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带着寒意。
沈墨握着那枚冰冷的传讯玉符，神识扫过里面公式化却暗藏刀锋的措辞。提前两天，风险评估，资产重估，处置程序……每一个词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是要明抢了！”胖长老气得浑身发抖，“我们刚有点起色，他们就闻着味扑上来！明日午时……玄重师兄最快也要明晚才能回来！”
苏晚站在一旁，秋水剑已出鞘半寸，眼神冰冷：“山门虽破，也不能任人欺凌。大不了……”
“师姐，不可。”沈墨抬手制止，声音异常冷静，“硬抗，正中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暴力抗‘估’，这样就有理由请动执法修士，甚至上报联盟，将我们彻底定性为‘恶意逃废债’，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那怎么办？任由他们评估？那些评估师必然会将我们的资产往死里压价！最后就算还了钱，灵田恐怕也保不住！”瘦高长老急道。
沈墨踱了几步，大脑飞速运转，将已知信息碎片拼凑、推演。青云钱庄，刘掌柜，风险评估，提前行动……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在云岚宗可能缓过气之前，以最低代价，最快速度攫取核心抵押资产（灵田），甚至可能觊觎更多（比如苏晚的“灵根监护权”）。
“他们想快，我们就让他们快不起来。他们想压价，我们就给他们看到‘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沈墨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不是一场被动的评估，而是一次……反向路演。”
“反向路演？”苏晚不解。
“就是主动向‘投资者’——现在是评估师——展示项目的‘亮点’和‘风险’，引导他们的估值逻辑。”沈墨解释，“不过这次，我们要重点展示‘风险’，尤其是那些……可能让强行接收资产变得烫手甚至亏本的风险。”
他迅速做出部署：“第一，立刻准备一份‘宗门近期重大事项及潜在风险告知书’。内容主要包括：后山废弃矿洞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和邪祟滋生（阴尸藤），已吸引不明身份高阶修士关注并约定三日后联合勘探（暗示有强力外部势力介入）；宗门为解决债务危机，已启动‘灵阵庇护凭证’预售并获得初步意向（展示主动偿债意愿和未来现金流潜力）；以及，我们刚刚完成一次成功的妖兽材料狩猎，正在变现途中（证明短期偿付能力）。”
“这……把矿洞和不明买家的事告诉他们？会不会引狼入室？”胖长老迟疑。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云岚宗不是一块可以随意吞下的死肉。”沈墨道，“矿洞有风险，也有潜在价值，且有未知强者关注。他们若强行低价拿走灵田，可能不仅要面对矿洞的麻烦，还可能得罪潜在的‘地头蛇’。评估师是来评估风险定价的，不是来替钱庄树敌的。”
“第二，苏师姐，麻烦你连夜去一趟后山矿洞入口，不用进去，就在外围，用你的灵力激发几处‘阴怨之气’较浓的地方，制造一些轻微的异象，比如阴风呼啸、鬼火隐现。但要注意安全，切勿深入。我们要让明天上门的评估师，‘偶然’察觉到那里的不寻常。”
“第三，胖师叔，瘦师叔，你们立刻去整理库房，把那些锈蚀的法器残骸、还有那几件实在没什么价值的旧物，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同时，把藏经阁里几本还算完整的低阶功法封面擦亮，放在旁边。我们要给他们看我们‘仅剩的家当’，既要显得寒酸，又要暗示我们并非一无所有，尚有传承底蕴——这对于评估‘宗门牌照’和‘无形资产’有微妙影响。”
“第四，关于那几亩灵田……”沈墨顿了顿，“在田边显眼处，立几块牌子，写上‘疑似地气变异，灵植生长异常观察区’。再撒上一点从矿洞附近带出来的、含有微量阴怨之气的土壤样本。”
苏晚眼睛微亮：“你是说，暗示灵田也受到矿洞异常影响？”
“对。抵押物的价值，建立在‘正常产出’基础上。如果灵田本身因为邻近‘污染源’而价值不稳甚至可能贬值，那么强行接收它的风险和成本就会上升。评估师在报告里必须提及这种‘不确定性’，这会给钱庄内部的决策带来阻力。”沈墨点头，“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债务，而是提高他们收取抵押物的‘综合成本’和‘预期风险’，迫使他们在‘立即收取有风险且可能价值缩水的抵押物’和‘等待几天收取确定性的还款’之间，重新权衡。”
“可他们要是铁了心，不顾风险也要拿走呢？”瘦高长老问。
“那就涉及到第三点：展示我们的短期偿付能力和积极态度。”沈墨道，“玄重师叔带着价值二十四灵的材料去坊市，正常情况明晚前能带回灵石。我们可以在告知书里承诺，最迟后日午时（原定还款日），一定连本带利结清欠款。同时，强调我们正在积极开拓新的收入来源（庇护凭证、矿洞合作）。一个有能力还款、且在努力解决问题的债务人，和一个彻底躺平的债务人，在评估师和钱庄风控眼中的‘处置优先级’是不同的。暴力收割前者，容易引发声誉风险和后续反弹；而后者，则是标准的‘坏账核销’对象。”
他环视众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明天午时之前，给评估师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云岚宗虽然困难，但有生机，有外部关注点，抵押物有瑕疵，且债务人还款意愿和能力正在迅速恢复。强行收割，弊大于利；稍等两日，则能平稳收回本息，皆大欢喜。”
长老们听着沈墨条分缕析的谋划，眼中的慌乱渐渐被一种混合着震惊与希冀的复杂情绪取代。这个弟子，竟能将一次致命的危机，拆解成一场可以周旋、甚至可能反制的心理与信息战！
“老夫……明白了！”胖长老一咬牙，“就按沈墨说的办！我这就去布置库房！”
“我去弄灵田的牌子！”瘦高长老也行动起来。
苏晚看向沈墨，简练道：“矿洞异象，交给我。”说完，身影一闪，已融入夜色。
沈墨独自站在破旧的大殿中，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草那份关键的“风险告知书”。他必须用最严谨、最客观、同时又暗藏机锋的语言，将云岚宗的“风险”与“希望”编织在一起。
月光透过破窗，洒在他沉静而专注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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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将至。
两道人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云岚宗山门前。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云钱庄制式蓝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修士，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正是钱庄的评估师，姓赵。他身后跟着昨日来送信的阴鸷伙计，以及另一名炼气后期、气息沉稳的护卫。
赵评估师目光扫过那层勉强维持的幻阵和破败的山门，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像样资产？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为刘掌柜的计划提供一份“客观”的报告罢了。
胖长老早已在此等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将三人引入宗门。
一进门，赵评估师手中的罗盘法器便微微亮起，指针轻轻颤动。“灵气稀薄，地脉沉滞，确有衰败之象。”他淡淡评价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旁边的胖长老听清。
胖长老心中一紧，强笑道：“宗门近年确实遇到些困难，让赵师见笑了。”
赵评估师不置可否，径直走向大殿。按照流程，他需要先查验宗门核心资产凭证（地契、功法玉简等），然后实地勘察抵押物（灵田），最后评估其他可变现资产。
然而，刚进大殿，他就看到正中央的破旧供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枚玉简，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迹的粗糙纸张。
“这是……”赵评估师皱眉。
沈墨从一旁走出，拱手行礼：“晚辈沈墨，见过赵评估师。此为敝宗掌门及长老闭关前，嘱托晚辈准备的‘近期宗门状况说明及重大事项报备’，请赵师过目。按照《修真联盟资产抵押评估通则（试行）》第三章第十二条，债务人有义务向评估方披露可能影响抵押物价值及债务人偿债能力的重大变化。”
赵评估师眉头皱得更紧。这小子，居然搬出联盟评估通则？他接过玉简和纸张，神识一扫。
玉简中是沈墨起草的正式“风险告知书”，格式规范，用语严谨。重点标出了“后山矿洞异常（邪祟滋生、能量不稳）及未知高阶修士关注”、“灵阵庇护凭证预售进展（附初步意向记录）”、“短期狩猎收益及变现进程”以及“灵田区域疑似受邻近异常地气波及”等事项。
纸张则是补充，画了简易的矿洞位置图，标注了阴怨之气浓度区域，还有苏晚“无意中”记录下的、关于斗篷人约定的模糊信息（隐去关键细节，只强调有强者关注）。
赵评估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他本以为是个简单的压价任务，没想到这破落户里，竟然藏着这些弯弯绕？矿洞异常？有不明强者介入？这可不是小事。如果矿洞真有问题，波及到作为核心抵押物的灵田……评估报告就不能简单地判定灵田价值稳定了。而且，对方居然已经在主动创收，还有外部合作意向？
“这些信息，可属实？”赵评估师盯着沈墨，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句句属实。矿洞异常，赵师若不信，可前往一观，此刻那里阴气外溢，时有异响。至于预售和狩猎，均有据可查。”沈墨坦然道，“晚辈已承诺，最迟后日午时，一定全额结清本息。宗门正值多事之秋，但绝无赖账之意，更希望与钱庄保持长期良好关系。若因急于处置有争议、有风险的抵押物，而伤了和气，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看了一眼矿洞方向），恐非钱庄所愿。”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
赵评估师沉默了片刻。他是评估师，首要职责是给出“客观”评估，其次才是配合分号掌柜。如果这玉简上的内容有几分真，那这份评估报告就不能写得太死，必须留有回旋余地，否则将来出了问题，他也要担责。
“先去灵田看看。”他收起玉简，不动声色道。
一行人来到后山那几亩灵田边。田里的灵谷长得蔫头耷脑，灵气稀薄。而田边，赫然立着几块木牌，写着“地气变异观察区”。赵评估师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手指捻动，又用罗盘法器检测。果然，土壤中灵气驳杂，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之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矿洞入口方向。似乎为了印证沈墨的话，那边恰巧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隐约还有几点惨绿色的磷火在洞口一闪而逝。
赵评估师眼角跳了跳。这地方，果然邪性！
接着，他们又去了库房。看到那些锈蚀的法器和擦亮的功法封面，赵评估师心中已有判断：实物资产几乎为零，但宗门传承的“壳”还在，有点残存价值，但不大。
整个评估过程，沈墨一直陪同，回答问题时语气平和，数据准确，既不过分示弱，也不激烈抗争，完全是一副“配合评估，积极解决”的态度。
末了，回到大殿。赵评估师沉吟良久，才对沈墨道：“你宗情况，我已大致了解。抵押物（灵田）价值确因邻近风险源存在不确定性。你宗的还款意愿和短期能力，报告中也需体现。最终处置方案，需由钱庄风控会议决定。不过……”他话锋一转，“刘掌柜那边，对贵宗还款能力十分关切。若后日午时款项不能到位，即便有风险，钱庄也可能不得不启动处置程序，以控制损失。”
这是施压，也是留了活口：只要按时还钱，一切好说。
“多谢赵师秉公评估。后日午时，灵石必至。”沈墨再次保证。
赵评估师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手下匆匆离去。他要赶紧回去修改评估报告，这份报告，恐怕不会像刘掌柜期望的那样“乐观”了。
送走评估师，胖长老等人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沈墨，多亏了你！”胖长老心有余悸，“那赵评估师，最后态度似乎软了不少？”
“只是把水搅浑，为我们争取了时间。”沈墨并未放松，“关键还在玄重师叔能否顺利带回灵石。而且，刘掌柜未必会轻易罢休。”
他望向山外，眼神幽深。经此一遭，与青云钱庄的梁子，怕是结得更深了。而明日，就是与那神秘斗篷人约定的矿洞勘察之日。
危机，只是暂缓，并未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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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玄重长老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色疲惫，却带着一丝振奋。
“如何？”众人围了上来。
“成了！”玄重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三张狐皮，卖了十九灵。三条狐尾，卖了十灵。总计二十九灵！比预想的还多些！扣除来回费用，还剩二十八灵！”
二十八灵！远超十五灵的欠款！
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压抑多日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
沈墨也松了口气，有了这笔钱，后天的还款便有了十足把握。他接过布袋，沉吟道：“明日，我和苏师姐需陪同那斗篷人勘察矿洞。玄重师叔，这灵石您保管好，后日午时，麻烦您亲自带十五灵去青云钱庄青溪镇分号还款，务必拿到结清凭证。剩余十三灵，作为宗门周转资金。”
玄重点头应下，又关切道：“明日矿洞勘察，务必小心。那人底细不明，矿洞内又凶险。”
“我们明白。”沈墨看向苏晚，后者坚定点头。
是夜，沈墨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反复推演了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并将那改良版的“引火诀”细细揣摩。他隐隐觉得，明日之行，或许不仅是交易的开端，也可能是揭开矿洞，乃至那块灰石秘密的契机。
月色如水，笼罩着寂静的云岚山。
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平静中，沈墨指间的灰石，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润泽的光。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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