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实验室,只有示波器的光在亮。沈慕言盯着屏幕上那条钴蓝色的曲线,指尖悬在操作键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团队熬了整整九十天的“冰蓝”燃料,燃烧值突破传统极限40%,火焰是淬过深海的蓝,亮得能穿透黑暗,也能灼伤人眼。
实验台一角,压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边角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面上是他昨天画图时随手描的橘子糖,圆圆的轮廓,歪歪扭扭的糖纸纹路,像极了高三那年,苏瑶塞给他的那颗。
那天也是这样的清晨,火箭模型比赛的后台,苏瑶把橘子糖塞进他汗湿的掌心,笑眼弯弯:“沈慕言,你肯定能造出触到星星的火箭。”他攥着那颗糖,直到糖纸化在掌心,甜腻的糖汁沾了满手,也没舍得吃——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连指尖都带着甜。
后来填志愿,沈慕言本想报北方的航天大学,却被父亲沈厉叫到书房:“珠辽市的理工大,李教授是国内推进器研究的权威,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去他手下读研。”沈厉的语气不容置喙,“家里的公司以后要靠你,搞航天能接触到顶尖技术,对你没坏处。”他没敢反驳,父亲的决定从来都是板上钉钉,只是没想到,珠辽市也是苏瑶的目的地——她要在这里读师范,学美术。
沈慕言暗自庆幸,觉得这是冥冥中的缘分,以为离得近一点,就能把“朋友”的距离,再拉近一点。直到上周在师大门口,他看见苏瑶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在一起,男人帮她拎着画板,她低头笑着说些什么,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密不透风。
沈慕言当时就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还捏着准备送给她的橘子糖,糖纸被攥得变了形。他没上前,也没打招呼,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的草屑粘在裤脚上,像极了他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狼狈又多余。
“慕言,成了!新的碳化硅-陶瓷复合涂层成了!”团队成员小陈抱着检测报告冲进来,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报告上的合格标识红得刺眼,“初步测试能扛住650℃,比之前的碳化硅足足高了120℃,‘冰蓝’有救了!”
沈慕言一把抢过报告,指尖划过那些合格数据,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瞬间被狂喜冲散——钛合金熔了、氧化铝裂了,熬了半个月,终于等到能扛住“冰蓝”高温的材料!他眼前甚至闪过推进器成功点火的画面,闪过父亲认可的眼神,连师大门口那道刺眼的交叠影子,似乎都淡了些。
“别等了,现在就装推进器测试!”沈慕言抓过白大褂往身上套,语气急切得不容置疑,眼底的红血丝因兴奋而愈发鲜艳,“早点测出稳定数据,咱们的‘冰蓝’就能早点落地!”小陈还想劝“要不要再做两次稳定性测试”,却被沈慕言拽着往实验台走——他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让这九十天的心血有个结果,急着用一场成功,盖过所有狼狈的过往。连小陈递过来的面包,他都挥挥手推开:“等测试完再说,不差这一会儿。”其实从早上到傍晚,他只喝了两杯黑咖啡,胃里早空得发慌,却被心头的火燃得忘了饿。
新配比的碳化硅-陶瓷复合涂层刚匆匆装上模拟推进器,沈慕言甚至没等冷却系统调试完毕,就直接按下了燃料注入键。“冰蓝”燃料顺着管道涌入的瞬间,实验台突然剧烈震颤,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炸得人耳膜生疼!
涂层在远超预期的高温下瞬间崩裂,钴蓝色的火焰像挣脱枷锁的猛兽,从推进器裂缝里疯狂窜出,舔舐着金属舱体,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火星裹着黑褐色的浓烟往外涌,热浪扑面而来,瞬间把实验室的温度抬得滚烫。
墙上的温度计玻璃管“咔”地炸裂,红色液柱溅在白墙上,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指针死死卡在720℃的极限刻度——这温度,远超涂层的初步测试值,是“冰蓝”燃料爆发的真实高温。
“嘀——嘀——嘀——”尖锐的报警器蜂鸣声陡然撕裂空气,红黄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把实验室照得忽明忽暗,蜂鸣频率越来越快,从间断的提醒变成持续的尖啸,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每一声都揪着人心跳。
“快撤!慕言!涂层扛不住了!”小陈嘶吼着扑过来,死死拽住沈慕言的胳膊。沈慕言却挣开了,推进器里装着唯一一份优化后的“冰蓝”燃料配方,那是团队九十天熬红的眼、榨干的心血,是他攥在手里的希望——他不能让它毁在这里。这时胃里的空慌突然翻涌上来,低血糖的眩晕感猛地撞进脑子里,眼前的火焰都晃了晃,他却咬着牙往前冲,只当是热浪熏的。
沈慕言顶着灼人的热浪往前冲,指尖刚触到燃料阀门冰凉的金属,舱体“轰”地再次炸裂!一块烧红的金属碎片带着火星擦过他的左臂,滚烫的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把他掀出去两米远。后脑勺重重磕在实验台角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他眼前的钴蓝色火焰、闪烁的警报灯、飞溅的玻璃碎片骤然模糊,最后闪过的,却是高三那年清晨,苏瑶递来橘子糖时,笑眼弯弯的模样。
“苏瑶……”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指尖还保持着攥紧糖纸的姿势,随即彻底陷入黑暗,只剩那刺耳的蜂鸣声,还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在为一场没说出口的喜欢,做最后的悲鸣。
再醒来时,病房里一片惨白。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后脑勺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床头挂着葡萄糖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往下落。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皱着眉对守在旁边的李教授和沈厉说:“患者除了左臂软组织灼伤、颅脑轻微震荡,还有严重的低血糖,血糖值只有3.1mmol/L,幸亏送来及时,要是再晚一点,加上撞击伤,情况就危险了。”
医生顿了顿,看向沈慕言:“年轻人搞科研拼命是好事,但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空腹、熬夜、情绪激动,再加上剧烈撞击,这几样凑在一起,就是在拿命赌。以后一定要按时吃饭,兜里备点糖或者饼干,别等饿到头晕才想起吃东西。”
李教授坐在床边,红着眼眶接过话:“配方保住了,但推进器毁了……你小子太急了,新材料只做一次初步测试就敢点火,还一天没吃饭,低血糖加高温冲击,没出大事真是万幸,‘冰蓝’的真实燃烧温度,比你预估的高太多。”
沈厉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声音却哑得厉害:“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你要是没了,我怎么跟你妈交代?以后再敢不吃饭瞎折腾,就别再进实验室。”
沈慕言望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滴得很慢,脑子里却忽然很清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低血糖的眩晕、撞击的剧痛、狂喜后的坠落,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人清醒。他想起拿到涂层合格报告时的得意忘形,想起没做稳定性测试、没吃饭就仓促点火的鲁莽,想起冲上去护配方时,那阵突然袭来的眩晕——那执念里,有对梦想的渴望,有对父亲认可的渴求,也藏着对苏瑶的、没说出口的不甘,却唯独忘了,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怎么去追星星?
可现在,那些翻来覆去的委屈、不甘、急功近利,突然就轻了。他终于明白,做实验从没有“一次就成”的侥幸,像医生说的,连饭都吃不好,拿什么扛住未知的风险?喜欢一个人也一样,从没有“靠近就会有结果”的必然。“冰蓝”的高温烧裂了涂层,低血糖的眩晕撞碎了侥幸,也烧尽了他心里的执念——父亲的期望、没结果的喜欢,都不该是他急功近利的理由,梦想从来不是靠赌命实现的,得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先顾好脚下,才能追上远方。
出院当天,沈慕言直接回了实验室。路过楼下的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两包橘子味的硬糖,揣在白大褂口袋里——医生说的对,兜里得备点糖。他把碎裂的推进器零件、那份仓促的检测报告一一收好,又重新铺开草稿纸,这次没有画橘子糖,只一笔一划地写:“第一步,重新测试碳化硅-陶瓷复合涂层极限耐受度;第二步,优化冷却系统,匹配‘冰蓝’真实燃烧温度;第三步,模拟推进器点火,重复测试十次……”
咖啡罐依旧堆成小山,眼底的红血丝还在,但他总会在画图间隙,摸出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连思路都清晰了些。他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急切,多了份沉静。梧桐叶上的蓝色橘子糖,被他轻轻擦去,只留下干枯的叶脉,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褪去执念,只剩对梦想最本真的坚持,也学会了好好照顾自己。
走出实验室时,天刚亮,路边的梧桐落了片新叶,沈慕言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叶脉。口袋里的橘子糖还在,是刚买的,甜得很清透,不再发苦。
他抬头望向天空,东方泛起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亮得像未来某天,“冰蓝”平稳燃烧时的火焰。沈慕言握紧了手里的梧桐叶,脚步轻快——来珠辽的初心或许是父亲的安排,对橘子糖的执念也已被这场事故烧尽,但往后的路,他要带着兜里的糖,带着这份清醒,一步一步,稳稳地去追真正属于自己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