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12:10:58

客厅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苏瑶母亲把刚泡好的菊花茶推到表哥面前,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她眼底没说破的湿意。

“你别怪她,”她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压得很低,“上礼拜她偷偷去医院看我,医生说我这膝盖要是想做手术,得先凑够两万块押金。她没说,我在门缝里听见的。”

表哥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热水烫得他指尖发麻,却没比心里的急更甚:“学业要紧啊姨!她明年就考CPA了,这节骨眼出去做财务兼职,白天上课晚上对账,身子垮了怎么办?知识点落下了怎么办?”

“她从小就犟。”母亲叹了口气,抬头望了眼苏瑶紧闭的房门,声音里掺了点涩,“她爸走得早,我又常年吃药,她总说‘妈,我不是小孩了’。我拦过,她说兼职的公司离学校近,每天就两小时,不耽误……可我知道,她是怕我半夜疼得睡不着,又舍不得叫救护车。”

表哥喉结滚了滚,想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话到嘴边却被母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还有件事,”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像羽毛,“前阵子她跟我聊起你,说‘表哥总替我操心,可我……我心里装不下别的,就想先把债还了,让妈少疼点’。”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表哥心里,闷得他喘不过气。他原以为苏瑶是不懂事,是急功近利,却没想过她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连对“关心”的回应,都成了不得不推开的负担。

正说着,房门“咔嗒”响了一声。苏瑶站在门口,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里还攥着财务兼职的考勤卡,脸上的疲惫还没来得及藏,就撞进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里。

母亲立刻抹了把脸,想扯出个笑,却没成功。表哥看着苏瑶眼底的红血丝,到了嘴边的责备突然说不出口——他终于明白,苏瑶的压力从来不是“要不要兼顾学业和兼职”,而是“怎么在不拖累任何人的情况下,独自撑起一个家”,哪怕这份“不拖累”,在他眼里,全是让人心疼的逞强。

接下来可以顺着“压力爆发”或“和解”的方向推进,比如苏瑶攥着考勤卡沉默落泪,表哥终于说出“钱我来凑,你专心备考”,或是母亲拉着苏瑶的手,第一次说出“妈不想你这么累”。

苏瑶的指尖狠狠掐进考勤卡边缘,塑料卡片硌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母亲先慌了,起身想去拉她,脚步却因为膝盖的疼顿了顿:“瑶瑶,妈不是故意……”

“姨,您别说了。”表哥打断她,站起身朝苏瑶走过去,声音放得比刚才柔了太多,可眼底的红却藏不住,“我给你学校附近的公司打电话问了,财务兼职根本不是两小时——他们说你每天都留到十点,帮人核对上个月的旧账,就为了多拿两百块补贴。”

这句话像根针,一下刺破了苏瑶强撑的壳。她猛地低下头,双肩控制不住地抖,眼泪砸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湿痕,却不敢哭出声音——她怕一哭,母亲会更担心,怕表哥会更觉得她不懂事。

“我不是……”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得厉害,“CPA的课我没落下,笔记都抄了,晚上回去会看……那笔押金,我再攒一个月就够了,妈的手术不能拖……”

“攒什么攒!”表哥突然提高声音,却不是责备,是急得发疼,“那两万块我下午已经转到你妈卡上了!你以为就你心疼姨?我是你哥,这些本就该我做!”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苏瑶的背,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疼惜,“你总把自己关在壳里,说不想拖累我们,可你知不知道,看着你每天熬到后半夜,课也不敢旷,饭也舍不得吃,我和姨心里更难受?”

苏瑶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漏了出来,细碎的,带着委屈和愧疚。母亲走过来,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她鼻子发酸:“瑶瑶,听妈的话,把兼职辞了。手术的钱有你哥帮衬,妈还能再等阵子,可你不能垮——你要是累坏了,妈这膝盖,治好了也没用啊。”

“可是……”苏瑶哽咽着,还想说自己能行,却被表哥打断:“没有可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到苏瑶面前,是她CPA的课程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每晚的复习时间,“我已经跟你们老师打听好了,这周末有个串讲班,我帮你报了名。兼职的事我去跟公司说,你什么都不用管,就专心备考。”

苏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表哥,又看看母亲。母亲笑着抹她的眼泪,表哥却别开脸,假装看墙上的挂钟,可耳尖的红却出卖了他的在意。她攥着考勤卡的手慢慢松开,卡片滑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里,有她终于卸下的千斤重担,也有她藏了太久的,不敢说出口的“谢谢”。

“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刚才轻了,“那……那押金,我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的。”表哥转过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好好的,把试考下来。等你当了会计师,再给哥当免费财务顾问,行不行?”

苏瑶看着他眼底的笑,终于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牵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原来她一直以为的“拖累”,从来都是家人藏在心里的“心疼”;她一直独自扛着的压力,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客厅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可此刻的空气里,没有了凝滞,只剩下暖得发烫的,属于家的温度。

苏瑶蹲下身,慢慢捡起地上的考勤卡,指尖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打卡记录——那些早出晚归的印记,原是她以为的“铠甲”,此刻却成了被心疼包裹后的“软甲”。她把卡片轻轻按在掌心,不是固执要扛,是想试着在“责任”和“被爱”里,找个平衡点。

“哥,串讲班……谢谢。”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声音却稳了些,看向表哥时,眼底多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但兼职我想先留着,”她攥紧了考勤卡,语速放得很慢,“我跟经理商量过,以后只做周一到周四的晚上,每天一小时,周末和周五晚上都空出来复习,绝不会耽误课和串讲班。”

表哥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却在看到苏瑶眼底的坚持时,把话咽了回去。他弯腰把她拉起来,顺手拍掉她衣角的灰,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无奈:“行,但说好,不许再留到十点核对旧账,也不许为了省时间不吃晚饭——我每周去看你一次,要是发现你又偷偷加班,兼职立刻停。”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兄妹俩的样子,眼角的笑纹里还浸着湿意,却实实在在松了口气。她拉过苏瑶的手,把温好的菊花茶递到她手里:“听你哥的,别太累。妈这膝盖还能再缓阵子,你把时间分匀点,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等你考完试,咱们娘俩陪你哥去吃牛肉面,妈也想尝尝你总说的那家。”

苏瑶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刚才憋了太久的委屈,好像都随着眼泪流走了。她小口喝着茶,菊花茶的清苦里带着点甜,像极了这段日子的滋味——苦是真的,可藏在苦后面的暖,也是真的。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考勤卡,突然觉得,这张小小的卡片,不再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负担,而是她在“想为家做点什么”和“不辜负家人期待”之间,能抓住的小小底气。

“对了,”表哥突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苏瑶,“我有个朋友的姐姐,和你是一个学校的,是上一届的学姐,这是她去年考的CPA,说这个笔记本上记的都是重点,让我转交给你。”

苏瑶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学姐清秀的字迹,写着“别慌,一步一步来,你可以的”。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的考勤卡,突然就觉得,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兼顾”,好像也没那么难了——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身后有妈,有哥,他们没逼她卸下担子,而是陪着她,把担子放轻了些。

母亲看着她低头翻笔记本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瑶瑶,妈知道你懂事,总想着为这个家扛点什么。可你要记住,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我们三个人的。以后兼职累了、复习烦了,别自己憋着,跟妈说,跟你哥说,我们一起陪着你,好不好?”

苏瑶抬起头,看着母亲眼里的疼惜,又看看表哥眼里“我盯着你”的认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掌心还贴着那张考勤卡,手里攥着温温的菊花茶,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不是卸了,是有人陪着,一起扛了。

客厅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可此刻听着,却不像刚才那样让人烦躁了。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苏瑶知道,以后的路或许还是要早起晚归,但她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扛了——因为她有家人,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有愿意陪着她,把苦日子慢慢过甜的人。

她又喝了口菊花茶,这次,尝到的全是甜。

第二天傍晚,苏瑶揣着考勤卡去兼职公司,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许多。进门时,经理正低头核对报表,见她来,抬头笑了笑:“苏瑶,昨天你表哥来跟我聊过了,说你要备考,以后每周只来四个晚上,每次一小时是吧?”

苏瑶愣了愣,随即明白是表哥提前帮她打过招呼,心里暖了暖,连忙点头:“谢谢您,经理,我一定在一小时内把当天的账对完,不耽误事。”

“没事,”经理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整理好的单据,“我让小张把每天的凭证都提前分好了,你直接核对就行,不用再翻旧账。还有,这是你上周的补贴,我多给你算了两百,算之前加班的补偿,以后可别熬那么晚了。”

苏瑶接过钱,指尖捏着那几张纸币,突然想起昨天表哥说“不许偷偷加班”的模样,眼眶又有点热。她把钱小心收好,说了声“谢谢”,转身坐在工位上,摊开单据——以前觉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小山,今天看着,却觉得心里亮堂,因为她知道,做完这一小时,家里有温好的饭,有等着她回去一起看CPA网课的母亲,还有会在微信上催她“别磨蹭,早点回家”的表哥。

晚上八点,苏瑶准时锁好公司的门,刚走到路口,就看见表哥的电动车停在路灯下。他穿着件黑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见她来,从车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来这也半个月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

苏瑶接过保温杯,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咬了咬唇,小声说:“哥,不急,我想多陪陪妈,对了哥,昨天经理给我加了两百补贴,我……”

“先拿着,”表哥跨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妈这里有我呢,等你考完试,用你自己赚的钱,请我吃双份牛肉的牛肉面,那才香。”

苏瑶笑着坐上去,手臂轻轻环住表哥的腰。电动车缓缓驶在夜色里,风有点凉,可她怀里揣着热牛奶,身后是家人的惦念,一点也不觉得冷。路过街角的便利店时,她突然想起母亲说想吃牛肉面,扭头对表哥说:“哥,明天咱们带妈去吃牛肉面吧,我请。”

表哥回头笑了笑:“行啊,不过说好,牛肉得加双份。”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趴在餐桌旁,手里拿着苏瑶的CPA教材,正用红笔慢慢划着重点——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记得苏瑶说“这个章节很重要”,就照着笔记上的标记,一点点勾出来。

“妈,您怎么还没睡?”苏瑶放好保温杯,走过去轻轻揉了揉母亲的肩膀。

母亲抬起头,眼里带着点倦意,却笑得开心:“等你回来。你看,我把你说的重点都划出来了,你复习的时候能省点劲,就是有些字太复杂,我划得慢了点。”

苏瑶看着教材上歪歪扭扭的红圈,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蹲下身,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声音软软的:“妈,您别累着,这些我自己来就行。”

“不累,”母亲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你哥说,陪你一起复习,你就不会觉得烦了。以后晚上你看书,妈就坐在旁边陪你,给你剥橘子、倒茶水,好不好?”

苏瑶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站起身,把表哥给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又拿出那张考勤卡,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一边是要努力的未来,一边是要守护的当下,而现在,她不用再在两者之间苦苦拉扯,因为家人把她的“责任”,变成了“我们一起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苏瑶过得很规律。每天傍晚去兼职,一小时后准时被表哥接走;晚上坐在餐桌旁复习,母亲在旁边剥橘子,表哥偶尔会凑过来,用手机查CPA的备考技巧。

有天晚上,苏瑶做模拟题做到半夜,有点犯困,趴在桌上叹了口气。母亲悄悄走过来,把一个暖水袋放在她怀里:“累了就歇会儿,妈给你热了牛奶,在厨房呢。”

表哥也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他抄的重点公式:“我问学姐了,这几个公式必考,你背下来,明天我抽查。”

苏瑶看着眼前的母亲和表哥,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那些独自咬牙硬扛的日子,都成了过去。她一想这种只是暂时的,心里就慢慢发酸,她拿起笔,重新坐直身子,看着笔记本上“别慌,一步一步来”的字迹,又看了看旁边的考勤卡。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人身上,落在摊开的教材和考勤卡上。苏瑶知道,她的路还在继续,兼职的账要对,CPA的试要考,母亲的手术费要攒,但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有家人陪着,再难的路,也能一步步走得稳,走得暖。

她喝了口母亲热的牛奶,甜丝丝的,像极了此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