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微光
火熄了,烟散了,血腥味却像粘稠的蛛网,缠在仓库潮湿的空气里,扒都扒不掉。
苏婉抱着林烬,深一脚浅一脚往仓库更深处挪。背上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坠得她肩膀生疼,工兵铲抓在手里,铲头拖在地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在死寂的黑暗里响得吓人。她得时不时停下,喘口气,把铲子提起来,可走不了几步又沉下去。累,是真累,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酸水。
可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弓弦还紧,松不下来。
刚才那场架——如果那能叫打架的话——像场烧糊涂了做的高热噩梦。刀子捅进人肉里的手感,湿漉漉、腻歪歪,还带着点奇怪的阻力,现在想起来,她胃里还在翻腾。还有那火,黑烟,惨叫,男人扭曲的脸……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
她杀人了?没死吧?那一下捅得好像不算太深?可流了那么多血……
“呕——”她干呕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怀里的林烬。
林烬没睡。小脑袋靠在她颈窝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亮得反常,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石子。她能感觉到苏婉身体的颤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后、劫后余生的生理性战栗,混杂着恐惧、恶心,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陌生而尖锐的亢奋。
林烬闭上眼,用那点可怜的精神力去“碰”苏婉的情绪。乱,太乱了。恐惧占了大头,像一团灰扑扑的浓雾。但雾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支棱出来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摊烂泥似的绝望,而是有了棱角,带着硝烟和铁锈味。
那是“狠劲”的雏形。是被逼到墙角、獠牙刚探出牙龈的幼兽。
够了。林烬想。第一次实战,没崩溃,没腿软,还知道用脑子,制造混乱,利用环境,最后甚至敢主动出击……苏婉比她预想的,强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离能在末世头几天活下来,还差得远。离能保护她这个累赘婴儿,更是遥不可及。
时间呢?林烬在意识里调出那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倒计时。
【末世降临倒计时:143小时52分】
六天不到。精确到分钟的数字,像悬在头顶的铡刀,每一秒下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们需要一个更好的据点。刚才那个角落,已经暴露了。刀疤脸那伙人虽然被吓退,但保不齐会杀个回马枪,或者告诉别的什么人。这废弃厂区,看着荒凉,谁知道暗地里藏着多少老鼠?
苏婉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停下来,靠在一台锈得看不出原貌的机器上,喘匀了气,用手电筒——从刀疤脸他们留下的袋子里翻出来的,质量好多了——照向仓库深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更杂乱、更幽深的区域。堆积如山的废弃模具,缠成一团的粗电缆,还有几排看着挺结实的金属货架,蒙着厚厚的灰尘。
“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苏婉声音哑得厉害,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烬听,“最好有退路,易守难攻……”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懂什么易守难攻……电视剧里看的呗。”
林烬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小手抬起,指向光束边缘,货架后面那片更深的黑暗。
“那边?”苏婉顺着看去,除了黑,还是黑。但她没犹豫,抱着林烬,拖着重负,挪了过去。
货架后面,空间陡然收紧。仓库的墙壁在这里有个凹陷,像是原来设计放什么大型设备的基础座。地方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但三面都是实打实的砖墙,头顶是水泥顶,只有正面是敞开的,对着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
最关键的是,苏婉在手电光下发现,靠里的墙根处,竟然有个不起眼的、直径半米左右的圆形铁盖,像下水道井盖,但更厚实,上面有个生锈的拉环。
“这是什么?”她放下背包,把林烬小心搁在一边的软垫上(从旧据点带出来的),上前用力去拉铁环。
“嘿——!”铁盖纹丝不动,锈死了。
苏婉又试了几下,累得直喘,还是没动静。她有点泄气,回头看看林烬。林烬正静静看着那铁盖,眼神专注。
苏婉心里一动。她想起林烬之前那个“消失”的暗道。“这个……也能通到别处?”她问。
林烬眨了下眼。她也不知道。这仓库的结构超出她前世记忆的范围。但她能“感觉”到,铁盖下方有微弱的气流,很凉,带着土腥味。不是死路。
她看向苏婉,目光落在苏婉刚放下的工兵铲上,又移回铁盖边缘。
苏婉看懂了。“撬开?”
她拿起工兵铲,将锋利的铲刃插进铁盖和水泥地面的缝隙里,用脚踩住铲头上沿,全身重量压下去,利用杠杆原理——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是铁锈崩裂的轻响。缝隙变大了一点。
苏婉精神一振,换了好几个角度,又撬又别。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手臂肌肉酸胀发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哐当”一声闷响,沉重的铁盖被她彻底撬开,翻倒在一边。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尘土和陈腐气息的气流,从下方黑洞洞的洞口涌上来,呛得苏婉咳嗽了两声。
她用手电往下照。是一条近乎垂直的金属爬梯,锈迹斑斑,向下延伸七八米后,似乎转向了水平方向。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底。
“地下通道?”苏婉又惊又疑,“工厂下面还有这玩意儿?防空洞?还是什么管道?”
林烬探头往下看了看。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阴冷,但不憋闷,说明有通风口,另一端可能通往别处。更重要的是,这里易守难攻。只要守住这个入口,或者必要时撤到下面,封锁梯子……
是个理想的短期避难所。至少比上面那个四面透风的角落强。
她看向苏婉,点了点头。
苏婉明白了。她先把背包小心地顺下去,然后是工兵铲和其他零碎。最后,她用背带把林烬牢牢固定在胸前,试了试爬梯的牢固程度——虽然锈,但看起来是钢筋焊的,应该能承重。
“抱紧妈妈。”她低声对林烬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洞口,抓住冰凉的爬梯横杆,小心翼翼地将脚探下去。
一节,两节……爬梯的锈粉簌簌落下。黑暗从下方包裹上来,只有头顶洞口那一方手电光晕,显得遥远而脆弱。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怀里林烬的体温,成了她唯一的慰藉和动力。
终于,脚踩到了实地。是水泥地面,很凉。她松开爬梯,捡起手电,照亮四周。
这里像是一条废弃的维修管道或者小型运输通道,一人多高,宽度仅容两人并肩。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布满水渍和青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铁锈味,但确实有微弱的气流流动,来自通道深处。
她往前照了照,通道延伸出去二十多米,然后向右拐弯,消失在黑暗中。
“先在这儿安顿。”苏婉做了决定。她不敢贸然深入未知区域,这个梯子口附近相对宽敞一点,可以暂时栖身。
她先把林烬解下来,放在干燥些的地面(铺了层帆布),然后开始布置。背包放在最里面,工兵铲和撬棍靠在手边。从上面据点带下来的那点固体燃料舍不得用,只开了手电筒,调到最暗的节能档,挂在头顶一根凸出的钢筋上,投下昏黄的一圈光。
做完这一切,她才彻底瘫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累,饿,渴,身上好几处磕碰得生疼。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好像……落了地?不,没落地,只是暂时找到个缝隙,卡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旁边安静躺着的林烬。小家伙也正看着她,眼睛在昏光下像两汪深潭。
“现在,”苏婉开口,声音在狭小的通道里带着回音,闷闷的,“就我们俩了。能……说说话吗?”她顿了顿,补充道,“用你的方式。”
林烬静静看着她,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苏婉鼻子一酸。她知道,这点头有多难。“你……一直都能听懂我说话,对吧?从医院开始?”
眨眼。
“引导我去买那些东西,去仓库,也是你?”
眨眼。
“你知道七天后……具体会发生什么,对吗?”苏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
林烬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太复杂。她没法用点头摇头回答。她抬起小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然后拳头握紧,猛地张开五指——一个“爆发”、“扩散”的手势。接着,她用手指模拟行走,然后突然僵直,倒下,再扭曲着爬起,做出撕咬的动作……
苏婉看着那笨拙却传神的手势表演,脸色一点点变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丧尸”、“病毒扩散”、“世界沦陷”这些概念,以如此原始而惊悚的方式具象化时,寒意还是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就像电影里那样?”她哑声问。
林烬点头,眼神沉重。电影?现实只会比最恐怖的电影,残酷百倍。
“为……为什么?”苏婉问,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宣泄,“为什么会这样?”
林烬无法回答。前世她到死也没完全弄清楚末世的根源,只模糊知道与某种“实验”或“筛选”有关。她只能摇头。
苏婉也没指望得到答案。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为即将崩塌的世界,为怀里这个背负着未知命运的孩子,也为茫然无措的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那我们该怎么做?”她问,语气像在讨论明天买菜清单,“除了躲在这里,囤吃的喝的。”
林烬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苏婉接受现实的速度,比她预计的快。很好。
她用手势示意:巩固这里(指指周围),准备武器(模仿使用工兵铲和刀),锻炼身体(做出挥拳、跑步的动作),观察外面(手指向上,指通道外),还有……学习。
学习?苏婉一愣。
林烬的目光,投向背包。那里面,有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和《野外生存指南》。
苏婉明白了。不仅要能打,还要会治伤,会找水,会生火,会辨别方向……所有能在文明崩溃后活下去的技能。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学。”语气平淡,却重如千钧。
从这一天起,在这条阴暗潮湿、散发着铁锈和霉味的地下通道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残酷而沉默的特训,正式开始了。
教官,是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婴儿。
学员,是一个刚生完孩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
教材,是两本旧书,和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
苏婉的生活被切割成简单的几块:睡觉(不敢睡沉,怀里总抱着林烬或放着刀)、吃东西(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偶尔开个罐头)、训练、看书。
训练内容被林烬“安排”得满满当当。体能是基础:在通道里折返跑,深蹲,俯卧撑(做不了几个就趴下),举着工兵铲做突刺挥砍的动作,一练就是上百次。动作不对,林烬会微微摇头;有点进步,她会眨眨眼。
格斗技巧没法教太细,林烬只能示意要害部位:喉咙、眼睛、下体、腋下、膝盖后侧……苏婉就对着空气,或者墙壁上画出的标记,一遍遍练习最简单的刺、捅、砸、扫。
那本《野外生存指南》被翻得起了毛边。苏婉靠着昏暗的手电光,死记硬背:如何寻找水源,如何净化水,如何设置简易陷阱,如何利用身边材料制作工具。她甚至尝试用找到的鱼线和别针,做了几个笨拙的套索,虽然一次也没成功捉到过偶尔从管道深处溜过的老鼠。
《赤脚医生手册》更让她头皮发麻。伤口处理,消毒,止血,骨折固定,甚至简单的草药辨认……她看得心惊肉跳,又不得不看。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知道必须知道。
林烬大部分时间在沉睡,恢复那过度消耗的精神力。醒着时,她就像个最严苛的监工,用眼神督促苏婉。偶尔,苏婉累极崩溃,坐在地上默默流泪时,林烬会伸出小手,轻轻碰碰她。没有言语,但那一点冰冷的触碰,却像带着奇异的力量,能让苏婉重新爬起来。
她们很少“交谈”。那种费劲的手势交流,太耗神。更多时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彼此就能明白。
苏婉不再追问林烬的来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不,是困在一条即将沉没的破船上的母女。林烬知道怎么让船晚点沉,她就听。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间隙,苏婉看着林烬沉静的睡颜,心里会掠过一丝尖锐的疼。这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地下不知日夜。苏婉靠着一块捡来的、指针还走的廉价电子表计时。她们下来的那天是12月4日。现在,已经是12月6日的凌晨。
倒计时:120小时左右。
五天。
通道外,上面的世界,正滑向最后的疯狂。
第二节:地面上的涟漪
地上的世界,还没塌。
但已经能听到地基开裂的“嘎吱”声,能看到墙壁上蜿蜒的、不祥的裂缝。
江辰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关于近期各地“异常突发事件”的统计。增长率,触目惊心。
他的办公室在市中心顶级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充满活力。但江辰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玻璃窗上倒映出的、即将破碎的幻影。
门被轻轻敲响。
“进。”
白玲端着杯热咖啡走了进来,脚步轻盈,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恰到好处的担忧。“辰哥,还在看那些报告?休息会儿吧。”她把咖啡放在桌上,顺势绕到他身后,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江辰舒服地喟叹一声,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没办法,玲玲。‘方舟计划’的推进比预想中慢。那些老家伙,不见棺材不掉泪,总觉得我在危言耸听,想借机揽权。”
“那是他们蠢。”白玲的声音甜腻,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依赖,“只有辰哥你,早就看到了危机,提前布局。等事情真的发生,他们就知道该求谁了。”
江辰笑了笑,没说话,享受着她的按摩。白玲很聪明,也很懂他。知道他想要什么,知道怎么奉承他,也知道……怎么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刀子。就像处理林烬那个绊脚石一样,干净利落。
想起林烬,江辰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惋惜的情绪,但很快被更实际的考量取代。可惜了,那么好的战力,那么完美的棋子,偏偏不肯完全听话,还发现了些不该发现的东西。除掉她,是必要的。只是她死后,那枚据说能开启“最终避难所”的权限芯片,也随之消失了,怎么找都找不到。是个隐患。
不过,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我们自己的避难所,进度如何?”他问。
“地下三层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正在安装内部系统和储备物资。按照您的清单,食物、水、药品、能源模块都在加紧囤积。安保人员也筛选好了,都是退役军人,背景干净,家人可控。”白玲汇报得很流利,“最多再有四天,就能初步投入使用。”
四天。江辰心里计算着。根据他秘密获取的、远超公开情报的内部预测模型,大规模混乱爆发的临界点,大概在五到七天后。时间,刚刚好。
他要做的,不是像那些蠢货一样祈祷灾难不要来,而是在灾难中,成为新的诺亚,掌控方舟,筛选“合格”的乘客,建立新秩序。而林烬曾经拥有的力量,本可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局面稳定,总能找到替代品。
“媒体和舆论那边呢?”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的灯火。
“按您的吩咐,信息在逐步释放。从‘狂犬病局部爆发’到‘新型流感预警’,再到今天开始推送的‘建议家庭储备基础物资’的通告。恐慌在缓慢积累,但没有形成大规模踩踏。大部分普通人,还是该上班上班,该玩乐玩乐。”白玲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们总觉得,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江辰点点头。“控制好节奏。恐慌太快会引发骚乱,太慢则达不到清洗和筛选的目的。我们要的是……有序的崩溃。”
有序的崩溃。多么美妙的词。在旧世界的废墟上,由他亲手建立新的金字塔。塔尖上,只能站着他江辰,和他选定的人。
比如白玲。乖巧,听话,有用。
“对了,”白玲像是忽然想起,“派去盯‘那边’的人回报,最近没什么异常。那女人带着孩子,好像彻底消失了。医院那边的‘意外’事故,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江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可能被牵连灭口的家暴丈夫,一个刚生产、无依无靠的女人和一个婴儿。蝼蚁而已,不值得他浪费心神。末世将至,他要关注的是大局。
只是,不知为何,当白玲提到“婴儿”时,他心底某个角落,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挥挥手,示意白玲可以出去了。“继续监控各方动向,尤其是那几个有可能跟我们竞争‘方舟’席位的势力。还有,‘种子’的播撒,可以适当加快了。”
“明白。”白玲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淡淡的香水味,然后转身,摇曳着腰肢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归寂静。江辰重新看向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曲线,那些代表混乱和死亡的线条,正以优美的指数级弧度,向上攀升。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苦,回甘。
就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初期会有点“苦”,但最终,所有的“甘甜”,都会汇聚到他的手中。
他嘴角勾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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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面,远离光鲜亮丽的CBD,在老旧街区、城乡结合部、网络世界的暗角,恐慌的涟漪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扩散。
超市的货架,悄无声息地空得比以前快了。尤其是罐头、瓶装水、压缩饼干、电池、蜡烛这些“耐储”商品。补货的速度,渐渐跟不上被搬走的速度。一些敏锐的家庭主妇和退休老人,开始默默地、一袋一袋地往家里搬米面油盐。
药店里的抗生素、止痛药、消毒用品、纱布绷带,销量悄然攀升。有人问起,店员只会含糊地说“最近感冒发烧的多”。
网络上,各种“末世论”、“灾难预警”的帖子和小道消息,像雨后的毒蘑菇,删了一茬又冒一茬。虽然很快会被平台以“散布谣言”为由封禁,但截图和只言片语,早已通过私聊群、加密频道流传开去。讨论的语气,从最初的戏谑调侃,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像真的。
宠物医院和流浪动物收容所,接到了更多关于“宠物行为异常、具有攻击性”的报告。野外的监控摄像头,偶尔会捕捉到形销骨立、眼神浑浊的流浪狗或野猫,在深夜的垃圾堆旁徘徊,动作僵硬。
城市边缘的废弃厂区里,类似刀疤脸那样的“先行者”或“掠夺者”小团体,数量似乎在增加。他们像秃鹫,敏锐地嗅到了秩序松动的气息,开始提前圈占他们认为有价值的“荒地”,囤积物资,或者干脆抢夺弱小者的储备。暴力冲突的传闻,在底层流动人口的圈子里悄悄流传。
但这些,对于大部分朝九晚五、沉浸在日常琐碎中的市民来说,只是遥远背景音里一点不和谐的杂音。新闻里依旧播放着明星八卦和促销广告,社交媒体上晒着美食和自拍,早晚高峰的地铁依旧拥挤不堪。人们抱怨着物价,操心着孩子上学,盘算着周末去哪里玩。
一种诡异的割裂感,笼罩着城市。仿佛有两个世界在并行:一个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滑向深渊;另一个,则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精致的平静。
直到……
12月6日,下午。
城西某大型农贸批发市场,发生了大规模的“抢购”事件。起因据说是有几个菜贩子闲聊,提到“听说接下来要封控,物流要断”,话很快传开。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囤货,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没菜了!快抢啊!”,人群瞬间失控。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推搡,踩踏,争抢,咒骂。货架被推倒,蔬菜水果被践踏成泥,有人为了一袋土豆大打出手。市场保安根本拦不住,报警后,警察赶到时,人群才稍微收敛,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和戾气,久久不散。
这起事件,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当晚的地方新闻,用“因谣言引发的局部秩序混乱”轻描淡写地带过。但现场流出的手机视频,却在各个聊天群和社交平台上疯狂传播。人们看着视频里那些疯狂争抢、面目狰狞的同类,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发出了危险的颤音。
一种更真实、更贴近生活的恐惧,开始蔓延。
也许……该去超市看看了?
也许……该买点东西存着了?
也许……那些听起来荒诞的“谣言”,并非空穴来风?
囤货,从少数人的隐秘行为,逐渐变成了更多家庭的“合理”选择。超市的收银台前排起了长队,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结账时,人们互相打量着对方的推车,眼神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警惕和焦虑。
气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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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里,苏婉对此一无所知。
她刚结束一轮体能训练,浑身汗湿,坐在地上小口喝水。林烬躺在一旁,醒着,眼神有些空茫,似乎在专注地“听”着什么,或者说,“感受”着什么。
苏婉注意到她的异常。“怎么了?”
林烬回过神,看向她,然后抬起小手,指了指上方,又用手指模拟出很多小人混乱跑动的样子,最后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
上面……很吵?很多人乱跑?
苏婉蹙眉。地下很深,隔音很好,她几乎听不到地面的动静。但林烬似乎能“感觉”到?
她想起林烬那些无法解释的能力。“出事了?”她问,心提了起来。
林烬点头。眼神严肃。虽然她无法感知具体事件,但能“捕捉”到大规模恐慌情绪的集中爆发。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下巨石。涟漪已经荡开。
时间,更紧了。
苏婉深吸一口气,擦掉额头的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林烬伸出小手,竖起五根手指,然后,屈起一根。
四天多。
苏婉沉默地看着那四根依然竖起的手指。纤细,脆弱,却仿佛重若千钧。
四天。
她看向自己因为练习而磨破结痂又磨破的手心,看向靠在墙边沾着尘土和暗褐色痕迹(可能是锈,也可能是血)的工兵铲,看向背包里所剩不多的压缩饼干和罐头。
不够。远远不够。
体力,技巧,物资,心理准备……一切都不够。
但时间,不会等人。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手臂,眼神重新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林烬熟悉的、冰冷的锐利。
“继续。”她说,声音不高,却在地下通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下一项练什么?”
林烬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丝极淡的、属于人类的慰藉,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她抬起手,指向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中,关于“创伤止血与缝合”的章节。
黑暗潮湿的通道里,昏黄的手电光下,一个满头大汗的女人,开始就着模糊的图示和艰涩的文字,学习如何用针线缝合皮肉,如何在缺乏药品时用沸水和烈酒消毒,如何用布条和木棍制作简易夹板。
而地面上,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正被越来越浓的恐慌阴影缓慢吞噬。文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两个世界,以不同的速度,朝着同一个深渊,加速坠落。
第三节:暗流与抉择
地下通道成了与世隔绝的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昼夜的刻度,只剩下电子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身体积累的、越来越沉重的疲惫。
苏婉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训练,看书,警戒,照顾林烬,收拾这个逼仄的“家”……循环往复。睡眠成了奢侈的碎片,往往刚合眼,就会被林烬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惊醒——那通常意味着又有老鼠从管道深处窸窣爬过,或者上方传来什么不寻常的震动。
她的身体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适应着。酸痛从表层肌肉钻进骨头缝里,成了常态。手上的茧子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一层硬梆梆的壳。以前拎袋米都嫌重,现在能单手抡着工兵铲连续挥砍几十下。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看东西总是先扫视角落,评估潜在威胁,像只时刻警惕的母狼。
变化最大的,是心里头那片地儿。以前那里软乎乎的,装满了对生活的委屈、对未来的茫然、对被爱的渴望。现在,那些东西被粗暴地掏空了,填进来的是更冷更硬的东西:生存的意志,保护林烬的责任,还有对“外面”那个即将崩塌的世界的、混杂着恐惧和决绝的认知。
她不再去想“为什么是我”,也没空去细究林烬到底是什么。那些哲学问题,在饥饿、干渴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面前,苍白得可笑。她只知道,要活下去,带着林烬活下去。为此,她可以变成任何样子。
林烬是她的锚,也是她的鞭子。
大部分时间,林烬在沉睡。婴儿的身体像個漏水的容器,根本无法承载她过于强大的精神活动和持续消耗。每次醒来,她的眼神都显得比上一次更疲惫,那种属于成年人的、沉重的清醒感,在小小的脸庞上,违和得让人心疼。
苏婉学会了从林烬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里读取信息。眉头微蹙,可能是通道深处有异响;眼神突然锐利地投向爬梯方向,说明上面有动静;长时间凝视某个方向不动,则是在“感受”远处大规模的情绪波动或危机酝酿。
她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奇特的、无声的共生关系。苏婉提供体力、行动力和母性的庇护;林烬提供方向、预警和那些超越常理的“直觉”。彼此依赖,又彼此压榨着最后一点潜力。
倒计时在无声中跳动。
【118小时14分】
【117小时03分】
【115小时49分】
……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想抓紧,流得越快。
12月7日,凌晨。
苏婉被一阵尖锐的、仿佛直接刮擦在神经上的警报声惊醒——不是真的声音,是林烬用尽全力传达给她的、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
她瞬间弹起,抓起身旁的工兵铲,心脏狂跳。手电筒早已关掉节省电力,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那个竖井入口,透下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晕。
林烬在她怀里,身体紧绷,小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襟,眼睛瞪得极大,看向爬梯上方。不是恐惧,是高度戒备的冰冷。
上面……有什么?
苏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渐渐地,她捕捉到了一点模糊的声响。不是风雨,不是野猫野狗。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杂着哭喊、咒骂、还有……某种不似人声的低吼?
声音非常遥远,模糊,像是从极远的地面传来,经过厚厚的土层和建筑结构的削弱、折射,变得扭曲而诡异。但其中蕴含的恐慌和混乱,却穿透了一切阻隔,冰冷地浸染下来。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苏婉看向林烬。黑暗中,她看不清林烬的脸,但能感觉到怀里小身体的僵硬,和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警惕。
林烬也无法判断具体发生了什么。时间还没到,大规模爆发应该还有三天多。但这股混乱的波动如此强烈,显然不是小规模事件。难道是前期的零星爆发点被引爆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变故?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恐怖更吓人。
她们像两只躲在洞穴最深处的小兽,仰头望着那唯一的、通向危险世界的洞口,一动不敢动。黑暗和寂静成了最好的保护色,也成了放大恐惧的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那模糊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苏婉知道不是。林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危机,更近了。
天亮后(根据电子表判断),苏婉决定冒险上去看一眼。不是离开,只是爬到竖井中部,听听更真切的地面动静。她们需要信息。
她把林烬用背带固定好,抓着手电和工兵铲,再次爬上那冰冷的金属梯。爬到一半,她停下来,侧耳细听。
清晨的风从上方灌下来,带着工厂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但今天,似乎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还有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中带着腐烂的气息。
远处,隐约有警笛声传来,一声,两声,拖得很长,然后消失。更远的地方,城市似乎还在运转,但那种日常的、充满活力的背景噪音,好像……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偶尔,有零星的、短促的尖叫或碰撞声撕裂寂静,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苏婉不敢久留,迅速退回地下。把听到的、闻到的告诉林烬。
林烬沉默地听着,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古井。焦糊味可能是火灾,甜腥腐烂气……可能是尸体,也可能是更糟糕的东西。警笛稀少,日常噪音减弱,零星骚乱……这一切都指向秩序正在快速失效。
比她预估的,还要快。
为什么?难道这一世的末世进程,因为她的重生,或者其他什么蝴蝶效应,被加速了?
没有答案。
她们能做的,只有继续缩在这个地下堡垒里,加快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12月7日-8日),成了最后冲刺的阶段。
苏婉的训练强度提升到了极限。她开始练习负重(背着装满石头的背包)在通道内快速移动、翻滚、寻找掩体。林烬甚至“设计”了一些简单的障碍和突发情境(比如用绳子突然绊她,或者扔小石子模拟攻击),训练她的即时反应和应变能力。
那两本书被翻烂了。苏婉强迫自己记忆各种野外求生和急救知识,甚至尝试用找到的废弃材料制作简易的滤水装置(效果很差,但过程积累了经验),用布条和木棍反复练习骨折固定和伤口包扎。
物资清点了一遍又一遍。压缩饼干还能撑十天左右,水省着喝也能撑一周。罐头舍不得动,那是最后的储备。从刀疤脸那里“捡”来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苏婉小心收好,也许以后能找到充电的方法。工具:一把工兵铲,一根撬棍,一把多功能钳(从军用物资里找到的),几把小刀,一卷粗绳,一些铁丝,几盒火柴,两支手电筒(电量告急),几节备用电池。
寒酸,但已是她们的全部家当。
林烬的状态越来越差。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醒来,眼神里的疲惫都浓得化不开,有时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恍惚。苏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毫无办法。她只能更细心地照顾她,把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优先给她,自己喝过滤后仍有异味的水。
倒计时无情地逼近。
【72小时00分】
三天。
12月8日,深夜。
苏婉刚结束一轮夜间的警戒值班(她强迫自己分段睡觉,保持警觉),正准备稍微合眼,一直沉睡的林烬,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自然醒来的那种惺忪,而是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似乎缩了一下。
她直直地看向通道深处,那个她们一直未曾探索的、拐向黑暗的方位。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混合着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悸动?
“怎么了?”苏婉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林烬没有看她,依旧死死盯着那片黑暗。小手抬起,指向那个方向,指尖竟然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
那里……有什么?
苏婉的心提了起来。她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一直以为通道那边要么是死路,要么通向更复杂危险的未知区域,所以从未深入探索。难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边?现在出来了?
她握紧工兵铲,手电筒的光束投向拐角,光圈边缘微微颤抖。
林烬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开灯。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极力感知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眼,看向苏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她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黑暗深处,做了个“连接”、“感应”的手势。接着,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抽象的符号——不是字,更像某种扭曲的纹路。
苏婉完全看不懂。
林烬似乎有些着急,又重复了一遍手势和符号,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一种……苏婉无法理解的急切渴望。
她在说,那边有东西。和她有关的东西。她能感觉到。很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武器?更多的物资?还是……别的?
苏婉看着林烬异常的反应,又看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未知的危险,和对林烬的信任,在内心激烈交锋。
通道深处,或许有能让她们活下去的转机,也或许隐藏着致命的陷阱。
而林烬的眼神告诉她:必须去。现在。
倒计时在脑海中无声闪烁:71小时22分。
时间不多了。
每一次抉择,都可能通向生存,或万劫不复。
苏婉看着怀里虚弱却眼神灼灼的林烬,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工兵铲,最后,目光落向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她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冰冷浑浊的空气。
“走。”她说,声音在地下通道里,激起短暂而坚定的回响。
她将林烬用背带更牢固地固定在胸前,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量和身上的工具,握紧工兵铲,最后看了一眼她们经营了数日的简陋“家”。
然后,转身,迈步,朝着通道拐角后那片从未涉足的、浓稠的黑暗,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像一柄脆弱的银剑,劈开前方未知的迷雾。
光束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幽暗的、非金属非石质的冷光。
像眼睛。
也像……等待着被唤醒的、沉睡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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