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未婚夫得胜还朝那日,他怀里抱着随军医女。
“云芷,你哪都好,就是身子太弱。常年缠绵病榻不仅难掌中馈,更难为我沈家延续血脉。青梧勇敢坚毅,多次将我从鬼门关救回来,她才配得上将军府的主母之位。”
“但你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你当了我七年的未婚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会纳你为贵妾。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最爱。”
爱我就要纳我为妾?恕我不能接受,这七年的真心就当喂了狗吧。
自收到未婚夫归京的家书,我便日日数着时辰。
可府门洞开那刻,我满腔热血瞬间凝固。
我那威震三军的主帅未婚夫,身侧挨着个白衣女子。
女子指尖勾着他腰间的荷包,头颅亲昵地歪向他肩头。
我的心口像被利刃贯穿,每一次呼吸都剐着血肉。
沈听澜与女子并肩朝我走来:“云芷,她叫陆青梧,是随军医女。两月前我身中毒箭,群医束手无策,是她为我刮骨疗毒,硬生生将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那叫陆青梧的女子闻言,粉拳捶上他胸口,语气娇俏又带着得意。
“狗男人,也是你骨头够硬,我麻沸散都没用,你愣是哼都没哼一声。换个人,早疼死八百回了。”
我看着两人打情骂俏,两月前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好像再次袭击着我的四肢百骸。
没人知道,他沈听澜,这位令敌军胆寒的三军主帅,竟生就一身娇骨,手指破个口子,都能痛出一头冷汗。
是我为成就他,跪穿悬空寺三千石阶,才求来秘法与他交换了痛感。
他用我的血泪,铸就了赫赫战功,赢得了美人崇拜。
而我,却在他抱着新欢甜言蜜语时,在病榻上痛得死去活来。
沈听澜见我脸色惨白,忙将陆青梧的手往我手腕上按:“青梧,你医术好,快给云芷瞧瞧。”
陆青梧斜眼扫过我,从鼻子里哼出声:“我不用把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小姐的富贵病罢了。放心,死不了。”
丫鬟春杏气得要与陆青梧理论,被我摇头制止。
“太医院院判看诊,尚需望闻问切。陆小姐这隔空断症的本事,当真比神医还厉害。”
她听出了我话里的讥讽,抬脚狠狠跺在沈听澜的靴面上。
“瞧见没?她们高门贵女就会拐着弯骂人,还是在军营里跟兄弟们一起的时候畅快。”
沈听澜忙揉着她的发顶哄:“云芷与我青梅竹马,我了解她的为人,她一定不是故意羞辱你的。我替她向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了好不好?”
陆青梧怒气未消,张口狠狠咬在他肩上,直到见血才松口。
沈听澜仿佛感受不到痛般任由她胡闹,我的脚面和肩膀却同时传来剧痛。
我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额头更是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听澜将人哄好,才重新望向我:“云芷,你不要对青梧有敌意,我今日带她来,除了让她给你检查身体,还有话要对你说。”
“身为我的妻子,不但主掌中馈,更要为沈家绵延子嗣。你身子太弱,根本无法承受生子之痛。所以我想娶青梧为妻,一是为你分忧,二是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但你放心,我这辈子绝不负你,我会纳你为贵妾。在我心里,最爱的人始终是你。”
男人虚伪的情话让我明白,这七年的感情,终究是错付了。
我强忍着锥心之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沈将军,既然你要娶陆小姐为妻,我们之间的婚约便作罢吧。我崔家女儿,绝不为妾。”
沈听澜捂着被打的脸,眉心紧拧:“云芷,你一向温顺识大体,今日为何这样不懂事?若不是青梧救了我的命,你就永远失去我了,她是我们的恩人啊。”
他这是在暗示,要我跟他一起报答陆青梧的“救命之恩”。
可随军医女救治伤员,不是她的本分吗?
沈听澜俯身逼近,气息拂过我冷汗涔涔的额角:“我虽然将主母的位置给了青梧,却将真心给了你,这难道还不够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年少不懂事时,我曾向你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我身上肩负着为家族繁衍子嗣的责任,以你现在的身体,我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青梧性子爽利不输男儿,最讨厌内宅阴私,她绝对不会苛待你的。往后我主外,她主内,你只管陪我赏月吟风。我们三个人将日子过好,这不就是幸福吗?”
我后退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眼前的男人如今让我陌生。
他虽容貌依旧,却再也不是那个策马闯雪山,为我摘雪莲的少年郎了。
曾经的他摔断腿也坚持爬树摘下最高处的青梅果子送给我;
我怕苦不肯吃药,他大晚上偷溜出府去买蜜饯;
就连我指尖不小心被草叶划破,他都要紧张得用衣角小心包扎,笨拙地哄着。
可如今,他身侧的位置已经属于另一个女子了,我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沈将军,七年前定下婚约时,我们两情相悦。如今你已爱上陆小姐,那这婚约就没存在的必要了。”
我接过春杏手里的婚书,“刺啦”一声撕碎,向他表明我的态度。
沈听澜看着飘扬的红色纸屑,当即红了眼:“崔云芷,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孤女,又曾是我的未婚妻,若是与我退婚,这世上谁还敢娶你?”
指尖早抠进旧伤未愈的掌心,血水滴在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这就不劳沈将军费心了,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也不会给你当妾。”
他猛地攥住我手腕,目眦欲裂:“崔云芷,这婚约是你母亲死前定下的,你要违背她的遗愿吗?”
我笑出声,震得胸膛剧痛:“娘要我嫁的,是七年前跪在她榻前发誓‘宁死不负崔云芷’的少年。绝不是如今这个以爱之名逼我为妾的忘恩负义之徒。”
“沈听澜,你曾是孤儿,是我母亲将你养大,教你带兵打仗,用战功替你铺就青云路。如今你功成名就,就是这般报答养育之恩的吗?”
我母亲乃是大幽女战神,沈听澜的父亲是她的副将。后来沈父战死,母亲便收养了他。
母亲看着他长大,以为他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病重之际,给我们定下了婚约。
我也曾将沈听澜视作依靠,我自愿与他交换痛感,只为助他青史留名。
可现在,我不愿了。这七载剖心掏肺的痴心,我要尽数收回。
沈听澜羞得满脸通红:“云芷,我知道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我对陆青梧只是报恩,爱的人只有你。”
我用力将手腕从他粗粝的大手中抽出来:“沈听澜,你若是对我还有半分情义,就同意与我退婚。”
崔家已经落败,沈听澜大败蛮夷,风头正盛。他若强纳我为妾,事情就难办了,希望他能看在曾经的情分上给彼此留些体面。
陆青梧不耐烦地捶了沈听澜一拳:“强扭的瓜不甜,崔家小姐既看不上你,何必用热脸去贴她的冷屁股。再这般磨叽,我可不嫁你了。”
她转身要走,被沈听澜一把抓住手腕:“乖,再等一会,我马上处理好。”
沈听澜虚扶住她的腰,眼里带了些急迫:“云芷,我知道将你贬妻为妾,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样吧,你且在府中宽心静养,我选个吉日再来接你。”
话落,他就要带着闹脾气的陆青梧离开,被我出声喊住。
“沈将军留步,你我婚约已解,你再戴着我送的荷包已经不合适了,现在还我吧。你送我的簪子,也该物归原主。”
我将戴了七年的白玉簪拔下来,朝前递去。
他猛地攥住那枚褪色的并蒂莲荷包,指节绷得发白:“这是七年前,你送我的定情信物,里面还缠着你我的结发,我不能还你。”
陆青梧撇嘴,不屑地一把扯下荷包扔给我:“一个破烂玩意罢了,我回去给你绣十个。”
沈听澜却如剜心般劈手欲夺,他总觉得这荷包对他很重要。自戴上它后,他就没怕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