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柴房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
林远没有睡。他盘坐在茅草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睛闭着,呼吸缓慢而绵长。丹田里那丝灵气被他小心地引导着,沿着《青玄基础吐纳法》记载的最基础路线,一点一点向前挪动。
五灵根的壁垒像一堵布满孔洞的破墙,灵气每走一寸,就有大半从看不见的缝隙里漏出去,消散在血肉中,只能留下微不足道的一缕。这个过程枯燥、痛苦,效率低得令人绝望。
但林远脸上没有任何焦躁。
他甚至刻意放慢了引导的速度,去体会那“漏”的感觉——灵气从哪个位置散逸得最快?经过哪条经脉时阻力最大?哪里会有细微的酸麻感,暗示着这具身体曾经受损的旧伤?
了解自己,比盲目追求速度更重要。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飘忽。柴房角落里,那个旧木盒依旧沉默,但林远能感觉到,随着天色渐亮,盒身散发的那种微弱“吸力”似乎减弱了些许,像是蛰伏的兽收回了触须。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盏被水滴触碰的脆响。
叮。
林远睁开眼。
系统界面自动浮现,那行灰色的“今日剩余合成次数”重新亮起,后面的数字从“零”变成了“三”。旁边的小沙漏图标翻转过来,细碎的光尘簌簌落下,形成新的倒计时。
新的一天,新的三次机会。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扫洒的杂役还没来,晨练的弟子们也还未聚集,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的呜咽,以及远处山林间早醒鸟雀零星的啼叫。
安全。
林远起身,走到墙角,从柴垛深处取出昨天藏好的几样东西——那根凡铁棍,那几片粗布护衣,还有一小包用破布裹着的、从后山捡来的杂七杂八玩意儿:几块颜色各异的卵石,一截干枯的藤蔓,几片脉络清晰的落叶,甚至还有一小撮不知道是什么动物脱落的、灰褐色的绒毛。
他把这些东西在矮桌上摊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仔细打量。
合成需要材料,而他拥有的只有这些破烂。
但破烂有破烂的用法。
林远首先拿起那几片粗布护衣。手感柔韧,比普通粗布结实许多,但依旧单薄。他想了想,又拿起那截干枯的藤蔓。藤蔓有小指粗细,表皮皲裂,但纤维看起来还算致密。
“护身的东西,永远不嫌多。”
他双手分别握住粗布和藤蔓,意念沉入系统。
【检测到可合成材料:一阶粗布护衣(低阶灵物)、枯藤(凡物)】
【是否进行合成?】
【提示:当前位于低阶隐秘合成节点“柴房-东北角”,节点同步率15.2%,效果:本源消耗-50.5%,产物纯度+30.5%】
确认。
粗布与藤蔓接触的地方,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光晕。藤蔓像是慢慢融化,渗进粗布的纤维里。布片的颜色加深了些,从灰扑扑变成了接近树皮的深褐,质地也变得更加厚实,摸上去有种粗糙的摩擦感。
过程很安静,只用了约莫五息时间。
【合成成功】
【获得:伪·一阶藤木内甲(低阶灵物)】
【品质:良+】
【效果:韧性显著提升,可有效缓冲钝器冲击,对利器穿刺有微弱抵抗,透气性良好】
“伪?”林远注意到产物名称前的字眼。
系统没有解释,但他猜测,这可能意味着这件内甲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系统造物,或许在某些细微规则上与真正的“一阶藤木内甲”有所不同。但效用摆在那里,这就够了。
他把这件摸起来更像加厚硬皮甲的护具卷起来,塞进怀里。贴身穿戴,外面再套上那件脏兮兮的外门弟子灰袍,几乎看不出异常。
还剩两次机会。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几块卵石和落叶上。
攻击性的武器,他有凡铁棍,暂时够用。防御有内甲,也添了一层保险。他现在最缺的,是“信息”和“伪装”。
李锐随时可能上门,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低姿态的、能让对方觉得“这废柴连当炮灰都嫌累赘”的形象。
那就从“病”开始。
他拿起一片边缘已经干枯卷曲的梧桐叶,又捡起一小撮灰褐色的动物绒毛。这两样东西都来自后山,不起眼,也谈不上什么灵气。
合成。
这一次,他集中意念想象的是“黯淡”、“萎靡”、“气息紊乱”。
树叶和绒毛在掌心无声分解,重组,化作一小撮深灰色的、细腻的粉末。粉末没什么气味,但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不健康的、晦暗的感觉。
【合成成功】
【获得:伪·衰败尘(低阶灵物)】
【品质:中】
【效果:涂抹于体表,可模拟气血衰败、灵气涣散的表象,持续约六个时辰。实际不影响宿主状态】
林远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抹在手背上。皮肤的颜色立刻显得黯淡了些,皮下的血管也浮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整只手看起来就像是久病之人的肢体。
他运起一丝灵气到手部,那衰败的假象微微波动,但并未消失。
“不错。”
他把这小包粉末仔细收好,这是应对检查的关键道具。
最后一次合成机会。
林远犹豫了一下。材料还剩几块卵石和几片其他叶子,可以再合成一件小玩意,比如……
他目光扫过柴房,忽然停在门口地面——那里积了一层薄灰,混杂着掉落的草屑和虫壳。
一个念头闪过。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一片大树叶铲起一小捧混合着多种杂质的灰尘,走回桌边。
这次要合成什么?
他需要一点“意外”的帮助,一点能扰乱他人判断、制造混乱的小东西。
意念集中,想象“迷惑”、“干扰”、“不起眼”。
灰尘在树叶上微微震颤,里面的草屑、虫壳碎片、土粒彼此交融,颜色变得均匀,最终形成一小撮看起来普通、但细看却觉得有些让人眼晕的深灰色粉末。
【合成成功】
【【获得:伪·障目灰(低阶灵物)】】
【品质:中】
【效果:扬撒后可制造一片约莫桌面大小、持续三息左右的视觉扭曲区域,干扰低阶修士视线与微弱神识感知】
东西很普通,效果也短暂,但用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
三次合成机会耗尽。
林远把新得到的两样粉末分别用不同的小布片包好,和那件内甲一起藏在身上不同的位置。凡铁棍放回柴垛原处,桌上的剩余材料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天光已经大亮。金红色的朝霞泼洒在东边的山脊上,柴房里也亮堂了许多。
林远走到破水缸前,就着里面残留的雨水,简单擦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他看着水中倒影——一张属于少年的、营养不良的瘦削脸庞,眼睛因为缺乏睡眠有些泛红,但眼神却静得像深潭。
他掬起一捧水,慢慢喝下去。
然后回到蒲团坐下,从怀里暗袋取出三粒灵米,含在舌下,并不吞咽。温润的灵气丝丝缕缕释放,比直接吞服更缓慢,也更隐蔽。
他重新开始修炼。
这一次,有了灵米持续不断的微弱补给,灵气在经脉中的流转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丝。就像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细细的水流,虽然大部分依旧渗入沙土,但至少河床底部开始有了湿润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缕灵气,正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壮大。
很慢。
慢到如果不用心去体会,几乎会以为毫无进展。
但这才是五灵根应有的速度。任何反常的快,都是取祸之道。
他沉浸在这种缓慢却真实的成长感中,忘记了时间。
直到——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小鱼那种怯生生的、拖沓的步子,也不是杂役扫洒时竹帚刮地的声音。这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节奏。
而且,是朝着柴房来的。
林远立刻停止修炼,舌下的灵米早已化尽。他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包“衰败尘”,用手指沾了少许,飞快地抹在脸上、脖颈、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又揉乱头发,让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然后,他身体一软,像是耗尽了力气般,向后靠在冰凉的土墙上,闭上眼,胸膛起伏变得急促而浅薄,嘴里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短暂的寂静。
然后,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晨光涌进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人影。
来人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穿着外门精英弟子才有的青色镶边灰袍,腰间挂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上嵌着一颗暗淡的玉石。他面容称得上俊朗,但眉毛过于锋利,嘴唇也抿得太薄,给人一种不易亲近的冷硬感。
正是李锐。
他站在门口,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整个柴房——堆满的柴垛,漏雨的屋顶,破败的矮桌,以及墙角那个靠在墙上、面色灰败、气息奄奄的少年。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但很快被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关切取代。
“林远师弟?”李锐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听说你前几日身体不适,可好些了?”
林远像是被惊醒般,费力地掀起眼皮,眼神涣散地看向门口,看了好几息,才仿佛认出是谁。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臂撑了两下都没成功,反而扯动伤口般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灰色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李、李师兄……”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劳烦师兄挂心……我、我没事……就是老毛病,歇歇就好……”
李锐没有进去,就站在门槛外,仿佛踏入这脏乱的柴房会玷污他的鞋底。他打量着林远那副风吹就倒的模样,眼底的嫌弃更浓,但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些。
“没事就好。同门之间,理应互相关照。”李锐说着,话锋一转,“其实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机缘,想送给师弟。”
来了。
林远心脏微微一紧,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与卑微的期待:“机缘?师兄……我这样的……能有什么机缘?”
“黑风秘境,想必师弟也听说过。”李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日后秘境入口会有一段稳定期,我打算带队进去探索一番,寻些资源。眼下还缺几个负责探路和警戒的帮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远那张“病弱”的脸上。
“虽然探路有些风险,但回报也丰厚。每人五块下品灵石,若是运气好,在秘境里找到什么不值钱但宗门任务需要的边角料,也归个人所有。”李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诱惑,“我知道师弟你修炼艰难,资源匮乏。五块灵石,够你买不少益气散,或许能助你突破到炼气二层,摆脱这柴房也说不定。”
五块下品灵石。
对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外门底层弟子,这无疑是天文数字,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林远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剧烈的挣扎。渴望,恐惧,犹豫,种种情绪在那张灰败的脸上交织。他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干草,眼神渴望地看向李锐,又像是被什么吓到般躲闪开。
“五、五块灵石……”他喃喃重复,喉咙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但随即,他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耸动,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抬起惨白的脸,眼睛里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泪光和水汽,更显得虚弱不堪。
“师兄……大恩……林远没齿难忘……”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充满感激和愧疚,“可是……可是我这样子……咳咳……走几步路都喘……进了秘境,怕是……怕是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师兄们……”
他吃力地抬起手臂,那截露出的手腕瘦骨嶙峋,皮肤下的血管青灰凸起,在晨光下看起来格外刺眼。
“我……我不想害了大家……”林远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自厌和绝望,“我就是个废人……活一天算一天……师兄的好意,林远心领了……但那灵石……我、我受不起……”
说完,他又开始咳嗽,比刚才更剧烈,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抖动,看上去随时会咳断气。
李锐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判断这病到底是真是假。那衰败尘模拟出的气血涣散、灵气紊乱的表象极其逼真,加上林远刻意控制的虚弱呼吸和颤抖,几乎看不出破绽。
最终,李锐眼中的冷意化开,重新变成那种淡淡的、带着疏离的“关切”。
“既如此,师弟便好生休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修炼之路漫长,身体是根本。待你养好了,若还有类似机会,我再告诉你。”
“多……多谢师兄体谅……”林远挣扎着想要拱手道谢,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垂下,只能感激地点头。
李锐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青色镶边的袍角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渐渐远去。
柴房里,林远依旧蜷缩着,咳嗽声慢慢平息。但他没有立刻放松,而是保持着虚弱的姿态,耳朵竖着,仔细倾听。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周围只剩下风声鸟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慢慢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层灰败的颜色依旧在,但他眼底的虚弱和涣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的深黑。
第一步,算是糊弄过去了。
李锐没有强行逼迫,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没有“价值”,或许是不想在明面上做得太难看。但这件事还没完。
拒绝了这次,就等于打了李锐的脸。哪怕对方表面上不在意,心里也必然记下一笔。以后在外门,对方多得是办法给他穿小鞋,找麻烦。
“得尽快离开这里……”林远抹了把脸,手指触及皮肤,那层灰败的粉末触感细腻。
柴房太偏僻,也太显眼。一个独居的、无人关注的废柴,是完美的欺压对象和替罪羊。他需要融入人群,需要找到一层不那么起眼的保护色,比如……搬进外门弟子集体居住的排屋?
不,那里人多眼杂,更不方便隐藏秘密。
或许,可以想办法接一个长期驻外的杂役任务?比如看守某处偏僻的药田,或者打理某座无人问津的旧洞府?
他默默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庭院。柴房外的空地上,开始有弟子走动、交谈、练功,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浪一阵阵传来。
而柴房内,依旧昏暗,寂静。
少年坐在漏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的灰败还未褪去,眼神却已经望向了更远的、充满未知与风险的前路。
他知道,从拒绝李锐的那一刻起,他选择的这条“稳健”的路,就注定不会平坦。
但他别无选择。
只能向前。
膳堂后院,水井边。
张小鱼正抱着一大盆待洗的碗碟,吃力地挪到井台旁。冰凉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单薄的裤脚。他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停下,只用力搓洗着碗碟上的油污。
胖弟子赵德金晃悠过来,手里捏着半个白面馒头,一边啃一边斜眼看着张小鱼。
“喂,张小鱼,听说你昨天又给那柴房的废物送吃的了?”赵德金的声音带着戏谑,“怎么,两个废物凑一起,就能变成天才了?”
张小鱼低着头,搓碗的手更用力了些,指节发白,没有说话。
“哑巴了?”赵德金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木盆,脏水溅了张小鱼一脸,“我跟你说话呢!”
张小鱼抬起湿漉漉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最终还是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继续沉默地洗碗。
“没劲。”赵德金撇撇嘴,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李锐师兄早上好像去柴房了,估计是找那废物去秘境探路。嘿嘿,要是那废物真去了,怕是回不来咯!到时候,你可就没伴儿了!”
他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着膀子走了。
张小鱼僵在原地,手里攥着湿滑的碗,指尖冰冷。
李师兄……去找林师兄了?
秘境……探路……
他想起前几天偷听到的那些含糊的、关于秘境“不对劲”的议论,想起那些跟着李锐进去就再也没回来的师兄们。
林师兄……答应了吗?
他会不会……也回不来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忽然攥住了张小鱼的心脏。他猛地站起来,湿透的衣裤贴在身上,很冷,但他顾不上。他看向柴房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冲过去问问,但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不敢。
他什么都不敢做。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坐回井台边,把脸埋进冰冷湿漉的掌心,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外门东区,砖房内。
李锐坐在一张檀木椅上,手指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扶手。他面前站着早上那个跟班,正低声汇报。
“……那林远确实病得厉害,气血两亏,灵气涣散,走路都费劲。属下暗中观察了一会儿,他咳得厉害,不像是装的。”
“装的也好,真的也罢。”李锐打断他,声音冷淡,“一个炼气一层的五灵根,还是那副鬼样子,进了秘境也是立刻送死,没什么价值。名单上其他人呢?”
“都确认了,八个,随时可以出发。”
“嗯。”李锐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眼神深邃,“这次秘境……那东西我一定要拿到手。多准备几张‘护身符’,必要的时候,让他们‘英勇就义’,也要为我争取时间。”
“是,师兄放心。”跟班躬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执事堂偏厅。
周海山执事放下了朱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让他微微蹙眉。
他面前摊开的,是外门弟子这个月的任务完成情况和贡献点统计册。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几乎垫底的、刺眼的名字——林远。
贡献点:零。
任务完成:零。
备注:五灵根,炼气一层,长期卧病,疑似无法承担基础杂役。
周海山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片刻。
按照宗门规矩,连续三个月无贡献、无任务记录的外门弟子,可酌情降为杂役,或者……直接清退。
下个月,就是第三个月了。
他放下茶盏,拿起笔,在林远的名字后面,又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符号。
这次,三角的尖角涂得更重了些。
像是某种无声的判决。
柴房内。
林远脸上的“衰败尘”效果正在慢慢褪去。他走到破水缸前,就着剩余的水,仔细洗去了脸上和手上的粉末。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水中倒影里,那张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瘦削苍白的脸。
李锐的危机暂时度过,但更大的危机像阴云一样悬在头顶——贡献点,宗门任务,还有那个明显对他印象不佳的周执事。
他必须行动起来。
不能只躲在柴房里合成、修炼。
他需要走出去,接触外界,获取信息,寻找资源,同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庸废柴”的表象。
这很难。
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擦干脸,走回矮桌旁,目光落在那些剩下的、最普通的材料上——卵石,落叶,灰尘。
或许……可以从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开始?
用合成,为自己铺一条看似平凡、实则暗藏玄机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蒲团。
窗外的阳光,正一点一点,挪过柴房斑驳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