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烟雨似乎总也下不完,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倒映着清绣坊檐角垂下的灯笼,晕出一圈圈暖黄的光。楚惊尘靠在窗边的竹椅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从墨园突围时被弩箭划伤的新伤。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给他右腿的旧伤施针——那是隐龙谷爆炸时被碎石砸中的地方,三个月来一直隐隐作痛。
“还疼吗?”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针法已比从前熟练许多,可每次给楚惊尘施针,总怕自己手重了。
楚惊尘摇摇头,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烛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睫毛上似乎还沾着窗外飘进的雨丝,像落了层细雪。这三个月来,他被墨鸦囚禁在墨园的地牢里,日夜忍受着锁脉针的余痛和对她的担忧,支撑他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张脸。
“清辞,”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墨先生拿到的那半块玄铁令,上面是不是刻着‘镇岳’二字?”
沈清辞施针的手一顿,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那晚在祭坛上,她只匆匆瞥了一眼,依稀看到墨先生手中的令牌上有两个模糊的字。
楚惊尘的眼神沉了下去:“我爹留下的信里提过,玄铁令原本是一枚完整的兵符,初代阁主将其分为两半,一半刻‘镇岳’,由影阁主脉保管;另一半刻‘定海’,交给旁系宗亲,约定只有两脉同心,才能合二为一,号令影卫。”他顿了顿,语气复杂,“墨先生是旁系后裔,他手里的,应当正是‘镇岳’令才对。”
沈清辞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穴位,轻声道:“这么说,你手里的‘定海’令,才是主脉信物?”
“是。”楚惊尘从怀里摸出那半块他从墨先生手中抢下的令牌,玄铁的质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上面“定海”二字苍劲有力,“但光有令牌没用,必须解开反面的血脉印记,才能真正得到影卫的忠诚。”
沈清辞想起了尘和尚的话,心头一紧:“那夜在祭坛,墨先生用我们的血开启了封印,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他暂时能调动部分影卫。由于我破坏了封印的开启,所以他也只是能调动一部分影卫。”楚惊尘打断她,指尖摩挲着令牌的断口,“但他得不到影卫的死忠。初代阁主在印记里设了后手,只有主脉血脉才能触发最后的‘同心咒’,旁系就算强行开启,也只能得到空壳。”
雨声渐密,敲得窗棂咚咚作响。沈清辞忽然想起秦风留下的木盒,还有那行“欲寻玄铁令全图,需问寒山寺老僧”的字迹。“了尘大师说,玄铁令的全图藏着影阁真正的根基,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惊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是影阁初代阁主埋下的‘后手’——一批足以颠覆江湖格局的玄铁,还有一份记录着武林各大门派软肋的秘录。”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墨先生为何如此执着于玄铁令——他要的不仅是影卫,更是能挟制整个江湖的力量。
“那秘录……”
“在我爹当年的书房密室里。”楚惊尘苦笑,“可惜影阁旧地早就被白砚秋烧毁,密室怕是也……”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影卫的暗号。沈清辞起身开门,只见一个穿着蓑衣的暗卫站在雨里,手里捧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少主,沈姑娘,这是从影阁旧地废墟里找到的。”暗卫将东西递过来,声音带着疲惫,“兄弟们挖了三个月,只找到这个。”
油布解开,露出一个烧焦的紫檀木匣子,正是楚惊尘父亲的书房密匣。沈清辞小心地打开匣子,里面没有秘录,只有一卷残破的羊皮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半张被烧得残缺的地图。
“这是……玄铁矿脉的补充图?”楚惊尘拿起羊皮纸,眼中闪过惊喜,“上面标的矿点,比之前的矿脉图多了三处,都在江南一带!”
沈清辞凑过去看,发现那些奇怪的符号旁,用极小的字写着“甲、乙、丙”的编号,旁边还有一行批注:“三矿连珠,可镇龙脉。”
“镇龙脉?”秦越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这说法倒像是风水先生的论调。”他放下药碗,拿起羊皮纸端详,“这些符号看着眼熟,像是……某种机关的启动密码。”
楚惊尘的目光落在地图的残角上,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印记,与寒山寺铜钟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了尘大师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将羊皮纸收好,“明天我们再去一趟寒山寺。”
第二日雨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寒山寺的黄墙上,给古老的寺庙镀上一层金边。了尘和尚正在扫落叶,看到他们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大师,这玄铁矿脉的补充图,您认识吗?”沈清辞将羊皮纸递过去。
了尘接过羊皮纸,指尖在“三矿连珠”四个字上停留许久,才长叹一声:“初代阁主果然深谋远虑。”他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矿点,“这三处矿脉下,各藏着一座影阁的‘镇脉塔’,塔内有机关枢纽,能引玄铁之力,制衡江湖气运。当年影阁创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借玄铁作乱,才设下这后手。”
楚惊尘心头一震:“您是说,墨先生想启动镇脉塔?”
“是。”了尘点头,脸色凝重,“三塔齐动,玄铁之力失控,整个江南都会陷入混乱。他要的不是挟制江湖,是想彻底搅乱这潭水,趁机夺权。”
沈清辞想起那批玄铁和秘录,忽然明白过来:“所以秘录上的软肋,是他用来逼迫各门派配合他的筹码?”
“没错。”了尘将羊皮纸还给她,“要阻止他,必须先毁掉镇脉塔的枢纽。但枢纽需要‘定海’令才能开启,你们……”
“我们去。”楚惊尘毫不犹豫,“矿脉在哪?”
了尘写下三个地名:“常州的天目山,无锡的太湖底,还有……苏州的虎丘。”
最后一个地名让沈清辞心头一紧。虎丘就在苏州城外,离清绣坊不过十里路,竟藏着如此重要的秘密。
“墨先生什么时候会动手?”沈清辞追问。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了尘看着天边的流云,“那夜地气最盛,是启动镇脉塔的最佳时机。”
还有十二天。
离开寒山寺时,秦越突然停下脚步,看着寺庙门口的石狮子,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石狮子的样式……好像是……”他拍了下额头,“对了!我爹留下的医书里夹着一张拓片,上面的石狮子纹路和这个一模一样,旁边还写着‘墨氏宗祠’四个字!”
楚惊尘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墨先生的宗祠,竟与寒山寺的石狮子样式相同?难道他与寒山寺有什么渊源?
“你爹的医书在哪?”楚惊尘急问。
“在苏州的药铺里。”秦越道,“我这就回去取!”
三人兵分两路,秦越回药铺找拓片,楚惊尘和沈清辞则前往虎丘探查。
虎丘的剑池边游人如织,沈清辞扶着楚惊尘,假装看风景,实则按照地图的指引,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剑池北岸的一块巨石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石上刻着“虎丘剑池”四个大字,边缘有处极细微的凹陷,形状竟与“定海”令的断口吻合。
“是这里。”楚惊尘低声道,趁人不注意,将令牌按在凹陷处。
巨石“咔哒”一声轻响,竟缓缓移开,露出下面的暗门。暗门后是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我下去看看,你在上面接应。”楚惊尘握紧长剑。
“一起去。”沈清辞拿出银针,“你忘了,我们是同伴。”
楚惊尘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没再反对。两人借着从上面透进来的微光,一步步往下走。石阶尽头是条狭窄的通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火苗跳跃,映着通道两侧的壁画——画的是影阁初代阁主铸造玄铁令的场景,最后一幅画里,阁主将半块令牌交给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旁边写着“墨氏守之”。
“那个戴面具的,就是墨先生的先祖?”沈清辞低声道。
楚惊尘点头,心中却升起一丝疑虑。壁画的风格与影阁其他地方的截然不同,更像是后人补画的。
通道尽头是间石室,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青铜枢纽,上面刻着与羊皮纸相同的符号。楚惊尘刚要上前,沈清辞突然拉住他:“等等,这枢纽有问题。”
她指着枢纽底座的纹路:“这是‘噬心纹’,一种极其阴毒的机关,一旦触动,会放出毒气,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这是她在《金针秘谱》的禁术篇里看到的,据说早已失传。
楚惊尘的脸色沉了下来:“是墨先生设的陷阱。他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就在这时,石室的入口突然传来响动,苏慕言带着几个墨影卫走了进来,笑得温文尔雅:“楚少主,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你故意引我们来的?”楚惊尘握紧长剑。
“是,也不是。”苏慕言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先生说,虎丘的枢纽是假的,真正的枢纽在太湖底。让我来这儿,只是想请沈姑娘去做客。”他挥了挥手,墨影卫立刻上前,手中的弩箭对准了楚惊尘,“楚少主,你受伤了,不是我们的对手。放沈姑娘跟我们走,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沈清辞将楚惊尘护在身后,冷声道:“我跟你们走,放他走。”
“清辞!”楚惊尘怒吼。
“听话。”沈清辞回头看他,眼神温柔却坚定,“十二天后,太湖底见。”她悄悄将一张纸条塞到他手里,而后朝着苏慕言他们走去。
苏慕言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沈姑娘果然识时务。带走。”
墨影卫上前抓住沈清辞的手臂,将她往外拖。沈清辞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楚惊尘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有牵挂,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等我”。
石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楚惊尘握着那张纸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知道沈清辞是为了保护他才跟苏慕言走的,可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缓缓打开那张沈清辞留下的纸条,只见:“秦越处有拓片,查墨氏宗祠。”那是用针刺出来的,略显凌乱可见刺得很急。
他看向那个假枢纽,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墨先生以为这样就能困住他?太天真了。
楚惊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向上走。阳光从暗门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太湖底那神秘莫测的枢纽,宛如一个巨大的谜团;墨氏宗祠里隐藏着的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繁星般;而沈清辞此刻的安危更是让他心急如焚,让他的心仿佛被一层厚重的乌云所遮蔽。这一切就像是虎丘山上弥漫的浓雾一般,将他紧紧地包裹其中,令他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
然而,尽管周围充满了重重迷雾和未知,但他心中却有一股坚定的信念在燃烧——十二天后的月圆之夜,所有的谜题都将会在太湖底下得到揭晓答案!
清绣坊的灯笼又亮了起来,楚惊尘站在门口,望着苏州城外的方向。那里夜色渐浓,太湖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月圆之夜的到来。他握紧手中的“定海”令,玄铁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却让他的心更加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陷阱,他都要闯过去。为了沈清辞,为了影阁的使命,也为了这江湖最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