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宗残存的大殿——如今只剩下半边屋顶和几堵熏黑的墙壁——在午后惨淡的日光下,勉强提供着遮蔽。空气里飘散着焦木、尘土和淡淡丹药混合的气味。
沈墨靠坐在一根还算完好的廊柱下,避开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斑,掌心托着那枚温润的灰石,双目微阖,全部心神都沉入其中,试图与那一丝新获得的、极其微弱的“契约烙印碎片”建立更深的联系。
周遭玄重等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搬运残骸的窸窣声、还有胖长老给昏迷的瘦长老喂水时的小心翼翼,都渐渐淡去。他的意识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时光迷雾,触摸到了那些破碎符文承载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冰冷回响。
不再是之前模糊的词汇感应,这一次,一些断续的、带着强烈规则意味的“画面”或“场景”浮现出来:
· 场景一: 宏伟却风格古朴的祭坛(与矿洞法坛相似但更完整),上方悬浮着数个光芒各异的光团,光团中隐约有山川、灵脉、甚至生灵聚居地的虚影。一名看不清面容、气息浩瀚如星海的古修士,正将一枚刻满符文的玉圭投入祭坛中央。祭坛底部,延伸出无数淡金色的、纤细却坚韧的“丝线”,深入大地灵脉之中。画面意念: “质押……灵脉节点……三千六百处……换取‘界域通行权柄’百年……”
· 场景二: 祭坛光芒黯淡,部分金色丝线断裂、枯萎。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但与寻常天劫不同,雷光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符文流转。几名气息强大的古修士围绕祭坛,面色惊恐,似乎在争论、哀求。其中一人突然身体僵直,周身灵光急速黯淡,化作飞灰,一道模糊的魂影被祭坛底部残留的丝线强行抽走,没入地底。画面意念: “次级契约方……‘黑水部’……未能按期奉纳‘族运愿力’……违约……执行‘灵销魂抵’条款……”
· 场景三: 祭坛彻底崩毁,只剩下核心一块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石碑上的符文大部分湮灭,但残留的一小片区域,依稀可见几个扭曲的、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周围大地灵脉枯竭,生机断绝,唯有一些变异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晶石在废墟中生成。画面意念: “主契约方……未知……沉默……权柄未回收……次级契约方……全数违约……区域定义:不良债权区……衍生品:‘怨念结晶’……”
画面破碎,信息潮水般退去。沈墨猛地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呼吸急促。
他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
那古“祈天法坛”,并非简单的借贷机构,而是一个多层级的契约质押与权柄交易平台!
最高层,是“主契约方”——很可能是“天道”或其某种化身、代理人,提供某种“权柄”(如界域通行、力量灌注、知识赋予等)。
中间层,是像“黑水部”这样的“次级契约方”,他们以自身掌控的灵脉、部族气运、甚至生灵愿力为质押品,向“主契约方”换取“权柄”使用。
而一旦次级契约方违约(无法按时足额奉纳质押品产生的“利息”或“使用费”),将触发严厉惩罚(灵销魂抵),甚至导致其质押的灵脉等资产被定义为“不良债权”,区域生态恶化,并可能滋生出“怨念结晶”这类危险的副产品!
矿洞里的“怨火铜晶”,很可能就是上古某个次级契约方(也许是某个小型宗门或部落)彻底违约、被“灵销魂抵”后,其质押的灵脉(火铜矿)异变产生的“不良债权衍生品”!而那个古法坛,就是当年契约执行的场所,因契约彻底崩坏、主契约方“沉默”(未回收权柄?),残留了下来,并在漫长岁月后,因为某种原因(开采惊扰?)再次活跃……
“那么……我身上的天道债务合同……”沈墨心脏狂跳,一个更加惊人的联想浮现,“会不会是这套古老、复杂的多层契约体系,在岁月流逝、文明断层后,演化成的某种……简化版、标准化、面向个体修士的‘零售贷款产品’?”
“主契约方”依然是天道(或其系统),但“次级契约方”从上古的部族、宗门,变成了单个修士。质押品从灵脉、族运,变成了修士的未来修为、潜能、乃至灵魂?而“天劫”,就是这套简化系统的“违约处置程序”?!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他窃取的这块“契约碎片”,价值就不仅仅是了解上古秘辛了。它可能包含着这套古老契约体系的部分底层规则、符文结构、甚至……漏洞或接口!
这相当于拿到了一个庞大而陈旧的金融操作系统的部分源代码或后台权限!虽然只是极小的一块碎片,但对于一个身处债务危机、试图理解甚至“重组”自身贷款的“债务人”而言,这可能就是逆转局势的关键!
更重要的是,碎片中提到的“次级契约方”、“不良债权区”、“衍生品”这些概念,让他对修真界的现状有了全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视角。
当今修真界,是否还存在大量类似矿洞这样的“不良债权区”?那些传说中的凶地、绝地、资源贫瘠却危机四伏的区域,是否都是上古契约违约的遗毒?而那些被大宗门把持的洞天福地、顶级灵脉,是否就是当年“履约良好”甚至“优质”的质押品,被“主契约方”(或其后继管理者)长期“持有”或“转包”?
甚至……那些高高在上的、垄断了飞升通道和顶级功法的圣地、仙朝,他们是否本身,就是这套古老契约体系中,更上层的“特权次级方”或者……当代的‘资产管理人’?
细思极恐。
沈墨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神识消耗,更因这猜想背后蕴含的、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认知的可怕图景。
“沈墨?”苏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端着一碗用残存灵谷熬的稀粥走来,看到沈墨惨白的脸色和满头的冷汗,眉头微蹙,“你又在研究那石头?神识消耗太大,先吃点东西。”
沈墨接过温热的粥碗,感激地看了苏晚一眼,勉强喝了几口。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脱感。
“师姐,坑洞那边,玄重师叔探查得如何了?”沈墨问。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道:“玄重师叔刚回来,脸色……有些奇怪。他说坑洞底部及周边岩层,确实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大部分区域是死寂的琉璃化岩石,灵气稀薄。但在坑洞边缘几个特定的、受能量对冲和地脉残余影响的位置,凝结出了一些……他称之为‘琉璃晶化灵髓’的东西。”
“灵髓?”沈墨精神一振,“品阶如何?”
“极其古怪。”苏晚摇头,“按师叔说,其蕴含的灵力精纯而稳定,远超普通一阶灵材,甚至接近某些二阶中品的灵石。但其灵力属性……却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惰性或封印态,极难被修士直接吸收炼化,更像是……被某种规则之力强行‘凝固’和‘封存’起来的纯粹灵气结晶。而且,结晶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与那古阵法符文相似的道痕。”
无法直接吸收的、高纯度的、带有古契约规则痕迹的灵气结晶?
沈墨眼中光芒闪动。这听起来不像天然产物,更像是……天道系统‘强制平仓’后,未完全消散的、被规则‘打包处理’的‘残余保证金’或‘坏账准备金’?
“数量多吗?开采难度如何?”沈墨追问。
“不多,分布零散,总量估计只够装满一个小玉盒。开采不难,但需要小心,那些结晶与琉璃岩结合紧密,蛮力破坏可能导致其内部结构崩解,灵气散失。”苏晚道,“玄重师叔已经小心采集了几块样本,正在研究其性质。”
不能直接吸收,但灵力精纯且带有规则痕迹……沈墨大脑飞速运转。这东西的用途,可能不在常规修炼上。它能否作为某些特殊阵法、符箓、甚至法器的“高品质、高稳定性”能量源?或者,因为它带有古契约规则痕迹,能否用来安抚、稳定、甚至沟通其他类似的“不良债权区”的异种能量?再或者……能否作为研究古契约体系的“实物参照物”?
不管怎样,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高价值的“隐蔽资产”!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变现,但其潜在的战略价值,可能远超几十块普通灵石!
“另外……”苏晚语气微沉,“我今日试着去了一趟山下最近的‘青溪镇’,想采购些疗伤丹药和日常用度。”
“遇到麻烦了?”沈墨察觉她语气不对。
“麻烦倒没有,但听到些风声。”苏晚低声道,“镇上的散修和几个小商铺,都在议论前几天后山的‘天罚异象’。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古魔出世被天道诛灭,有的说是异宝现世引来天妒。但更重要的是,我听‘百草堂’的掌柜隐晦提起,青溪镇修真理事会近日接连收到几份‘问询’,有来自枫叶坊市管理方的,有来自邻近‘赤霄门’的,甚至……有一份盖着‘青云钱庄’徽记的玉简,要求理事会‘重新评估云岚山区域的长期风险与资产价值’,并‘提供该区域近期异常能量事件的详细报告’。”
沈墨眼神一凝。青云钱庄!刘掌柜果然还没死心!他这是要以“风险评估”为名,借官方(理事会)之手,给云岚宗施加压力,甚至为后续可能的“资产处置”(比如强行拍卖灵田还债,虽然灵田已废)铺路!而赤霄门等周边势力的“问询”,恐怕更多是好奇和试探,想看看云岚宗这块“肥肉”还有没有油水,或者会不会带来新的风险。
“理事会那边态度如何?”沈墨问。
“态度暧昧。”苏晚道,“理事会主要由几个本地小家族和商铺代表组成,与青云钱庄关系密切。他们似乎有些为难,既不敢得罪钱庄,又对所谓的‘天罚’心存忌惮,怕招惹因果。我回来时,隐约感觉到镇子附近有陌生的神识在逡巡,但很隐蔽,没有靠近山门。”
压力已经开始从外围渗透了。虽然暂时还不敢直接上门,但“重新评估风险”这步棋,非常毒辣。一旦理事会出具一份对云岚宗不利的“风险评估报告”,青云钱庄就能以此为据,推动更多不利于云岚宗的行动,甚至联合其他势力施压。
信用破产的危机,以另一种形式迫近。
沈墨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师姐,你觉得,如果我们现在主动去找青云钱庄,提出……提前偿还一部分债务,并协商将剩余债务转为‘长期债券’,同时以宗门未来‘琉璃晶化灵髓’的部分收益权作为新的抵押物……他们接受的可能性有多大?”
苏晚一愣,仔细思索:“提前还款和新的抵押物,或许能暂时安抚他们。但‘长期债券’……他们未必感兴趣,钱庄更喜欢短期高息。而且,灵髓的价值他们不清楚,我们也不可能完全透露。”
“不需要他们完全清楚价值,只需要让他们相信,云岚宗还有‘未知的、可能高价值的潜在资产’,并且我们有意愿和能力‘创造现金流’来履约。”沈墨缓缓道,“这叫债转股(债) 和资产证券化的初步试探。核心是改变他们对云岚宗的定性——从一个即将破产清算、只能榨取残余价值的‘不良资产’,转变为一个虽然困难、但仍有重组潜力、可能带来长期收益的‘困境反转标的’。”
他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光防守是不够的。我们必须主动出击,重塑我们在债权人和潜在对手眼中的‘信用画像’。这份‘灾后重建计划书’,第一个要送到的,就是青云钱庄青溪镇分号,刘掌柜的桌上。”
“可是……我们拿什么去谈判?就靠那点还没弄明白用途的灵髓?”胖长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忧心忡忡。
“谈判的筹码,不只是实物资产。”沈墨看向远处那个巨大的坑洞,又摸了摸怀中的灰石,“还有信息差、对规则的独特理解,以及……我们刚刚从‘天罚’中幸存下来这件事本身所带来的威慑与神秘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刘掌柜是典型的银行家思维,重风险、重抵押、更重预期。我们要给他制造一种预期:云岚宗并非穷途末路,而是经历了某种‘洗礼’,可能蕴藏着意想不到的价值和秘密。逼迫得太紧,可能鸡飞蛋打,甚至引来不可测的后果(比如再次‘天罚’?)。而适当放宽条件,进行‘风险投资’,或许能分享到我们未来可能的‘成长红利’。”
“当然,这需要精心的策划和表演。”沈墨看向苏晚和胖长老,“师姐,麻烦你协助玄重师叔,尽快整理出一份关于‘琉璃晶化灵髓’的初步分析报告,重点强调其‘灵力精纯稳定’和‘带有古老道痕’的特性,但对其难以直接吸收的缺点可以模糊处理。胖师叔,你整理一下宗门目前还能动用的所有灵石,以及一份尽可能详尽的、彰显我们‘积极重建’姿态的物资采购和修复计划清单。”
“我们要给刘掌柜呈现的,不是一个跪地求饶的破产户,而是一个遭遇突发灾难、资产暂时冻结、但核心团队坚韧不拔、手握独特资源、并有清晰复苏路径的……值得进行债务重组和风险投资的潜力对象。”
“这,将是我们信用重建的第一步,也是应对‘次级债危机’的第一战。”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殿顶,斜斜地照在沈墨平静而坚定的脸上。
废墟之上,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生存与未来的金融博弈,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卷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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