可怕的对手。但如果引导得当……
上午的理论课由秦教授主讲,主题是“概念体的社会成因与群体心理学”。陈末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看着投影屏上复杂的图表和公式,思绪却飘向别处。
陆巡发现的指数增长模型,如果属实,那意味着“诱饵”的技术水平远超之前的预估。不是简单的情绪诱导,而是精准的情绪催化——就像在化学反应里加催化剂,能大幅降低活化能,让本需要数周甚至数月的过程压缩到几天。
这需要多深的理解?多精密的控制?
秦教授在讲台上讲解“集体潜意识对概念体形态的影响”,声音温和,条理清晰。这位老人花了半辈子研究概念现象,提出“桥梁计划”,试图在清除与放任之间找到第三条路。
他可能是内鬼吗?
陈末看着秦教授花白的头发,想起他签下“桥梁计划”时颤抖的手,想起他说“至少我们试过了”时眼里的光。
不像。
那苏茜呢?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把一切都看作待处理的威胁和待完成的任务。她可能为了效率,为了“净化”的彻底,而默许甚至参与催化概念体吗?
有可能。但如果是她,目的又是什么?制造更多威胁,然后由行动部去清除,以证明强硬路线的必要性?
逻辑上说得通,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课后,陈末去找秦教授。老人在办公室里整理教案,见陈末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有事?”
“关于夜枭提供的数据,技术组有新的发现吗?”陈末问得直接。
秦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但没有突破性进展。诱饵的成分分析很复杂,混合了多种神经递质类似物和情感信息素,制作工艺非常高明。追踪投放者更困难,对方显然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现场没留下任何生物痕迹或电子指纹。”
“那增长模式呢?有没有分析时间序列?”
秦教授看了陈末一眼,眼神里有些东西闪过:“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陈末保持表情平静,“如果诱饵能加速成形,那意味着投放者不仅能催化概念体,还能控制它们爆发的时间点。这更像是有计划的实验,而不是随机破坏。”
秦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
“技术组确实注意到了增长异常,但认为是环境变量干扰造成的噪声。不过……”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纸质报告,推到陈末面前,“我私下做了独立分析,用了不同的模型。结论和你想的一样:指数增长,人为控制。”
报告很薄,只有三页,但每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推论。
“您早就知道了?”陈末看着报告最后的结论部分,“那为什么不公开?”
“因为证据不足。”秦教授的声音很轻,“技术组的结论在程序上没有问题。环境变量干扰是合理的解释,我的模型虽然拟合度更高,但样本量太小,只有三个事件,统计学上不足以推翻官方结论。如果我强行公开,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更深。”
他看着陈末:“这也是我坚持推进‘桥梁计划’的原因之一。我们需要更多眼睛,更多角度,更多不在体系内的观察。有时候,真相藏在细节里,而官僚系统擅长忽略细节。”
陈末想起陆巡,想起他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呼吸节奏,想起他能在复杂数据里发现异常的眼睛。
“陆巡也发现了。”他说,“用他自己的模型。”
秦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那孩子是个天才,可惜生错了时代。放在三十年前,他该在最好的实验室里做研究,而不是在这里学怎么在怪物手里活下来。”
“时代没得选。”陈末说,“我们只能教他怎么在这个时代里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
秦教授点点头,收起报告:“陈末,你变了很多。两个月前,你还在为自己能看见东西而烦恼,想着怎么摆脱这些‘麻烦’。现在,你在教别人怎么面对它们。”
“是被迫成长。”陈末站起身,“如果有的选,我宁愿回去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
“但你没得选。”秦教授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一样。”
下午的实践课,陈末调整了内容。
他没有再放模拟场,而是把五个学员带到训练室中央,让他们围坐成一圈。
“今天不练感知,不练屏障。”他说,“今天聊天。”
五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聊什么?”林小雨小声问。
“聊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陈末盘腿坐下,“不是官方档案里的原因,是你们自己心里那个,最真实的原因。”
沉默。
张明远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害怕了。以前我看见那些东西,以为自己疯了,不敢跟任何人说。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这里有你们,有陈老师,有秦教授……这让我觉得,也许我没那么奇怪。”
林小雨接着他的话:“我是……我想弄明白,为什么我能看见颜色。那些颜色那么美,那么真,但别人都说看不见。我想知道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他们的眼睛少了点什么。”
“我想理解。”陆巡说,语气平静,“概念体是一种新的信息结构,它们的形成机制、演化规律、与社会情绪的互动模式……这些都让我着迷。理解它们,就是理解人类情绪的另一种表达形式。”
唐杰挠挠头:“我……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些声音,像好多人同时在说话,仔细听又能分出谁是谁。我想听得更清楚一点,想知道它们在说什么。”
轮到周锐。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周锐?”陈末问。
“我不知道。”周锐说,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这能力是诅咒,害我被当成疯子,害我辍学,害我……伤过人。但那天在测试间,我用它把那个场撕碎了。那时候我感觉……没那么糟。好像这东西也不是完全没用。”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也有光。
“所以我想学。学怎么用它,而不是被它用。”
陈末看着这五个少年少女,看着他们头顶或明亮或黯淡、但都真实无比的情绪颜色。
“好。”他说,“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以后遇到难的时候,想放弃的时候,回来听听自己现在的声音。”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光有初心不够。你们得学会合作。张明远的共情,林小雨的感知,陆巡的分析,唐杰的听觉,周锐的反制——单独来看,你们都只是某方面的专长。但合在一起,你们可以做到一个人做不到的事。”
“比如?”唐杰问。
“比如下一节课的内容。”陈末站起身,打开训练场的控制面板,“五人协同,处理一个复合型概念场。”
他按下启动键。
训练场的环境开始变化。墙壁褪去,地面延伸,天花板升高,一个虚拟的街景缓缓浮现:黄昏时分的老旧街区,路灯昏黄,行人稀疏,空气里飘着油炸食物的味道和隐隐的尿骚味。
而在街角,三团颜色各异的“东西”正在成形。
一团是暗黄色的“孤独”,像不断收缩的星云,吸附着街角独坐老人的情绪。
一团是鲜红色的“愤怒”,像沸腾的岩浆,从一家关门的店铺里漫出来——店铺门上贴着封条,写着“欠租清场”。
还有一团是灰绿色的“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绕在路灯杆上,它的源头是街对面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队的年轻人。
三团概念体,三种情绪,彼此独立,但它们的“场”正在缓慢地相互侵蚀、交织。
“任务目标,”陈末说,“在不使用暴力清除的前提下,安抚这三个概念体,让它们自然消散。时间限制:三十分钟。规则:五人必须协同,每人至少使用一次自己的能力,并至少帮助队友一次。开始。”
五个人愣了几秒,然后几乎是同时动起来。
陆巡第一个冲到控制台前——训练场角落有一个简易的操作面板,可以调取场景数据。“我来分析结构!张明远,我需要‘孤独’的情绪浓度曲线!唐杰,听‘愤怒’的核心声源!林小雨,告诉我‘嫉妒’的颜色变化规律!周锐……周锐你待命,等我们找到薄弱点!”
他的指令清晰、快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其他四人被这种节奏带着,迅速进入状态。
张明远闭上眼睛,深呼吸,开始感知“孤独”场的情绪流动。他的共情能力让他能直接“感受”到那种情绪的重量:无子女看望的寂寞,身体衰老的无力,被时代抛弃的茫然……
“浓度在升高……”他声音发颤,“老人想起了去世的老伴……峰值要来了……”
唐杰摘下平时总戴着的降噪耳机,侧耳倾听“愤怒”场。那团岩浆般的概念体发出的不是声音,是更原始的振动:店主的怒吼,房东的冷语,积蓄耗尽的恐慌,对未来的绝望……
“声源在……在地下室!”唐杰喊道,“店主把最后一批货藏在那里,但被房东发现了,正在吵架!”
林小雨盯着“嫉妒”场,眼睛一眨不眨:“颜色在从灰绿向暗红转变……排队的人里有个女孩,她看到前面的人拿到了最后一杯限量款,她的情绪从‘羡慕’转向‘怨恨’了……”
陆巡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整合着三股信息流:“三个场的能量在相互刺激……‘孤独’的悲伤强化了‘愤怒’的无助,‘愤怒’的暴烈又激化了‘嫉妒’的恶意……恶性循环。必须同时打断三个场的共鸣节点!”
“怎么打断?”周锐已经站了起来,拳头紧握,身体紧绷得像要扑出去的豹子。
“张明远,你需要进入‘孤独’场,但不能被它同化。用你的共情,但不是感受它的悲伤,而是向它传递相反的信号——比如……被需要的感觉。”陆巡语速极快,“林小雨,你的任务是干扰‘嫉妒’场的颜色转换。用你看到的颜色,去‘覆盖’它。唐杰,找到‘愤怒’场里最弱的一环,可能是某个不那么激烈的情绪瞬间,放大它。周锐——”
他看向周锐:“你是最后的保险。如果我们的干预失败,三个场失控融合,你需要用你的能力强行撕开一个缺口,给我们撤退的时间。”
“明白。”周锐点头,眼神专注。
陈末站在场外,看着这五个孩子迅速分工、协作。虽然生疏,虽然紧张,但他们在尝试。尝试理解,尝试沟通,尝试用非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才是“桥梁计划”真正的意义——不是培养战士,而是培养调解者。培养一群能在情绪的风暴中站稳,并且伸手去拉住别人的人。
训练场内,行动开始。
张明远走向街角的老人。他在老人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然后,他开始“想象”——想象老人的子女打来电话,想象社区志愿者送来热饭,想象邻居来敲门借酱油。这些想象通过他的共情能力,化作细微的情绪信号,渗入“孤独”场。
暗黄色的星云收缩速度放缓了。
林小雨站在奶茶店对面,闭上眼睛。她开始在脑海里“绘画”——不是用画笔,是用情绪。她想象那个女孩排到了队,买到了最后一杯限量款,开心的笑容,和朋友分享的喜悦……这些想象化作温暖的橘黄色,像水彩一样晕染开,覆盖在灰绿色的“嫉妒”场上。
灰绿色开始褪去,橘黄色一点点渗透。
唐杰走到关门的店铺前,耳朵贴在卷帘门上。他捕捉到了——在地下室的争吵声中,有那么一瞬间,店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愤怒,是哽咽。他说:“这是我爸留下的店……”
唐杰抓住那个瞬间,用他的“听觉”能力,把那个哽咽声放大、延长、重复。不是刺耳的争吵,而是一个男人对一家即将消失的店铺的悲伤告别。
鲜红色的“愤怒”场,岩浆般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隙。
陆巡盯着平板上的数据,快速计算:“能量共鸣在减弱……但还不够!还差一个同步的峰值打断!周锐,准备!”
周锐深吸一口气,眼睛开始泛起微红。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小雨那边的“嫉妒”场突然剧烈波动!那个女孩的情绪没有转向橘黄色的喜悦,而是变得更暗、更浊——她看到朋友在社交媒体上晒出了那杯限量款奶茶,配文“幸好来得早”。
羡慕变成了嫉妒,嫉妒变成了憎恶。
灰绿色的“嫉妒”场瞬间染上暗红,像毒藤蔓开出恶毒的花。它不再满足于原地缠绕,而是开始向外蔓延,触须般的情绪流刺向林小雨!
林小雨尖叫一声,抱头蹲下——她的“吸收型”天赋此刻成了弱点,过量的负面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感知!
“小雨!”张明远想冲过去,但被“孤独”场缠住。
唐杰的注意力也被打断,“愤怒”场的裂隙开始弥合。
陆巡脸色发白:“共鸣反冲!三个场要连锁暴走了!”
训练场的警报响起,红光闪烁。控制台的语音提示冰冷地重复:“警告:概念场能量过载,建议立即中止训练。警告……”
陈末的手已经按在了中止键上。
但就在他按下前一刻,周锐动了。
不是冲向“嫉妒”场,而是冲向三个场的正中央——那个能量共鸣最强的交汇点。
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吼”了出来。
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概念层面的、纯粹的、暴烈的否定。
“滚开!”
那声音在训练场里炸开,没有声波,但有冲击力。三个正在暴走的概念场同时凝固了一瞬,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是这一瞬。
张明远抓住了机会。他把所有能调动的“被需要感”——来自陈末的信任,来自队友的依赖,来自这段时间训练的成长——全部注入“孤独”场。暗黄色的星云剧烈颤抖,然后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开始缓慢消散。
唐杰重新捕捉到了那个哽咽的瞬间,这次他不再放大悲伤,而是放大悲伤后的释然——“我爸如果知道,也会让我放手吧。”那个店主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鲜红色的“愤怒”场,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卷帘门后。
林小雨那边的“嫉妒”场还在挣扎,但失去了另外两个场的共鸣支持,它变得孤立无援。灰绿色和暗红色交织,像垂死的毒蛇。
周锐睁开眼睛,走到林小雨身边。他没有碰她,只是蹲下,看着那团挣扎的概念体。
“你很漂亮,”他对那团概念体说,声音很平静,“但也很可怜。因为你只能靠伤害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
那团概念体停滞了。
然后,它开始崩解。不是被驱散,而是像融化的冰,一点点化作虚无的情绪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训练场的警报停了。红灯熄灭。
虚拟的街景缓缓褪去,露出训练室原本的白色墙壁和地板。
五个人站在场地中央,喘着气,浑身是汗,但都站着。
林小雨第一个哭出来,不是崩溃的哭,是释放的哭。张明远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唐杰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眼镜擦汗。陆巡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曲线,脸上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那是惊讶,然后是喜悦。
周锐还蹲在那里,看着“嫉妒”场消失的地方,眼神复杂。
陈末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干得好。”他说。
周锐摇摇头:“我差点害了小雨。如果我早点出手……”
“你出手的时机正好。”陈末说,“早一秒,另外两个场还没被削弱,你的反制可能引发更大反弹。晚一秒,小雨可能就撑不住了。”
“但我吼的时候……很爽。”周锐低声说,“那种把所有东西都撕碎的感觉……很爽。这正常吗?”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他说,“力量本身没有对错,看你用它做什么。你今天用它保护了队友,中断了恶性循环。这就够了。”
周锐抬起头,眼睛里还有血丝,但比之前清亮了一些。
“谢谢。”他说。
陈末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看向其他人。
“三十二分钟,超时两分钟。”他说,“但你们做到了协同,每个人都完成了任务,而且救下了队友。评分:优秀。”
五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然后——第一次,他们一起笑了。
那笑容很短暂,很疲惫,但真实。
陈末也笑了。
然后他看见,训练室的单向玻璃后面,苏茜站在那里,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点了点头。
那是她表达认可的方式。
课程结束,学员们回房间休息。陈末收拾东西时,苏茜走了进来。
“协同训练的效果比预期好。”她说,“尤其是周锐,他的控制力有明显进步。”
“他在学。”陈末说,“虽然方式很……周锐。”
“陆巡的指挥天赋也值得注意。冷静,果断,能在压力下快速整合信息做出决策。”苏茜顿了顿,“但他在数据上花太多心思了,需要加强实战直觉。”
“林小雨呢?今天的意外……”
“她的弱点很明显,但进步空间也大。”苏茜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刚才的训练记录,“她最后能稳住,是因为张明远和唐杰在同步削弱另外两个场。团队合作弥补了个人短板——这就是协同训练的意义。”
陈末看着她:“所以你一直在看?”
“从开始到结束。”苏茜关掉屏幕,“秦教授说得对,这些孩子需要的是一个能看见他们全部潜力的导师,而不仅仅是一个教官。”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夜枭那边有新动静。”她声音压低,“昨晚,城东一个废弃工厂发生了概念体暴走事件,初步判定为‘工业废弃怨念’的变种。但现场发现了不属于‘秩序者’的干扰设备残余,还有这个。”
她递给陈末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金属圆盘,巴掌大小,表面有烧蚀痕迹,但能看清上面蚀刻的图案:一个被荆棘缠绕的眼睛。
“这是‘暗网’的标志?”陈末问。
“不确定。技术组在数据库里没找到匹配项。”苏茜收起照片,“但可以肯定,昨晚那里除了概念体,还有第三方在场。而且这个第三方,在概念体暴走后进行了现场采样,然后撤离了。”
“采样?采什么?”
“概念体消散后的情绪残留。”苏茜的眼神很冷,“他们在收集数据。更精确地说,他们在收集‘暴走’状态下的高浓度情绪样本。”
陈末感到一阵寒意:“为了制造更高效的‘诱饵’?”
“或者,制造别的东西。”苏茜说,“秦教授的研究笔记被盗了。”
陈末猛地抬头:“什么?”
“昨天下午的事。他的个人终端被物理入侵,最近三个月关于概念体‘情绪转化’和‘人工催化’的研究笔记全部被拷贝。安保系统没触发,监控被干扰了十五秒,手法专业。”苏茜看着陈末,“小偷留下了这个。”
她又递过来一张照片。这次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桥梁很美,但建材需要检验。”
便签纸的右下角,印着同样的荆棘缠绕的眼睛。
陈末盯着那个图案,盯着那行字。
桥梁很美,但建材需要检验。
建材。指的是这些学员?还是整个“桥梁计划”?
或者……更具体地说,指的是他这个“导师”?
“从今天起,训练基地的安全级别提到最高。”苏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所有人员进出双重核查,通讯全面监控,非必要不外出。你们五个导师和学员,暂时都住在这里,直到事情查清。”
“秦教授知道吗?”
“知道。他现在很自责,认为是自己疏忽导致了资料泄露。”苏茜顿了顿,“但我怀疑,小偷留下标志和那句话,是故意的。他们在挑衅,或者……在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也许是‘我们在看着你们’。也许是‘你们的努力很天真’。也许是……”苏茜看向训练场,五个学员已经离开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他们情绪的余温,“‘这些孩子,我们迟早会来验收成果’。”
陈末握紧了拳头。
“夜枭呢?他给我们的数据,和这件事有关吗?”
“时间点太巧了。”苏茜说,“夜枭联系我们,给了我们人为催化的证据。紧接着,秦教授的笔记被盗,现场留下未知势力的标志。然后,又一起概念体暴走事件,同样有第三方介入的痕迹。”
她看着陈末:“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我们,可能都是棋子。”
陈末想起那个梦。镜子里肩扛黑暗的自己,碎裂的镜面,还有阿摆变成的光中人影说的那句“找到……”。
找到什么?
真相?敌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做好你该做的。”苏茜最后说,“教好这些孩子。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们是我们的未来——如果我们还有未来的话。”
她离开了训练室。
陈末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夜枭的头像依旧是纯黑色,状态离线。
他输入一行字,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最终,他只发过去一个问号。
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训练基地的探照灯亮起,在围墙上来回扫过。
陈末关掉灯,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学员们的房间门缝下透着光。张明远在看书,林小雨在听音乐,陆巡在敲键盘,唐杰在写日记,周锐在做俯卧撑。
他们在努力生活,努力变强,努力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而外面,雾越来越浓。
陈末回到自己的临时房间。阿摆飘在床头,光晕柔和。
“今天很累?”它问。
“嗯。”陈末倒在床上,“但看到了一些……好的东西。”
“比如?”
“比如五个差点被世界抛弃的孩子,学会了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阿摆沉默了一会儿。
“创造者,”它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暗网’造出来的,目的是潜伏在你身边收集数据……你会杀了我吗?”
陈末看着天花板。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你。不管是谁造了你,为什么造你,现在的你就是阿摆,我的搭档,一个又懒又能吃还总说风凉话的麻烦精。”
阿摆的光晕暖了一下。
“肉麻。”它说。
然后它飘过来,落在陈末枕边。
“但谢了。”它轻声说,“晚安,创造者。”
“晚安。”
灯灭了。黑暗笼罩房间。
但这一次,陈末没有再做关于镜子的梦。
他梦见五个孩子,手拉手,走过一片浓雾。
雾很大,看不清前路。
但他们没有停下。
因为他们牵着彼此的手。
那温度,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