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14:32:49

开学的第一周在一种初来乍到的紧张与适应中平稳度过,初秋的夕阳透过窗格,在家属房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今天奶奶有事,严易放学自己回家。他从脖子里掏出钥匙,打开家门。玄关处一双摆放整齐的、沾着些许尘土的男士制式皮鞋,瞬间撞入他的眼帘。那双鞋,属于爸爸。他 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忽然亮了,像两颗被骤然擦亮的星星。

“爸爸!”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小跑着冲向房间。

主卧室的门开着,那个高大却略显单薄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俯身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前,动作利落地整理着衣物。那背影,严易既熟悉又陌生。

“爸爸,”严易停在门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仰头看着父亲,“爸爸,你又要出差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难受。来到滨海,他虽然在学习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内心深处是高兴的。这里没有东海那个大房子里空荡荡的回声,没有邻居背后关于他“没妈的孩子”的窃窃私语。

更重要的是,这里虽然爸爸依旧忙碌,但至少他每天都能看到这双皮鞋出现在玄关,意味着爸爸晚上是会回家的。

严辰安闻声转过身。一周的进修生活似乎并未洗去他眉宇间惯有的疲惫,反而因为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添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歉意。他看到儿子仰着的小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齐平,放缓了声音:“是基地那边有紧急任务,爸爸必须回去几天。你和奶奶留在这里,爸爸处理好工作,就尽快回来。”

“几天是几天?”严易追问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那……国庆节之前,你能回来吗?” 他清晰地记得,爸爸每次说出差“几天”,往往意味着至少两个月见不到面。

这次来滨海前,爸爸曾难得地向他承诺,国庆假期要带他去看看滨海的著名景点。这个约定,成了严易这一周在学业上奋力追赶时,心底一个小小的慰藉。

严辰安看着儿子那双几乎要溢出失望的眼睛,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奈,像深海的海藻,缠绕着他的心脏。他伸手,想揉揉儿子的头发,动作却有些僵硬。

“爸爸争取。”他只能给出这样模糊的承诺,身为军人,他无法对任何一个任务的时限打包票,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你要听奶奶的话,在学校要听许老师的话,认真学习。爸爸……很快就回来。”

这时,吴淑珍也回来了,隐约听到父子俩的声音,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儿子身旁那敞开的行李箱,以及里面叠放整齐的军装和日常衣物,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她已不再年轻的面容,是担忧、是习惯、更是一种无奈与悔意。

“辰安,这……又要出海了?”吴淑珍的声音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惊讶,更像是确认一个预料之中的事实。

“妈,基地有紧急任务。”严辰安站起身,面对母亲,他的解释同样简短。他知道,母亲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吴淑珍叹了口气,回到房间拿来她刚为儿子织好的毛衣,走到行李箱旁,默默地塞进箱子侧面的夹层里。“海上风大,早晚凉,我给你带件厚毛衣,记得穿上。”她说着,手无意识地抚平了行李箱里的衣物,“你那个关节炎,最怕受凉,别不当回事。”

她的目光掠过儿子头上那些与年龄不符的白发,看着他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比实际年龄更显沧桑的侧脸,心头一阵酸楚。这些年,儿子大部分时间都漂泊在海上,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偶尔停靠的驿站。

可吴淑珍比谁都清楚,儿子的心,早就不在家里了。不,更准确地说,是在很多年前,随着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的女孩的离开,儿子的心就已经彻底尘封,冰封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如今,支撑着他这副疲惫身躯走下去的,似乎只剩下工作和那份沉重的责任了。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悔意再次涌上吴淑珍的心头,沉甸甸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后悔,后悔自己当年的固执和短视。

在她的传统观念里,儿子如此优秀,自然要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对他事业有所助力的媳妇。感情嘛,都是可以婚后慢慢培养的。就像她和严辰安的父亲,婚前甚至没见过几面,经长辈介绍,觉得条件合适就成了婚,婚后相敬如宾地过了一辈子,还生下了辰安和唯安两个儿子。她当年便是用这套逻辑,极力反对儿子与那个“除了感情,什么都无法带给他的女孩”交往,甚至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

她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以为儿子终会理解她的“苦心”。可她错了。儿子人是回来了,顺了她的意,娶了她认可的儿媳,生了严易,可他的心,从此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敞开过。

他与儿媳之间相敬如“冰”,对这个家缺乏温度,连带着对严易,也不知该如何亲近。这个家,从未真正温暖过。

“爸爸,”严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打断了吴淑珍翻涌的思绪,“你答应过的……国庆节……”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严辰安看着儿子失落的样子,喉咙有些发紧。他何尝不想兑现对儿子的承诺?带着严易来进修,就是想弥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可军令如山。“小易,爸爸记得。一定会争取回来。”他只能重复着这苍白的保证。

房间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行李箱的拉链被拉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这一次短暂的相聚,还未开始,便已预示着分离。

严易眼中初进门时的光亮,早已熄灭,只剩下属于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寂和理解。他默默地转过身,背着沉重的书包,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严辰安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叹了口气。吴淑珍则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疲惫而冷硬的身影,又看了看孙子那扇紧闭的房门,悔恨越来越浓。这个家,那根源上的裂痕,不知何时才能得以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