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22:21:00

苏清晚放下军用水壶,苍白的指尖在铝制壶身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她没有回避陆野那要把人看穿的视线。

“我不是苏梦梦。”

她的声音不大,因为嗓子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听起来软绵绵的。

“我是苏清晚。苏梦梦嫌弃西北苦,嫌弃你带着两个孩子,更怕这漫天的黄沙吹坏了她的脸。所以她把我迷晕,换了嫁衣,塞上了车。”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原本探头探脑想要听听团长怎么训媳妇的警卫员,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小战士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替嫁?

这可是大新闻!这年代骗婚是要坐牢的!

陆野的脸色在这一刹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

“好。很好。”

陆野怒极反笑,腮帮上的肌肉紧紧咬合,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他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欺骗。

“苏家真是好大的胆子!把军婚当成什么了?菜市场买菜,还能偷梁换柱?”

“霍啷”一声巨响!

陆野猛地站起身,身下的木椅子因为承受不住这股暴戾的力量,发出痛苦的呻吟,向后滑出半米远。

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瘦弱的苏清晚完全笼罩在内。那种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上气。

“既然她不嫁,那谁也别想糊弄我陆野!”

他大手一挥,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小赵!备车!现在就把人给我送回去!告诉苏家,这婚,老子退了!让他们等着上军事法庭!”

门口的警卫员吓得一个立正:“是!”

苏清晚心头一跳。

她不能回去。

现在回去,苏梦梦那个暴发户对象还在,苏家那些吸血鬼亲戚为了推卸责任,绝对会把她生吞活剥了。更重要的是,一旦离开这里,她就再也接触不到那些梦寐以求的重工设备。

这是她重活一世,唯一的翻盘机会。

眼看陆野就要大步迈出门槛,苏清晚顾不上身体的酸痛,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大脑供血不足,眼前黑了一瞬。她踉跄着向前两步,伸出那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死死拽住了陆野那粗糙的军装袖口。

“我不走。”

陆野脚步一顿。

袖口处传来的拉扯感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挂在上面,但他却不得不停下。

他回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视线落在袖口那只手上。

那手太白了,白得刺眼,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和他这身沾满风沙和硝烟味的作训服比起来,简直格格不入。

“松手。”陆野声音低沉,带着警告,“别逼我动手扔你出去。”

苏清晚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蓄着一层水汽,不是哭,而是因为身体虚弱生理性的反应。但她的眼神却倔强得像是一块顽石。

“陆团长,你现在把我送回去,我也活不成。苏家既然敢换人,就已经断了我的后路。”

苏清晚喘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条理:“而且,你大张旗鼓地接亲,全军区都知道你今天娶媳妇。车都开到这儿了,你再把我退回去,你的面子往哪搁?明天整个西北军区都会传,陆团长被人像耍猴一样给耍了。”

陆野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女人,竟然敢拿他的面子说事?

“你以为我在乎面子?”陆野冷哼,想要甩开她的手。

“你在乎。”苏清晚抢着说道,语速稍微加快,“你是团长,手底下管着几千号人。威信就是你的命。被退婚这种事,好说不好听。况且……苏梦梦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你真想要?她就算被你逼着嫁过来,也会把你的家闹得鸡犬不宁。”

陆野动作停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病秧子说到了点子上。

那个苏梦梦既然能做出下药迷晕堂妹这种下作事,心术肯定不正。真要弄过来给家里那两个混世魔王当后妈,估计家里房顶都能被掀了。

见他态度松动,苏清晚立刻乘胜追击。

她往前凑了半步,那种清淡的皂角香气再次钻进陆野的鼻子里,让他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

“陆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我虽然身体弱,但我读过书,识大体。我只要一个容身之所,一口饭吃。你缺个摆在家里的媳妇,我缺条活路。咱们将错就错,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将错就错?”

陆野重复着这四个字,视线像刀刮一样在苏清晚脸上来回扫视。

这张脸,确实比照片上那个圆脸盘子顺眼得多,就是太瘦,太弱。

他低头看着拽住自己袖口的那只小手。

除了早逝的母亲,还没有哪个女人敢这么拽着他不放。

僵持。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

一分钟,两分钟。

门外的小战士们腿都要站麻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陆野动了。

他烦躁地抬起手,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露出一小片古铜色的皮肤和随着呼吸起伏的锁骨。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苏清晚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手指这才慢慢松开他的袖口。

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到底,陆野突然欺身逼近,那张冷峻的脸停在她面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属于男人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不退可以。但丑话我说在前头。”

陆野的声音冷得掉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跟着我,没福享,只有苦。西北不是你们城里的温室,我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好男人。你既然死皮赖脸要留下,那就给我受着。要是哪天你哭着喊着要走,老子绝不拦着,还得敲锣打鼓送你滚蛋。”

说完,他直起腰,嫌弃地拍了拍被她抓过的袖口,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病菌。

“上车!回驻地!”

扔下这句硬邦邦的话,陆野头也不回地大步迈出了房门,带起一阵冷风。

苏清晚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硬挺的背影,原本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吃苦?

她环顾了一下这四周简陋的环境,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对于一个前世整天泡在实验室、对着精密仪器废寝忘食的军工狂人来说,只要有机器摸,有图纸画,这世界上就没有“苦”这个字。

陆野以为带回了个只会哭鼻子的累赘。

殊不知,他是给西北军工带回了一个真正的“祖宗”。

“走着瞧。”

苏清晚轻声呢喃了一句,拿起那个干瘪的蓝布包裹,转身跟了上去。

……

再次爬上那辆解放大卡车时,待遇稍微有了点变化。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逼宫”大戏太过震撼,几个小战士看苏清晚的眼神里,除了同情,还多了一丝敬畏。

敢拽活阎王袖口的女人,这嫂子是个狠人啊!

陆野没有坐驾驶室,而是阴着脸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把车门摔得震天响。

车子重新启动,轰鸣声打破了戈壁滩的寂静。

这一路,比之前更加难熬。

夜深了,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车斗里虽然有帆布篷挡着,但那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顺着缝隙往里钻,刀割一样刮在脸上。

苏清晚裹着那条有些发霉味道的军被,缩在角落里。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发慌。

但她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侧耳听着身下传动轴发出的异响,心里盘算着:这一路听下来,这车的后桥齿轮应该也崩了一个齿,刚才起步的时候有明显的顿挫感。等到了地方,必须得找机会把这车拆了看看,强迫症真的忍不了。

前面的驾驶室里,气氛更是压抑得吓人。

陆野板着脸,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

司机小王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冒汗,是不是稍微侧头看一眼团长。

“看什么路!看前面!”陆野冷喝一声。

小王吓得一激灵,赶紧目视前方:“是!团长,嫂子……嫂子她在后面没事吧?这么冷的天……”

“死不了。”陆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自己选的路,爬也得给我爬完。”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视镜上瞥了一眼。

后视镜黑漆漆的,只能看到车斗帆布篷的一角。

娇气包。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要是到了驻地敢哭一声,立马扔出去喂狼。

车队在黑暗中行驶了足足四个小时。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红砖建筑群。高高的烟囱冒着白烟,围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的红色标语。

那是西北军区的主驻地,也是苏清晚前世在历史资料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代号803的军工城。

卡车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下。

“到了,下车。”

陆野跳下车,把行李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苏清晚被颠得七荤八素,腿刚一沾地,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幸好旁边的小战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嫂子,小心!”

前面的陆野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跟上。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你。”

苏清晚推开小战士的手,咬着牙站起来。

她看着陆野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那冷冽的空气呛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终于到了。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