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对的热闹喧嚣被关在身后的玻璃门内,露台上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的絮语。
云疏靠在微凉的栏杆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清凉空气,试图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过来。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
他没有回头,直到一罐冰镇啤酒递到他眼前,冷凝的水珠正顺着铝罐光滑的壁面滑落。
云疏的视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稳稳握着啤酒罐的手向上,对上谢澜舟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眸。
“我不太需要。”云疏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但没有立刻拒绝。
“我需要个伴。”谢澜舟的语气很自然,他自己先拉开一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
他随后将另一罐又往前送了送,姿态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
云疏沉默一瞬,终是接了过来。
指尖触及罐身的冰凉,驱散了些许夏夜的黏腻和心头的躁意。
“砰”一声轻响,他拉开拉环,泡沫细微地涌上又迅速消退。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鳞光的海平面,一时无话。
只有海浪声填补着沉默,这沉默却不似以往那般充满对峙意味,反而有种奇异的、互不打扰的平和。
“刚才那首歌,”谢澜舟忽然开口,声音在海浪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低沉,“你唱得比我想的要好。”
云疏侧过头,眉梢微挑,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谢老师居然还会留意我唱歌?我以为你只会留意我什么时候走调。”
谢澜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嘴角却略微牵动了一下:“耳朵它自己会听。”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而且,你选玩偶……挺聪明的。”
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一种纯粹的陈述。
这话在云疏听来,像一句客观评价,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认可?
云疏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摸不准谢澜舟这话背后的意思。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云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海风里。
“我知道。”谢澜舟回答得很快。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云疏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上,像是在研究什么,“所以我才说,聪明。”
谢澜舟的视线很专注,里面是一种纯粹出于个人好奇的探究,像是在重新阅读一本曾经草草翻过、如今却发现内藏玄机的书。
云疏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流连过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似乎在他右眼下方,那颗在月光下无处隐藏的浅褐色小痣上,停留了一瞬。
云疏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海风袭来,吹乱了他额前细软的碎发,几缕发丝不听话地遮住了眼睛。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节将头发向后梳去,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利落。
这个短暂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沉静疏离感被打破,流露出一种更接近于本能的、毫无防备的瞬间。
谢澜舟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云疏。”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嗯?”
“你有没有发现,”谢澜舟的语调很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和他们嘴里说的那个人,几乎找不到什么相似之处了。”
云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在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
“是吗。”谢澜舟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将目光投向大海,将罐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
空罐在他手中被轻轻一捏,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直起身,随手一抛,铝罐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明天最后一天录制了。”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云疏应道,猜不透他提起这个的用意。
“回去之后,”谢澜舟侧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大概又要回到……抢资源、发通稿、粉丝互撕的日子。”
云疏微微蹙眉:“谢老师这是在提前下战书?”
“不。”谢澜舟回答得很快,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清晰,“我只是突然觉得,那样……挺没意思的。”
他说完,没等云疏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露台。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挥手,挺拔的背影很快融入别墅内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云疏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手里的啤酒罐依旧冰凉,但他握着罐身的掌心却微微发烫。
耳边回响着谢澜舟最后那句“挺没意思的”。
那样一个习惯于众星捧月、站在竞争金字塔顶端的人,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是因为今晚的月色太容易让人卸下心防,还是……
海风依旧吹拂,月光依旧清冷地洒满露台。
云疏仰头喝尽最后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却没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烦乱。
他捏扁了空罐,转身走回灯火通明的室内。
云疏回到房间时,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
知道谢澜舟已经睡了,便放轻动作,借着月光走向自己的床。
就在他经过两张床之间的过道时,脚下突然踩到一片滑腻。
他整个人瞬间失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到地板,痛得他闷哼一声。
旁边床上的呼吸声骤停。
下一秒,床头灯“啪”地亮了。
谢澜舟撑起身,被子滑落腰间,露出肌理分明的赤裸上身,皮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怎么回事?”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睡眠被打断的不悦让他眉心拧紧。
云疏的呼吸都窒住了。
视觉神经传递的强烈信号让他大脑空白了一瞬,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
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却因为地上的水渍和内心的慌乱,一时没能站起,脸“唰”地红了个彻底。
谢澜舟的目光落在试图撑起身的云疏身上,随即,定格在对方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无可遁形的绯红上。
这家伙……摔一跤也能摔成这样?
心头那点不快,莫名其妙就被这幅画面冲散了。
他甚至没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伸手过去想扶他一把。
“能起来吗?”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云疏手臂时,对方却像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旁边缩了一下,迅速避开了他的接触。
“没事。”云疏的声音绷得很紧,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全程低着头,抓起睡衣就快步走向浴室,“我去洗澡。”
谢澜舟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扇被迅速关上的浴室门,再低头看看自己落空的手,心里头一次冒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
他不是第一次对人示好,尽管这“示好”只是最基本的礼貌,但绝对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惊慌地拒绝。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关掉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听到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刚才云疏脸红的样子,还有他躲闪时,那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
真他妈见鬼。
谢澜舟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在意这个叫云疏的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