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冰冷地映照着那些足以颠覆过去的扫描件。
实验记录、死亡现场、未公开的疑点……每一份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林溯记忆中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秦枫。那个曾被他视为学术引路人和人生楷模的导师,那个在车祸中“尸骨无存”、只留下追悼会上无尽惋惜的名字。
他的研究,怎么会和M扯上关系?那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还有陆明。仓库里那短暂的高频信号。周正阳从未提过这份补充报告。是被忽略了,还是……有意隐藏?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爆炸,碎片飞溅,与超忆症带来的无数细节记忆混杂、碰撞,引发剧烈的神经痛。
林溯的额角渗出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猛地拔掉U盘,仿佛那是个活物,会咬人。
不能慌。
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进行深呼吸,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试图压制翻腾的情绪和生理不适。M的目的很明显:扰乱他,刺激他,把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U盘是饵,也是刀。
他需要冷静分析。这些资料,M是从哪里得到的?秦枫的原始实验记录属于内部资料;车祸现场照片可能来自警方或媒体档案;
而那份关于高频信号的补充报告,更是警方内部文件,保密等级不会低。M的信息获取能力,远超一个普通黑客或犯罪者,他很可能有特殊渠道,甚至……内应。
黑色S知道这个U盘吗?那句“检查更衣室”的提醒,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引导?
林溯将U盘锁进抽屉。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资料的真伪需要验证,而验证过程必然惊动周正阳,甚至更高层。这会彻底打破现有的脆弱平衡。
他拿起手机,没有联系周正阳,而是给沈雨薇发了一条信息:“沈医生,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心理实验涉及‘极端压力下的记忆编码’,实验者可能会采用哪些具体手段来制造‘极端压力’?”
问题很专业,也足够模糊,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联想。沈雨薇是技术官僚,求知欲强,或许能提供一些客观信息。
很快,沈雨薇回复了,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这是一个敏感且伦理界限模糊的领域。
理论上,手段可能包括但不限于:睡眠剥夺、感官过载或剥夺、意外惊吓、生理不适刺激(如轻微电击、药物诱导焦虑)、以及制造认知冲突或道德困境场景。具体取决于实验目的和操守底线。为何问这个?”
“案子遇到一些联想,随便问问。谢谢。”林溯简短回复,结束了对话。
睡眠剥夺、感官过载、意外惊吓、生理不适……这些词像针一样扎着他。张昊经历的,是否就是某种扭曲的“实验”?M在秦枫的研究基础上,走了多远?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依旧运转,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他感到一股潜流正在汇聚,漩涡的中心,似乎正对着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正阳。
“张昊醒了,但情况不稳定。”周正阳的声音疲惫不堪,“他认出我了,但拒绝说话,看到穿制服的就发抖。医生说他可能遭受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和药物影响,短期内有交流障碍。
另外,在他衣服夹层里,发现缝进去的一个微型防水袋,里面有一张存储卡。”
存储卡?
“内容?”
“刚恢复出来。是一段音频,张昊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录的,断断续续。
他说……‘他不是要钱,他要的是表演,完美的犯罪表演……他说我是最合适的演员,因为我贪心又愚蠢……他说会有观众,最好的观众……他说我只要按照剧本做,就能拿到钱消失……但我怕了,我想退出……他就把我关起来了……他给我看东西,让我听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我受不了了……’ 后面就是哭喊和杂音。”
M要的是“表演”,是“完美的犯罪表演”。而观众……“最好的观众”?是指警方?还是……特指某个人?
林溯的心不断下沉。M的行为模式越来越清晰:挑选有弱点(贪婪、困境)的“演员”,设计精密的“犯罪剧本”,提供技术支持,操控整个过程,并享受“观众”(追查者)的反应。
张昊案是一次“演出”,而演出出现了意外(张昊的崩溃),于是M修改了剧本,增加了“救援”和“倒计时”的戏码,让演出在高潮中落幕。
那么,下一场“演出”是什么?新的演员是谁?新的剧本又会指向哪里?
第二天上午,林溯还是去了市局。周正阳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双眼布满血丝。
“张昊的录音,技术部门分析了背景音。”周正阳将一份报告推给林溯,“除了张昊的声音,还有非常规律的、类似钟表秒针的嘀嗒声,但频率经过分析,不是机械钟表,更像是某种电子计时器的声音。
另外,还有极其微弱的环境噪音,像是……大型通风系统的低频嗡鸣。已经安排人去匹配本市可能有这种特征声音的建筑物了。”
林溯看着报告,脑海里却想着U盘里的内容。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提U盘。现在说出来,只会让局面更复杂,而且他需要时间私下验证。“M的比特币支付流向,有线索吗?”
“追查到几个境外混币器,然后就断了。这家伙很谨慎。”周正阳揉了揉眉心,“陈局压力很大,要求我们必须尽快取得突破。
林溯,你觉得……M下一个目标会是什么?”
“难以预测。他的乐趣在于设计和操控。可能选择任何有潜在戏剧性的目标,任何能引起我们……或者说,引起我强烈反应的事件。”林溯声音平静,但“我”字咬得略重。
周正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怀疑他是冲你来的?”
“至少,我是他目前选中的‘观众’之一,而且可能是他比较在意的那一个。”林溯没有否认,“他给了我U盘。”
周正阳猛地坐直:“什么U盘?什么时候?”
“昨晚,在我的工作室发现的。内容涉及……一些旧事。”林溯避重就轻,“我还在核实。”
周正阳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林溯的隐瞒。
“林溯,我们现在是战友!任何线索都必须共享!你……”
“我知道。”林溯打断他,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正阳,“但有些线索,我需要先确认是不是陷阱,或者,是不是会把你和整个专案组拖进更危险的境地。给我一点时间,周队。我比任何人都想弄清楚。”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有种无声的角力。最终,周正阳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保护好你自己。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另外,”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经过加密处理的警方通讯器,“这个你拿着,紧急频道,直接连我。别再用你那容易被监控的私人手机谈正事。”
林溯接过通讯器,点了点头。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
离开周正阳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沈雨薇。她拿着一份报告,看到林溯,停下脚步。
“林顾问,关于你昨晚问的那个问题。”沈雨薇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我后来又查阅了一些边缘文献。有些极端的、不被主流认可的研究认为,在极端压力下,尤其是叠加了特定感官刺激(如特定频率的声音、光影)和药物诱导时,不仅会影响记忆编码,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或植入虚假的记忆片段。
当然,这缺乏足够实证。”
干扰或植入记忆?林溯心头一震。他想起了U盘里秦枫的实验记录标题。“谢谢,沈医生。这很有启发。”
沈雨薇点点头,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轻声道:“周队很担心你。那个M……小心些。”说完,便转身走了。
连沈雨薇都察觉到了M的针对性。
回到工作室,林溯将警方通讯器放在桌上,与那部存着M和黑色S号码的手机并排。
他打开电脑,试图从U盘里那些秦枫的资料中寻找更隐蔽的线索。实验记录的编号,车祸照片的拍摄角度,补充报告的签发人……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预报说有雷雨。
那部特殊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没有铃声,没有震动,就像一只悄然睁开的眼睛。
是一条彩信。来自M。
林溯点开。
首先是一张图片。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物的内部,光线昏暗,似乎是楼梯间或者设备层,水泥地面,墙壁斑驳,有一扇锈蚀的铁门。拍摄角度隐蔽,像是偷拍。图片下方,有一行手写体的字,像是用软件添加的:
【新舞台已搭好。这次,演员需要自己寻找剧本。线索在风中,在声音里,在记忆的断层中。七十二小时。期待你的解读。——M】
紧接着,彩信里还有一个音频附件。
林溯戴上耳机,点开播放。
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响起了一段模糊的、仿佛经过严重干扰的对话录音片段,只能勉强辨别:
一个年轻男声(惊恐):“……放我出去……求求你……钱我都给你……”
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M):“……忏悔……为你浪费的才华……为你盲目的信任……惩罚……”
男声:“不!不要!啊——!!!”
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又夹杂着电流的噪音,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接着是液体滴落的“滴答”声,持续了几秒后,录音戛然而止。
音频很短,但内容令人极度不安。新的受害者?正在进行时?还是过去的录音?
“线索在风中,在声音里,在记忆的断层中。”林溯反复咀嚼这句话。风中?声音?记忆断层?
他立刻将音频文件转发给苏茜(通过加密渠道),并附言:“紧急!分析这段音频,尽可能增强人声,分析背景音,确定可能的环境特征和录音设备类型。另外,查一下图片可能的地点。”
几乎是立刻,苏茜回复:“收到!图片初步分析,建筑风格像老式工厂或医院附属楼,铁门样式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音频背景杂音里有……等等,我增强一下……有一种很规律的、低频的‘嗡嗡’声,和一种间断的、类似金属门被风吹动的‘嘎吱’声。还有……很微弱的水滴回声。像是……一个空旷、潮湿、有金属结构且靠近大型通风设备的地方。给我点时间做声纹环境比对!”
风声,金属声,水滴声,通风设备声……结合图片中的老旧建筑和铁门。
林溯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天际,乌云正在汇聚,隐隐传来雷声。风开始变大,吹动着街边的树叶。
“线索在风中……”他喃喃自语。
难道……新的舞台,是一个废弃的、靠近水源或排水系统、有大型通风设备的老旧工厂或类似建筑?而那个求救的男声,就是新的“演员”?
七十二小时。
M不仅预告了下一场“演出”,还把寻找“舞台”和“剧本”的任务,直接抛给了林溯。这是一场更残酷的竞赛,也是一次更直接的挑衅。
通讯器响起,周正阳急切的声音传来:“林溯!刚刚接到指挥中心通报,城西老工业区靠近污水处理厂那边,有环卫工人报警,说在废弃的‘红星纺织厂’旧址附近,听到奇怪的喊叫声和金属撞击声,但进去没找到人!那个厂子荒废十几年了,里面结构复杂,还有旧的地下防空洞和通风井!我觉得不对劲,正准备带人过去!”
红星纺织厂……废弃……通风井……靠近污水处理厂(水源)!
“我马上过去!”林溯抓起外套和通讯器,冲出门去。
雷声滚过天际,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城市在雨幕中变得模糊。
风暴已至。
而他和M之间的第二幕,就在这疾风骤雨之中,猝不及防地拉开了帷幕。
旧的伤痕尚未结痂,新的危机已带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林溯冲入雨幕,身影迅速被灰暗的天地吞没。前方,是未知的工厂废墟,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致命寻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