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6:25:35

深秋的雨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旧城区弯曲的小巷。雨滴沿着生锈的铁皮屋檐滑落,敲打着坑洼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音。

墙角处,十八岁的小壹蹲在湿漉漉的砖墙边,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个面包。面包用干净的塑料袋裹着,塑料袋上还凝结着他体温带来的微热。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缓慢地将面包掰成碎块,放在那只瑟瑟发抖的母猫面前。母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狼吞虎咽起来,两只小猫崽从它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舔食散落的碎屑。

小壹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与人——或者说,与任何生灵——发生有温度的交流。

“晦气!离我店远点!”

隔壁杂货店的木门猛地推开,一个中年男人端着盆脏水泼了出来。污水溅起,大部分落在小壹单薄的后背上,浸透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小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用自己瘦削的脊背为那窝猫挡下剩余的水花。他的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这只是日常的一部分。没有愤怒,没有抗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像一层厚茧,包裹着他十八年的人生。

店主嘟囔着摔上了门。巷子里又只剩下雨声,和猫崽细弱的咀嚼声。

小壹伸手摸了摸母猫湿漉漉的头,它没有躲闪。那一刻,他冰冷的手指触碰到生命的温度,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雨渐渐小了。小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窝猫,转身走入逐渐昏暗的巷子深处。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片彩色的光斑。雨停了,城市换上了夜晚的面具。小壹穿过旧城区与繁华区的交界,脚下的路从坑洼变得平整,头顶的灯光从昏暗变得刺眼。

他停在一家玩具店的橱窗前。

橱窗里,一个精致的“梦想之家”模型屋在柔和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屋子里有温暖的壁炉,铺着地毯的客厅,餐桌上摆着微缩的食物,二楼的小床上甚至躺着一个安睡的娃娃。每一扇窗户都透出鹅黄色的光,像一颗被精心切割的宝石。

小壹站在那里,呼吸在玻璃上蒙出一层白雾。透过那层雾,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与模型屋重叠——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站在一个温暖完美的家前,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他的手伸进外套最内层的口袋,摸索着,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蜡笔画。纸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折痕深得几乎要将画面撕裂。纸上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是鲜红色的,墙壁是黄色的。房子前有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每个小人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几乎占据半张脸的笑容。

这是他五岁时,根据孤儿院阿姨描述的“家”的样子画的。阿姨说,家就是有爸爸、妈妈和孩子的地方,大家会一起吃饭,一起笑。他记住了,用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蜡笔,画下了这幅画。

十八年来,这张画一直贴在他的胸口,被体温温热,被心跳摩挲。这是他整个精神世界里唯一的支柱,一个从未存在却从未熄灭的幻影。

小壹将画轻轻贴在橱窗玻璃上,让那歪斜的房子与模型屋重叠。他看了很久,久到双腿僵硬,久到店员投来疑惑的目光。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回,重新放回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转身离开时,他的眼眶是干的。他早已学会了不流泪。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人流像被释放的鱼群,涌向对面。

一个彩色的皮球从人群中滚了出来,蹦跳着落在马路中央。

“球球!”稚嫩的童声响起。一个约莫四岁的小女孩挣脱了母亲的手,咯咯笑着追向她的玩具。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小壹看见了——从侧面冲来的卡车,司机惊恐的脸,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人群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向后退开,有人尖叫,有人捂眼,有人举起了手机。

只有那个小女孩,还在向马路中央跑去。

小壹的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开始奔跑。双腿像被某种古老的本能驱动,冲破了十八年来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他的姿势笨拙,速度却快得惊人。雨水在他脚下溅起,世界变成了一帧帧缓慢播放的画面。

他能看见小女孩飞扬的头发,看见她母亲惊恐伸出的手,看见空中飞散的雨珠每一颗都映着霓虹的光。

他扑了过去。

巨大的力量将小女孩推向人行道边缘,而他自己彻底暴露在钢铁的巨兽面前。

撞击发生的那一刻,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只有一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冲击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炸开。他听见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像枯枝在寒冬里折断。身体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

视野变得很奇怪。他看见小女孩被母亲死死抱住,两人跌坐在地上,哭成一团。看见人群围了上来,像潮水般涌向那个躺在马路中央的身体。看见自己破旧的外套在身下漫开一片深色,缓慢地、安静地绽放,像一朵终于找到归宿的花。

“原来……这就是结局。”

真奇怪。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轻松,像卸下了背负十八年的巨石。那巨石没有名字,只是“活着”本身。

脑海中闪回的画面不是孤儿院的寒冷,不是街头的饥饿,而是:

小猫湿润的鼻头触在指尖的温暖。

蜡笔画粗糙的纸面摩挲指腹的触感。

刚才那声隐约的、带着哭腔的“谢谢”。

“至少这次……我的生命,好像用对了地方。”

意识开始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在最后的光消失前,他的嘴角弯起一丝弧度——十八年来最真实、最释然的一个微笑。

然后,世界安静了。

纯白。

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小壹站在这里,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手。他记得那场撞击,记得身体碎裂的感觉,记得最后的黑暗。所以这里是……死后世界?

“孩子。”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灵魂本身的共振。

他抬起头。

光影在面前汇聚,凝聚成一个难以描述形态的存在。它有着人类的轮廓,却又像随时会散成千万缕光。面容在悲悯与威严之间流动,无法分辨男女,无法判断年龄。

“看着我。”那存在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看见的是谁?”

小壹看向那双眼睛。那不是肉眼,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星云深处,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面容,而是——

一个少年。

衣着华贵,银发如月辉流淌,坐在镶满宝石的王座上。他的周围簇拥着恭敬的人群,鲜花铺满了脚下的道路。可他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宝石般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像精致的人偶,像完美的雕塑,唯独不像活生生的人。

“他是林夜。”神祇的声音温柔而沉重,“艾瑟兰大陆的‘天选之子’,生来背负SSS级至高祝福‘命运之神的偏爱’。而你,小壹,是他被剥离的‘另一半’。”

小壹的灵魂剧烈颤抖起来。他不明白这些词语,不明白这个世界,但他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那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独,一种被金色囚笼禁锢的孤独。

“千年之前,”神祇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古老的叹息,“诸神为了创造‘完美神子’,施行了一道禁忌法则。他们将‘幸运’、‘眷顾’、‘天赋’、‘美貌’等一切光明面,与‘苦难’、‘孤独’、‘共情’、‘坚韧’等一切人性面强行剥离。林夜得到了前者,活在无懈可击的完美之中。而你,承载了后者,被放逐到这个世界承受淬炼。”

“我们……是同一个人?”小壹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显得微弱。

“同一个灵魂,被一分为二。”神祇说,“你们从未被命运抛弃。你们就是命运本身,只是被撕裂了。”

“为什么?”小壹问,灵魂的波动传递出痛苦,“为什么要分开我们?”

“因为完整的灵魂过于强大,会动摇神权的基石。”神祇的光影微微黯淡,“但现在,平衡即将崩溃。林夜的‘完美之路’走到了尽头。没有‘人性’作为压舱石,他要么在无尽空虚中自我毁灭,要么被那份过于庞大的‘祝福’反噬,成为灭世的工具。”

纯白空间中浮现出画面:林夜坐在盛大宴会上,面对珍馐美味,眼神空洞如嚼蜡;林夜站在胜利的领奖台上,面对山呼海啸的欢呼,目光穿过人群望向虚无。

“他需要你。”神祇说,“需要你成为他的心。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一个‘人’,而非一件‘完美的神造物’。”

小壹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画面,看着那个华美牢笼中的自己——不,是另一半的自己。他看到那空洞眼神深处,隐约闪烁的一丝渴望,一丝连林夜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

“我回去,”小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是为了成为神,也不是为了融合。我回去,是想问问他……被人安排好的一生,真的幸福吗?”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贴着一张蜡笔画。

“我想给他,也给我自己,一个选择的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壹的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不是神赐的光,不是祝福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光芒——历经一切苦难后依然纯净的“人性”。它第一次主动地、璀璨地绽放。

神祇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这就是我们等待的答案。”光影的声音变得温暖,“记住,你的力量不在任何祝福,而在你历经淬炼后依然完整的‘心’。它会指引你,打破千年枷锁。”

纯白空间开始旋转。

亿万流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小壹的灵魂。他感觉自己被温柔地牵引,投向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坐标——那是灵魂另一半的呼唤,是分离千年后的共鸣。

在最后失去感知前,两个声音跨越世界,同时响起,奇妙地重合:

一个是现实世界中,小女孩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恩人!!!”

另一个是异世界,高塔之上,林夜对着无尽星空,无意识呢喃出的、他一生中第一句源自本心的疑问:

“我……为什么在这里?”

流光尽头,一具被圣光笼罩的躯体越来越近。银发少年闭目沉睡,胸口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温暖的光芒,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