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10:50:49

第15章:慈手织春温旧梦 棘图择路向新晨

晨光未能穿透厚重的雾,整个大地好像处于蒸汽浴之中,任凭她在身上撕扯。

城市被裹进一片灰色的雾里,路灯在雾里时隐时现,露出昏黄的光斑,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的余烬。苏晓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模糊的车影,李强的出租车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和那雾蒙蒙的一片长街。

她一夜未眠,眼里有细密的血丝,但神情异常清醒。小英还在睡梦中,小手攥着被角,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苏晓薇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转身开始准备今天的应聘。

衣柜里没什么像样的职业装。她找出一件米白色的衬衫,领口已经有些磨损,但熨烫得平整,黑色西装裤是三年前的款式,腰身略微宽松,那是她生完小英后买的。

她对着浴室镜子整理衣领时,手机震动了。是母亲的电话。

“妈?”她急忙接起电话,声音放得很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晓薇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您怎么了?昨天打电话到公司?”

母亲又咳了一阵:“我,我去医院复查,医生说肝脏上有个阴影,要再查查。我一个人有点怕,就想问问你能不能回来,陪我去看。”

苏晓薇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周。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昨晚疼得厉害。”

“我这个周末就回来。”苏晓薇的声音很稳,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您别怕,我陪您去。”

挂断电话后,她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望了望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却仿佛在那一瞬间,想起母亲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不是现在这双干枯如落叶的手,而是很多很多年前,那双会变魔术的手。

三岁那年发高烧,是母亲的手整夜贴在苏晓薇额头上,凉毛巾换了一次又一次,掌心却始终温热。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垂着眼,嘴唇轻轻动着,像在念某种无声的咒语。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在祈祷:“让我的疼,换她的不疼。”

七岁,第一次学写字。母亲握着苏晓薇的小手,一笔一划在田字格上写“人”字。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母亲的手上有细小的裂口,那是冬天在纺织厂车间里留下的,棉絮钻进伤口,洗不干净,就变成了淡灰色的纹路。“一撇一捺,要站稳。”母亲的声音很轻,“就像人,要站得直。”

可她后来才明白,母亲自己的一生,从来没能真正“站直”过。

苏晓薇记得那个冬天的清晨,她偷偷爬起来,看见母亲在昏黄的灯下挑拣土豆。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泥垢,但她挑得很仔细,每一个都要转三圈,擦干净,摆整齐。有颗土豆发了芽,母亲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到一边,那是苏晓薇一家当晚的菜。

“发芽的土豆有毒。”母亲后来对她说,“但切掉芽眼,多煮一会儿,也能吃。”

这句话像一根刺,多年后依然扎在苏晓薇心里。她那时不懂,为什么母亲要把有毒的东西留给自己,把好的都卖给别人。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傻,是穷人的生存法则: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在乎的人。

十五岁,苏晓薇第一次来月经,她吓得躲在厕所里哭。母亲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她没有说“女人都要经历这些”,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蹲下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疼吗?”母亲问。

苏晓薇点头。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是半块巧克力,已经有点融化了,粘在手帕上。“吃甜的,会好一点。”她说,“以后每个月都吃。”

那是母亲在菜市场捡到的。有人买巧克力掉了一块,她捡起来,擦干净,揣在怀里带回家,捂了一整天。

苏晓薇吃着那半块粘腻的巧克力,看着母亲在卫生间洗她弄脏的裤子。热水器的水不够热,母亲的手浸在冷水里,搓得通红。泡沫在盆里堆积,像一朵朵小小的、很快就会破灭的云。

“妈,你手不冷吗?”

“习惯了。”母亲头也不抬,“你以后啊,要找一个会给你烧热水的人。”

她没有说“要找一个有钱人”,也没有说“要嫁得好”。她只说“会给你烧热水的人”。在母亲朴素的世界观里,爱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有人记得你的疼,愿意为你多烧一壶热水。

可母亲自己呢?

苏晓薇想起去年春节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菜。她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母亲,母亲推回来:“我吃过了,在厨房尝过了。”

她信了。直到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一小碟咸菜,在吃冷掉的米饭。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偻着,很小很小。

“妈……”

母亲吓了一跳,连忙把咸菜藏到身后:“怎么醒了?我、我有点饿。”

苏晓薇走过去,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她早就病了,却一直不说。就像那盘红烧肉,她明明一口没吃,却说“尝过了”。

就像她的人生,明明千疮百孔,却总对女儿说“我很好”。

浴室的水滴声把苏晓薇拉回现实。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一两根银丝。她突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像母亲了。

不是长相,是那种沉默的、隐忍的、把苦楚都咽下去的神情。

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上周通电话时,母亲突然说:“晓薇,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你。你比妈强。”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听出弦外之音——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别走我的老路。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滋声,飘来小米粥的香味。苏晓薇擦干眼泪,推开浴室门。

厨房里李强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盛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脸。李强背对着她,正在煎第三个蛋。晨光完全出来了,照在他宽阔的脊背上,照在锅里那枚完整的、金黄的太阳上。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李强身体一僵,锅铲停在半空。

“谢谢你。”她把脸埋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

对不起,我曾经以为离开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双手,可能笨拙,可能粗糙,但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为你煎一颗完整的溏心蛋。

李强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环在他腰间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可这一刻,苏晓薇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

和母亲的手一样。

都是那种沉默的、不张扬的、却能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的手。

“小英还没醒?”他问。

“快了。”苏晓薇走进厨房,接过他递来的粥碗,“谢谢你。”

李强没说话,只是又拿出一个鸡蛋,在锅边轻轻一磕,开始煎蛋。这次很熟练,蛋清迅速凝固,蛋黄完整地卧在中间,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你妈妈的事,”他忽然开口,“需要钱的话,我还有一些。”

苏晓薇抬头看他。

“昨天那一万你先用着。不够的话,我还有张存折,是给小英攒的学费,但可以应急。”他翻动煎蛋,没看她的眼睛,“治病要紧。”

“那是小英的钱。”

“小英可以晚一年上学。”他说得很平静,“你妈妈不能等。”

苏晓薇的喉咙发紧。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烫的米汤滑进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暖意。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雾气,在厨房窗台上切出一线明亮的金色。

上午九点半,苏晓薇和王娟来到华宇公司的大厅里。

玻璃幕墙外的雾气正在散去,城市逐渐显露轮廓。大厅空旷冷清,大理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王娟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低声对苏晓薇说:“记住,陆华宇最讨厌两件事:一是哭诉,二是找各种各样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