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硬得像刀子,到了晚上更是刮得人脸皮生疼。
军区大门口那两盏高瓦数的探照灯把地面照得惨白。
此时,大铁门外头正站着一个哆哆嗦嗦的女人。
苏梦梦缩着脖子,身上那件半个月前还是村里独一份的粉色的确良衬衫,这会儿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全是灰土和油渍。领口扯开了两个扣子,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的黑皮鞋也开胶了,露着大脚趾头。
哪还有半点当初要嫁进城里享福的得意样?
就在三天前,她的天塌了。
那个号称家里有三辆大卡车、手上戴着劳力士大金表的“张老板”,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结婚当天还好好的,第三天一大早,家里就冲进了一帮纹着身的债主。
这时候她才知道,那几辆卡车是租的,那个二层小洋楼是借的,就连结婚摆酒席的钱都是赊的!那个姓张的不仅是个穷光蛋,还在外面欠了几千块的赌债。
人早就跑没影了,债主把家里能搬的东西全搬空了,连苏梦梦结婚带来的两床棉被都没放过。
苏梦梦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一天一夜,饿得前胸贴后背。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苏清晚。
想起了那个被她迷晕、替她塞上花轿送往大西北的替死鬼堂妹。
虽然听说西北苦,陆战野又是个带娃的冷面阎王,但好歹人家是团长啊!那是吃皇粮的,每个月有津贴,还有大房子住,怎么也比被债主逼死强吧?
而且,当初这门亲事,可是指名道姓定给她苏梦梦的!
苏清晚那个病秧子,不过是个冒牌货。
只要她现在找过去,把事情说清楚,就说是苏清晚嫉妒她,把她打晕了抢婚,那陆战野肯定会把那个病秧子赶走,把她这个正牌未婚妻接进去享福!
想到这,苏梦梦那是扒火车、蹭拖拉机,把身上最后一点零钱都花光了,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军工城的大门口。
“同志!你们让我进去!”
苏梦梦抓着铁栅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哑了。
“我是你们陆团长的媳妇!我是苏梦梦!里面住着的那个是假的!是骗子!是个偷人生的贼!”
站岗的小战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皱着眉头拦着。
“同志,军事重地禁止喧哗!陆团长的爱人半个月前就到了,手续齐全,你别在这胡搅蛮缠!”
“她是假的!”苏梦梦急得直跳脚,指着自己的脸,“你们看我这长相,看我这身段,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生养!那个苏清晚就是个走两步都要喘的痨病鬼,陆团长怎么可能看得上她?那是她趁我不注意,把我打晕了替嫁过来的啊!”
这一嗓子嚎得太大声,再加上正是吃完晚饭的点,不少住在附近的家属和出来溜达的战士都被吸引过来了。
“啥情况?真假媳妇?”
“这女的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说是陆团长媳妇?”
“她说现在的嫂子是冒牌货?是被打晕了替嫁的?”
人群里议论纷纷。
毕竟苏清晚来的时候确实身体弱得不像话,跟传闻中那个“能挑一百斤麦子”的苏梦梦确实对不上号。
再加上苏梦梦这会儿哭得那是真情实感,毕竟她是真惨,一想到自己成了这副样子,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看着还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冤枉啊!我为了找陆团长,这一路都要不到饭了……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苏梦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撒泼。
这是她在村里跟那些泼妇学的绝招,只要一闹,要把事闹大,就不信没人管!
哨兵也有点拿不准了,只能不停地给值班室打电话,找到了小赵。
......
此时,家属院的小路上。
陆野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那架势不像是去接人,倒像是去毙人。
他身上那股子冷气,仿佛把路边的枯草都冻得哆嗦。
苏清晚挽着他的胳膊,还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慢点。”苏清晚拽了一下他的袖子,“急什么,人又跑不了。”
陆野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身边的女人。
她头上还围着那条红绿配的大花头巾,把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衬得格外白净。路灯昏黄,打在她脸上,看着乖巧得不行。
一想到门口那个疯女人居然敢跑来污蔑她是骗子,陆野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我不认识什么苏梦梦。”陆野沉着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陆野的媳妇,只有你一个。”
“我知道。”苏清晚笑了笑,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但人家既然找上门了,总得让人家把戏唱完不是?不然显得咱们陆团长多没气度。”
她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
这半个月来,她修好了发电机,收服了家属院,甚至把这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都捂热乎了。
一个苏梦梦又能怎么样?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堂姐没有。
“走吧,去看看我那位好堂姐,这出千里寻夫的大戏唱到哪一段了。”
苏清晚拍了拍陆野的手背,示意他继续走。
两人的身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
……
大门口。
苏梦梦还在地上哭诉着苏清晚的“十大罪状”。
“她从小就坏!心眼多得像蜂窝煤!嫉妒我长得好,屁股大好生养,嫉妒我要嫁给团长,给我下药啊!我是被绑在床底下的……”
正嚎得起劲,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刚才还拦着她的哨兵突然挺直了腰杆,啪地敬了个礼。
“团长!”
苏梦梦哭声一收,猛地抬起头。
只见从大院深处的路灯下,走过来两个人。
那男人极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宽阔,腰身却收得极紧,那双大长腿迈出的每一步都带着力量感。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光是那个轮廓,那个气场,就甩了那个姓张的骗子十万八千里!
这就是陆野?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活阎王?
随着两人走近,陆野的脸庞清晰地暴露在探照灯下。
五官深邃立体,眉骨高耸,鼻梁挺直,那双眼睛虽然冷,但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特别是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更是让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苏梦梦看傻了。
她张着大嘴,连鼻涕流到嘴边都忘了擦。
这哪里是那个媒婆嘴里说的“满脸横肉、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这分明是个极品男人啊!
比那个油头粉面、一嘴黄牙的张骗子强了一百倍!一千倍!
要是早知道陆战野长这样,打死她也不会把苏清晚那个死丫头弄上车啊!她自己早就屁颠屁颠地嫁过来了!
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贪婪瞬间吞噬了苏梦梦的心。
这是她的男人!这本来应该是她的!
那个站在陆战野身边的女人,那个围着土气红头巾的苏清晚,那是偷了她幸福的小偷!
“陆野哥哥!”
苏梦梦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上脏不脏了,张开双臂就朝着陆野扑了过去。
那眼神热切得像是看见了一块滋滋冒油的大肥肉。
“我是梦梦啊!我是你的未婚妻苏梦梦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想要一头扎进陆野那个宽阔结实的怀抱里诉苦。
“是苏清晚!是那个贱人害我!你快把这个骗子抓起来枪毙!”
周围的家属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疯了吧?上来就往团长身上扑?
陆野站在原地,但他看向苏梦梦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突然冲过来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