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10:36

第九十六天,正午。

车队在一片桦树林边缘停下。树木稀疏,但足够遮挡正午的阳光。连续十二小时的颠簸后,人们像被抽干力气的皮囊,从车厢里爬出时脚步虚浮。沉默弥漫开来,连孩子们都失去了哭闹的力气。

林晚最后一个下车,手里提着几乎空掉的医疗箱。河谷之战的伤员情况稳定了,但药品彻底耗尽。小张的手臂开始消肿,草药起了作用,但那个大腿受伤的妇女仍在低烧,嘴唇干裂起皮。

“原地休整三小时。”陈暮的声音沙哑,“收集水源,检查车辆,清点剩余物资。赵峰,安排警戒哨。”

人们机械地执行命令。林晚看着陈暮——他靠在一棵桦树干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树皮。河谷那夜后,他几乎没有休息,一直在驾驶、探路、决策。那只银色纹路的手臂始终藏在长袖下,但她注意到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按压左臂,指节发白。

朵朵拉着林晚的衣角,递给她半块压缩饼干。“林阿姨,你吃。”

林晚蹲下,将饼干推回去。“阿姨不饿,你吃。”

“你早上也没吃。”女孩固执地说,“我都看见了。”

林晚心头一暖,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压缩饼干在口中膨胀,像吸水的海绵,几乎噎住喉咙。她强迫自己吞咽,然后从水壶里倒出最后一口水,让朵朵喝下。

远处,老吴和几个人正在清点从河谷带出的物资。他们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林姐,”老吴走过来,压低声音,“出问题了。”

“什么?”

“食物少了。”老吴脸色铁青,“我们离开仓库时,按十五天标准分配,每人每天五百克主食,三百克副食。就算河谷那晚消耗了一部分,也不该少这么多。”

“少了多少?”

“至少三天的量。”老吴扫视四周,声音更低了,“而且丢的都是高热量食物:巧克力棒、肉罐头、压缩饼干。水和药品没动。”

林晚的心沉下去。偷窃。在生存物资上偷窃,等于谋杀。

“谁负责保管?”

“本来是轮流,但前几天陈队说统一管理更安全,就让赵峰和他的人接管了。”老吴顿了顿,“林姐,我不是说赵峰他们……但东西就是从他们看管期间开始少的。”

林晚看向营地另一侧。赵峰正和两个手下检查车辆轮胎,动作利落,神情专注。那几个人都是退伍军人,纪律性强,不该犯这种错误——除非是故意的。

“先别声张。”林晚说,“我去查。”

她走向物资车——一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后门有简易挂锁。锁完好无损,但锁扣边缘有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工具撬过又重新锁上。林晚绕到车侧,车厢壁板有几处新鲜刮痕,高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可以攀爬的位置。

有人从车窗进出。

货车车窗装了铁丝网,但其中一扇的网格被剪断两根,切口整齐,用黑色胶带从内侧粘住,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林晚记下位置,没声张,返回医疗点。

陈暮已经睁开眼睛,正用匕首削一根桦树枝,削尖一头,做成简易长矛。他的动作稳定精准,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暮,”林晚坐到他身边,“物资少了。”

陈暮削树枝的手停顿了一瞬。“多少?”

“至少三天的食物,都是高热量物品。”

“可能是清点错误。”

“锁有撬痕,车窗铁丝网被剪断。”林晚直视他,“有人偷窃。”

陈暮放下匕首和树枝,揉着眉心。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林晚看见了。“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搜所有人的行李?会引起恐慌。”

“那就不要搜。”陈暮重新拿起匕首,“丢的食物,从我的份额里扣。每天我再减一半。”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林晚压低声音,“偷窃者不会因为你的自我牺牲就停手。他们会觉得你好欺负,会变本加厉。”

“那你说怎么办?”陈暮转头看她,眼神疲惫,“现在搜身?互相指认?猜忌会毁了这个团队。我们已经经不起内讧了。”

他说得有道理,但林晚听出了逃避。他在保护谁?或者说,他在隐瞒什么?

“至少加强看管。”她最终说,“今晚开始,物资车由我和王老师轮流值守。我们俩没有偷窃动机——我负责医疗,王老师年纪最大,吃得最少。”

陈暮沉默了几秒,点头。“好。但不要声张丢东西的事。”

“已经有人知道了。老吴,还有和他一起清点的那几个人。”

陈暮的眉头紧锁。“我会找老吴谈。”

他起身走向老吴的方向,脚步有些踉跄。林晚看着他走远,心里那团疑云再次翻腾。陈暮的反应太消极了,不像他一贯雷厉风行的作风。除非……他知道偷窃者是谁,并且在包庇。

午后两点,车队重新上路。

林晚和王老师同乘物资车。老爷子坐在副驾,膝盖上摊开地图和笔记本,记录沿途地形和可能的资源点。林晚在后车厢整理所剩无几的药品,同时透过车厢内壁的缝隙观察外面。

车子颠簸,货箱里的罐头和包装袋相互碰撞。她注意到,几个标注“肉罐头”的箱子明显比其他箱子轻。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本该有二十四罐,现在只剩十八罐。空缺的位置被揉成团的报纸填充,粗看不易察觉。

专业的偷窃手法。

车行两小时后,王老师突然开口:“小林,你觉得陈暮这人怎么样?”

林晚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活了六十七年,见过不少人。”王老师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镜片,“陈暮身上……有种矛盾感。他决策果断,战术精准,像受过严格训练。但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他偶尔露出的疲惫……不像个军人。”

“他退伍前是特种部队。”林晚说,重复着陈暮的解释。

“也许吧。”王老师重新戴上眼镜,“但特种部队不会对羊群有那样的影响力。”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您看到了?”

“河谷那晚,我负责照看孩子,但从车窗缝里看见了。”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羊群朝他下跪,然后撤退。那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他说是实验,基因改造,让他能和变异体沟通。”

“这我信。”王老师点头,“但问题是,他在为谁工作?或者说,他现在听命于谁?”

这话点醒了林晚。陈暮坦白了自己是实验体,但没说他现在效忠的对象。研究所?军方?还是……别的什么?

“您觉得他在隐瞒什么?”林晚问。

“所有人都在隐瞒。”王老师看向窗外飞掠的荒原,“末世里,秘密是活下去的筹码。我只是提醒你,信任是奢侈品,要谨慎使用。”

傍晚五点,车队停在一座废弃的收费站前。建筑大半坍塌,但收费亭还立着,玻璃破碎,里面空无一人。陈暮决定在此过夜——收费站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只有一条路进出。

人们疲惫地卸车,搭建临时营地。林晚和王老师开始值守物资车。她把医疗箱放在车旁,假装整理药品,实则观察每一个靠近的人。

大多数人都绕着物资车走,眼神回避,像是知道这里有“问题”。只有赵峰手下的一个人——叫小李的年轻人,河谷之战后顶替了死去的小李守夜——在物资车附近徘徊了两次,每次都看似无意地瞟向车窗。

林晚记下了。

夜幕降临,简陋的篝火点燃。晚餐是稀薄的菜汤,每人半碗,配一小块压缩饼干。人们沉默地进食,眼神空洞。饥饿开始啃噬意志。

陈暮没喝汤。他坐在远离篝火的阴影里,背对着所有人。林晚端着碗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喝点。”

“不饿。”陈暮的声音很轻。

林晚把碗放在地上,看着他。阴影中,他的侧脸轮廓锋利,眼眶深陷。“你在消耗自己。这样撑不到安全区。”

“撑得到。”陈暮说,语气肯定得像在陈述事实,“第九十九天前一定能到。”

“然后呢?”林晚问,“接受治疗?你会变回……正常人吗?”

陈暮沉默了很长时间。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却照不进深处。“有些变化不可逆。”他最终说,“基因改造就像在身体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治疗只能延缓爆炸,不能拆除。”

“代价是什么?”

“记忆。情感。最后是人性。”陈暮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但至少在那之前,我能保护你。”

林晚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不需要保护,想说可以一起面对,但话堵在胸口,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陈暮说的是对的——没有他,他们早就死在仓库或者河谷了。

远处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两人同时转头。篝火旁,老吴和一个年轻人推搡起来。年轻人是赵峰的手下,叫小周,平时沉默寡言。

“你背包里是什么?”老吴的声音很大,“我闻到了!肉味!”

人群围拢过去。小周护着背包后退,脸色难看。“关你什么事?”

“物资丢了你不知道?现在大家饿肚子,你包里藏肉?”老吴步步紧逼。

赵峰走过来,挡在两人中间。“老吴,冷静。”

“冷静?赵峰,你手下的人偷东西,你让我冷静?”

“证据呢?”

“他背包里有肉味!打开看看!”

小周抱紧背包,眼神慌乱地瞟向赵峰。赵峰脸色一沉:“背包是个人隐私。没有证据不能搜。”

“那就让大家评评理!”老吴转向人群,“这几天谁吃饱了?啊?但有人却能藏着肉!这公平吗?”

低语声四起。人们看着小周,眼神里混杂着饥饿催生的愤怒和猜疑。

林晚站起身,想过去调解,但陈暮拉住了她。

“让他处理。”陈暮低声说。

“会打起来。”

“不会。”

果然,赵峰深吸一口气,转向小周:“打开背包。”

“峰哥——”

“打开。”

小周咬牙,缓慢地拉开背包拉链。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去。背包里是几件衣服、一个水壶、一些杂物,还有——用油纸包裹的一团东西。

小周拿出油纸包,手在抖。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块肉。深红色,带着脂肪纹理,大约半斤重。生的。

篝火的光照在肉上,映出湿润的光泽。人群中响起吸气声。

“哪来的?”赵峰的声音冰冷。

“我……我在河谷捡的。”小周声音发颤,“羊死了那么多,我割了一块……”

“为什么不交出来?”老吴质问。

“我想留着……以防万一……”

“偷窃!”有人喊出来,“按规矩,偷物资者逐出队伍!”

“对!赶出去!”

愤怒像野火蔓延。人们围拢上去,手指几乎戳到小周脸上。小周后退,撞到收费亭墙壁,无路可退。

赵峰挡在他面前:“东西交出来,处罚后面再说。现在都散开!”

“凭什么听你的?”一个中年人吼道,“赵峰,你手下的人偷东西,你是不是也知情?”

这话引爆了更大的猜疑。人们看向赵峰,看向他手下那几个人,眼神变得危险。

林晚看向陈暮。他仍然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冷漠的石像。

“陈队!”老吴转向他,“你说句话!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陈暮。

他缓缓站起,走向人群中心。每一步都很稳,但林晚注意到他左臂在轻微抽搐,他刻意将手臂贴在身侧掩饰。

“肉没收,计入公共物资。”陈暮的声音平静,“小周罚守三夜,份额减半。此事到此为止。”

“这就完了?”老吴不敢置信,“他偷东西!可能不是第一次!”

“没有证据证明他偷了仓库物资。”陈暮说,“这块肉是河谷战利品,按战利品分配规则,参战者有优先权。小周参加了河谷防御,有权保留部分。”

“可他没有上交!这是隐瞒!”

“所以处罚。”陈暮看向小周,“服吗?”

小周拼命点头:“服!我服!”

陈暮又看向老吴:“满意吗?”

老吴脸色铁青,但没再说话。人群渐渐散开,但空气中的敌意没有消散。人们回到自己的位置,但分成明显的两拨:以老吴为代表的“平民派”,和以赵峰为核心的“军人派”。中间隔着无形的鸿沟。

林晚走向小周,从他手里拿过那块肉。油纸包裹,肉质新鲜,但血腥味很重。她仔细查看,眉头皱起。

这肉的颜色不对劲。太深了,接近暗红,脂肪纹理也不同于羊肉。而且——

她凑近闻了闻。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化学药剂气味。像福尔马林,或者某种防腐剂。

“这肉你在河谷哪里捡的?”林晚问。

小周眼神闪躲:“就……河滩上,一只死羊旁边。”

“河谷的死羊我都检查过,伤口在头部和颈部,没有一只被割肉。”

“我……我可能记错了,是加油站附近……”

“加油站只有人骨,没有羊肉。”

小周额头冒汗,看向赵峰。赵峰走过来:“林姐,肉已经上交了,别为难他了。”

林晚盯着赵峰:“这肉不是羊肉。是什么肉?”

赵峰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也许是狗肉。河谷也有死狗。”

“狗肉颜色更暗,纤维更粗。”林晚举起肉块,对着篝火的光,“这肉质细嫩,像……像小型动物的里脊肉。”

她没有说下去,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她看向陈暮,他站在几米外,背对着篝火,脸完全隐在阴影中。

“肉我保管。”林晚说,用油纸重新包好,“明天煮汤,所有人平分。”

她拿着肉走回医疗点,心跳如鼓。将肉放进医疗箱时,她用手指再次按压——肉质有弹性,但回弹速度异常快,像被某种化学物质处理过。

深夜,营地沉寂。

林晚和王老师值守物资车。老爷子裹着毯子打盹,林晚则完全清醒。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晚上的场景:小周的慌乱,赵峰的维护,陈暮的刻意轻判,还有那块诡异的肉。

凌晨一点,她看见一个身影悄悄离开营地,走向收费站后方的小树林。

是赵峰。

林晚犹豫了三秒,跟了上去。她保持距离,利用断墙和灌木掩护。月光清冷,赵峰的身影在树影间忽隐忽现。

他在树林边缘停下,左右张望,然后从怀里掏出什么——一个黑色的小东西,像对讲机。他按下按钮,低声说话。

距离太远,林晚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嘴唇在动。说了大约一分钟,他收起设备,转身返回。

林晚迅速躲到一棵枯树后。赵峰经过时,脚步顿了顿,像是察觉到什么,但最终没有停留,径直走回营地。

等他走远,林晚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一个小凹陷,像是什么设备的天线插在地上留下的。

她蹲下,用手指拨开泥土。泥土下,露出一个极小的金属片——对讲机电池仓的卡扣,上面刻着一行微小的字:

项目编号:MT-07

使用者:守护者单元-04

守护者。

陈暮笔记本上出现过这个词。

林晚将金属片擦干净,藏进口袋。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回到营地时,王老师醒了,正揉着眼睛。“小林,你去哪了?”

“方便了一下。”林晚坐下,声音尽量平静,“老爷子,您接着睡,后半夜我守着。”

王老师点点头,重新裹紧毯子。但林晚注意到,他闭上眼睛前,朝赵峰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知道。

或者说,他猜到了。

后半夜再无异常。林晚靠坐在物资车轮边,手里攥着那块金属片,指尖反复摩挲上面的刻字。

MT-07——这可能是陈暮的实验编号。

守护者单元-04——赵峰是第四个守护者。那前面三个是谁?还有多少守护者混在队伍里?

他们的任务是什么?保护陈暮?还是监视他?或者……监视所有人?

那块肉又是什么?为什么有化学药剂气味?小周是从哪弄来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锁链缠紧她的思绪。而锁链的另一端,拴着陈暮那张在阴影中毫无表情的脸。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林晚听见轻微的脚步声。

陈暮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看她,目光投向东方天际线,那里还是一片浓黑。

“你没睡。”他说。

“睡不着。”林晚说,“你在隐瞒什么,陈暮?”

“很多事。”

“包括守护者吗?”

陈暮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缓缓转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你知道了多少?”

“赵峰是第四个守护者。你们有通讯设备,能和外界联系。”林晚拿出金属片,摊在掌心,“这块肉也不是羊肉,是某种处理过的肉,有化学药剂气味。小周在撒谎,你在包庇他。”

长久的沉默。然后陈暮伸手,拿过金属片,握在掌心。

“肉是营养剂。”他最终说,“高密度蛋白质和脂肪,添加了稳定剂,用于维持我的基因稳定。小周负责保管和分配,但被老吴发现了,只能谎称是偷的羊肉。”

“所以你让他偷公共物资的谣言传开,就为了掩盖这个?”

“公共物资没丢。”陈暮说,“是我让赵峰调整了分配量,把部分高热量食物转成了我的营养剂。老吴发现的数量差异,是账目调整的结果。”

林晚愣住。这个解释合理,但……

“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不能让人知道我需要特殊供给。”陈暮的声音低沉,“团队的核心是公平。一旦有人知道领队在享受特权,信任就崩溃了。”

“所以你宁可被怀疑包庇偷窃?”

“相比领队是怪物需要吃特殊食物,包庇偷窃的罪名轻得多。”陈暮苦笑,“这是我权衡后的选择。”

林晚看着他。月光从云隙漏下,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重的疲惫和无奈。他在说谎吗?还是说了部分真相?

“那守护者呢?”她追问,“赵峰在和谁通话?”

“研究所。”陈暮说,“他们还在运作,在监控实验体数据。赵峰定期汇报我的状态和位置,确保我没有完全变异,也没有偏离任务。”

“任务是什么?”

“送你去安全区。”陈暮直视她,“仅此而已。”

这话听起来真诚,但林晚总觉得少了什么。像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

“陈暮,”她轻声说,“河谷那晚,羊群撤退后,你去哪了?”

陈暮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我留在河边警戒。”

“我找过你。河边没人。”

“我去上游检查水流了。”

“一个人?在暴雨夜?”

“必须确认河水不会继续上涨。”陈暮的语速变快,“而且我需要独处,使用能力后,基因会不稳定,我不想让人看见。”

解释很合理。但林晚记得,那晚她确实去河边找过他,上游下游都看了,没有脚印——暴雨冲刷了所有痕迹,但她特意检查了岩石平台边缘,那里泥土松软,如果陈暮从那个方向离开,一定会留下脚印。

但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凭空消失了。

“你还有什么要问吗?”陈暮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林晚摇头。“暂时没有了。”

“那去睡吧。天快亮了。”

陈暮起身离开。林晚看着他走回自己的睡垫,躺下,背对着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金属片的触感,冰凉坚硬。

陈暮说了很多,但每一个答案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表面光滑,却看不透内部。

而最让她不安的是那块肉。

如果真是营养剂,为什么小周要藏在背包最深处?为什么在被发现时那么慌乱?为什么赵峰要极力维护?

还有那股化学药剂气味——营养剂需要那么重的防腐剂吗?

她站起身,走向医疗箱。肉还在里面,用油纸包着。她小心打开一角,再次凑近闻。

这次,在化学药剂气味下,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

血腥味下面,有一种微弱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气味。

像血,但不是人血,也不是羊血。

像某种更古老的、更危险的东西的气味。

她重新包好肉,放回箱子。然后走到营地边缘,看向东方。

天际线开始泛白,第九十七天即将开始。

距离安全区还有至少五百公里。

距离第一百天,还有三天。

距离真相,也许只差一层薄纸。

而她决定,在抵达安全区前,亲手捅破它。

无论那后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