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22:20:51

寒风卷着尘土,呼啦啦地往领口里灌。

苏家门口停着的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头绿色的巨兽,喷着黑烟,显得格格不入。这年头,能调动这种级别的军车来接亲,也就只有西北军区的那位陆团长了。

苏清晚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干瘪的包裹,站在高高的车斗挡板前,犯了难。

这车太高了。

对于前世那个能扛着几十斤图纸满厂房跑的她来说,上个车不过是抬抬腿的事。可现在,这具身体虚得像纸糊的,膝盖发软,连踩上踏板的力气都没有。

“哎哟,嫂子,您慢着点!”

车斗上伸下来两只手,那是两个来接亲的小战士。看着新娘子那惨白得没半点血色的脸,两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稍微用点力,就把这娇滴滴的新娘子给捏碎了。

苏清晚咬着牙,借着小战士的力道,狼狈地爬上了车斗。

刚一坐稳,肺里就火烧火燎地疼,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强行把那股不适压下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缩着。

车还没开,苏清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透过车篷那条指头宽的缝隙,往人群后面看去。

在那堆看热闹的村民身后,苏梦梦正躲在一棵大槐树后面。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粉色的确良衬衫,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那眼神毒得很,嘴巴一张一合,分明是在说

“去死吧,替死鬼。”

在苏梦梦看来,苏清晚这一去,就是跳进了火坑,不出三年准得被那个活阎王折磨死,或者被西北的风沙吹成干尸。

苏清晚面无表情。

她隔着厚重的帆布和嘈杂的人群,冷冷地盯了苏梦梦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苏梦梦预期的惊恐、哭闹或者绝望,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就像是看着一个正在玩火的傻子。

大槐树后的苏梦梦猛地打了个哆嗦。

邪门了!这病秧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看得人后脊梁骨发凉,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没等苏梦梦回过神,“轰隆”一声巨响,卡车发动了。

巨大的震动让苏清晚的身子猛地一歪,差点撞在铁栏杆上。旁边的小战士眼疾手快,拿了一床行军被垫在她身后:“嫂子,路不好走,您忍着点。”

车轮卷起黄土,将那个狭隘的小山村连同算计她的苏家亲戚,统统甩在了身后。

这一路,简直是刑罚。

八零年代的国道大多是土路,坑坑洼洼。这车的减震系统约等于没有,人坐在车斗里,就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

三个小时后,繁华渐远,窗外的景色从绿树农田变成了漫天黄沙。

苏清晚脸色越来越难看,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样。她紧紧抓着车栏杆,手指关节用力到发青,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惨白的脸颊上。

车斗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小战士。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和……一丝丝嫌弃。

一个圆脸的小战士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班长,这就是团长的新媳妇?这也太弱了吧?我看她连咱们食堂的大馒头都啃不动。”

被称为班长的战士皱着眉,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团长那是啥人?那是能在雪地里趴三天三夜的铁人。家里还有两个捣蛋鬼,这娇滴滴的城里姑娘去了,怕是三天都撑不住就要哭着闹离婚。”

“我看悬。西北那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这嫂子看着像个瓷娃娃,别到时候给吹裂了。”

虽然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清晚听得一清二楚。

她闭着眼,靠在被子上,一声不吭。

若是普通的村姑,听到这话早就委屈得抹眼泪了。但苏清晚此刻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些闲言碎语上。

她在听“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轰鸣中夹杂着一种极不规律的杂音。

这辆车的“心脏”有病。

苏清晚的职业病犯了。她在脑海里迅速构建出这台老式卡车引擎的内部结构图。

听这声音,进气门的间隙过大,导致燃烧不充分,所以车尾总冒黑烟。还有变速箱,三档切四档的时候有明显的打齿声,应该是同步器磨损严重。

甚至,连传动轴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抗议,显然是润滑脂干涸了。

这辆车能跑到这里还没抛锚,简直是奇迹。

“那个……”苏清晚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

正在说悄悄话的小战士们吓了一跳,立马坐直身子。

“嫂子,您说!是不是想吐?还是想喝水?”

苏清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圆脸小战士身上,指了指驾驶室的方向:“告诉司机,前面那是长上坡,不要强行挂四档冲坡,不然变速箱要崩。”

车斗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几个小战士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这嫂子是被颠傻了吗?说的都是啥?啥轴承?啥崩?

圆脸战士挠了挠头,尴尬地赔笑:“嫂子,您别怕,咱这车是老司机开的,稳着呢。您要是难受就闭眼歇会儿,快到了。”

显然,没人把这娇弱新娘的话当回事。一个连村口都没出过的病秧子,懂什么开车?

苏清晚没再解释,重新闭上了眼。

既然不信,那就等着挨颠吧。

果然,十分钟后,车子开始爬一个陡峭的长坡。司机为了省油冲坡,猛地一脚油门下去,强行挂档。

“咔嚓——轰!”

车底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车斗里的小战士们被颠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棚架子上。

“哎哟我去!咋回事?”

“这就是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下场。”苏清晚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身体顺着惯性稳稳地靠住,连晃都没晃一下。她早就预判了这次顿挫,提前调整了姿势。

前面的司机显然也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降档,老老实实地慢吞吞爬坡。

这下,几个小战士看苏清晚的眼神变了。

巧合吧?

肯定是蒙的。嫂子看着连扳手都拿不动,怎么可能懂修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西北的夜来得特别快,气温更是呈断崖式下跌。

寒风呼啸着卷起沙硕,打在帆布篷上噼啪作响。苏清晚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嫁衣,那股子冷意像是要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终于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排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铁丝网和哨塔的轮廓。

“到了到了!嫂子,到驻地哨卡了!”圆脸战士兴奋地喊了一声,也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尊易碎的瓷娃娃平安送到了,不然团长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卡车发出最后一声疲惫的嘶鸣,停了下来。

外面风很大,吹得车篷猎猎作响。

周围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的狗吠声。

突然,一道低沉、富有磁性,却又冷冽得如同大提琴低音弦被狠狠拨动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风沙和车篷,清晰地传了进来。

“人接到了?”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感。

车斗里的小战士们就像是老鼠听见了猫叫,瞬间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喘。

“接、接到了!团长!”

紧接着,车尾的帆布帘子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掀开。

冷风夹杂着粗粝的沙尘,瞬间灌满了整个车斗。

苏清晚被风呛得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逆着哨卡昏黄的探照灯光,一个高大得有些过分的身影伫立在车尾。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褶皱的军装,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松。那只掀开车帘的大手戴着黑色的战术半指手套,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

那人微微低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像鹰隼盯着猎物一般,冷冷地锁定了缩在角落里的苏清晚。

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西北军区的“活阎王”

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