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言的病人第二十次咳血。
他也不负众望第二十次在结亲时抛下我了。
「渺儿突然咯血,症候来得凶险,气息很不稳。我得立刻过去一趟。」
系统判定我任务失败,作为惩罚,我将身患重病,一天一天虚弱而死,药石无医。
等沈不言发现我生命垂危时。
他绝望地用尽毕生所学,天下所有神药试图治好我。
可我一心只想要他给我陪葬。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硬是要把这片街巷都染上红。
我伏在陈大哥的背上,视野被大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
陈大哥是隔壁陈婶的儿子,今日依着这城里的旧俗,由他背我上轿,算是娘家哥哥送嫁。
我心中欣喜不已,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哎哟,总算是嫁了,沈神医可是天大的好人,能娶她一个孤女,真是积了八辈子德……」
「谁说不是呢,沈神医仁心仁术,多少达官贵人想结亲都没成,偏偏挑了她,真是好福气……」
「福气?那林家的小姐能乐意?谁不知道沈神医对那位师妹……」
「嘘!小声点,今日大喜的日子……」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被更高亢的唢呐声压下去。
无数道艳羡、怜悯的目光戳在背上,我心「砰」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陈大哥安慰道:「阿瑶妹子,别怕,就快到了。沈不言在那边等着呢。」
听说沈不言在等我,我心中的不安稍定。
陈大哥的步子停了下来。
唢呐声吹到一个极高的调子上,然后戛然而止,只剩锣鼓还在敲着。
周围的喧闹声低了下去,我知道,按照规矩,新郎该在这里迎我下背,牵我进轿。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得钗环散乱,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公子!不好了!」
「渺儿小姐……渺儿小姐她又咳血了,这次……这次比以往都厉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然后,我听到了沈不言的声音。
就响在我面前,带着焦灼和惊慌。
「什么?!又咳血了?用了前日的方子也不见好转吗?药箱!我的药箱呢!」
他的脚步声急急踏了几步,随即顿住。
他迟疑片刻,朝我道:「阿瑶……对不住,渺儿症状危急,性命攸关,我……我必须立刻过去!」
「劳烦陈大哥先背阿瑶进去,让她……让她稍等片刻。我诊完脉,稳住情况,立刻便回!今日吉时,定不会误!」
说完,他对沈家下人吩咐备马车。
盖头下,我的呼吸滞了滞,脑海中的那根弦突然崩断了。
因为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在成婚的这一天。
我扯下盖头,踉跄着向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猛地一僵,试图抽走。
我没有松手,抓得更紧。
「沈不言。」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我刚穿上嫁衣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林府的人就来敲门,说林小姐心悸喘不过气,你直接取消了我们的婚事。」
「今日,是第二次。花轿到了家门口,我穿着这身衣裳,顶着这盖头,被陈大哥背到这里。所有人都在看着。」
我的手微微发抖。
「你是神医,天下人都说,没有你治不好的病。林小姐的病,你看了多少年?十年?还是更久?」
「为什么?为什么看了这么多次,治了这么些年,她还是会在这种时候,偏偏在这种时候,突然就病得那么重,重到每一次,都非得你片刻不能耽搁地赶过去?!」
「你不是神医吗?沈不言,既然你是神医,为什么就治不好她?还是说……」
我顿住了,没有把那句「她根本就是在装病」说出口。
但在场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得明白。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次,又要让我等多久?像上次一样,等到天黑?等到吉时早过?还是……等到这场婚事,再次变成一个笑话?」
沈不言的身体僵住。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紧绷如铁。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气息里带着焦躁和一丝恼怒。
他用力地将自己的衣袖从我手中抽了出去!
力道之大,让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瑶!」他的声音里带着失望和指责,「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渺儿的病情复杂,时有反复,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人命关天,由不得你在此胡闹任性!」
胡闹?任性?
我扯了扯嘴角,心脏的位置陡然下坠的空茫带来阵阵闷痛。
林渺儿已成为了他的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我忍不住想起第一次和林渺儿见面时的场景。
林府高门大户,气象森严。
林渺儿的闺房布置得精致清雅,满是书卷气和药香。
她靠在榻上,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脸色白皙,却更衬得眉眼如画,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
见到沈不言,她眼睛亮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细软:「不言哥哥,又劳烦你了。」
沈不言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温和耐心,甚至带着一丝紧绷。
「渺儿,感觉如何?让我看看。」他坐到榻边,示意我放下药箱。
我依言放下药箱,便听沈不言道:「阿瑶,去净手,准备一下。」
我知道这是想让我出去。
我应了,转身出了房门,去找丫鬟询问盥洗之处。
等我仔仔细细净了手,擦了又擦,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回走。
刚走到那闺房外间,就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朝里望去。
只见林渺儿正站在沈不言那个绝不许旁人乱动的药箱前!
她一只纤白的手正拨弄着里面的瓶瓶罐罐,拿起一个小瓷瓶好奇地看着,又随手拨开旁边一个玉盒的盖子,似乎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药箱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凌乱。
沈不言的药箱是个紫檀木打造的长方形箱子,不大,但很沉。
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许多小巧的玉瓶、瓷罐、银盒,有些装着救命的灵丹,有些则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更有不少是他亲手调配的半成品。
他对此箱极为看重,从不假手他人整理。
他曾提过一句,里面有些东西,错用一味,便是生死之别。
我谨记着,除非他提起,否则绝不碰那箱子。
有一次,他临时被一位急症患者请去,药箱留在了诊室。
我进去收拾时,看见箱盖虚掩,里面似乎有些凌乱,鬼使神差地,我便伸手轻轻打开了箱盖,想看看那些传说中的神药毒物究竟是何模样。
我刚看清两个玉瓶上的标签,身后就传来他恼怒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我猛地合上箱盖,回头,对上他冰冷的眼睛。
「我……我看箱盖没关好,想……」我试图解释。
「出去。」他打断我,声音里透着冷意,「在门外站着。没有我的话,不许进来。」
那是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日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我就站在药庐紧闭的门外,看着窗纸上他翻阅医书或摆弄药材的剪影。
屋里很暖,有药香和炭火。
门外很冷,只有月光和风声。
我当然不会真的傻站一夜。
估摸着他一时不会出来,我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门口,在药庐后院的厢房里和衣躺下。
厢房简陋,但比站在寒风里强太多。
直到天快亮时,我才重新回到药庐门口,让脸颊和手脚暴露在晨风里,很快便冻得冰凉,脸色发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我垂着头,做出虚弱的模样。
直到第一个来抓药的村民看到我,惊讶地问:「阿瑶姑娘,你怎的站在这儿?脸色这么差?」
屋内的沈不言被这动静惊动。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逆着晨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顿了顿,才开口,声音干涩:「进来吧。」
我默不作声地走进去,立刻感受到屋内残存的暖意。
那件事后,我对那药箱一直都是敬而远之。
一想到我被罚站在寒夜门外的情形,想到沈不言那冰冷的眼神。
我一步跨了进去,声音急促:「别动!」
林渺儿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小瓷瓶差点脱手。
她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惊愕,那双好看的柳叶眉蹙了起来,带着不悦和嗔怪:「你……你是谁?怎的如此无礼!」
我顾不上理会她,快步上前合上了药箱的盖子。
我挡在药箱前,看着林渺儿,声音里还带着后怕和怒意:「林小姐,这药箱里的东西,有些是救命的药,有些是剧毒之物,非常危险!不言从不让人乱动,请您不要再碰了!」
我的语气生硬。
林渺儿愣住,脸上带着些疑惑问我:「你碰不得,难道以为我也碰不得吗?」
我也跟着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
林渺儿那双大眼睛里盈满了水光,眼眶泛红。
身后脚步声响起,沈不言听到了动静,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到站在药箱前的我,又看到旁边泫然欲泣的林渺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不等我开口,林渺儿的眼泪就滑落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不言哥哥……你这个小药童……她,她好凶……」
「我只是……只是看你药箱开着,有些好奇,想看看你都带了什么药来……她就突然冲过来,大声呵斥我,还……还不许我碰你的东西……我,我没有恶意的……」
她哭得梨花带雨,气息不稳,仿佛下一瞬就要喘不上气来。
沈不言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丝不耐。
「阿瑶!」他低声喝道,「你怎么回事?怎可对林小姐如此无礼?药箱我自有分寸,需要你来多嘴?」
「是你说药箱里……」我愕然。
「够了!」他打断我,「向林小姐道歉。」
我看着他,又看看旁边从指缝间偷偷瞥来一眼的林渺儿。
那一眼里,哪里还有半分委屈,分明带着一丝轻蔑。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我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是阿瑶鲁莽,冲撞了林小姐,请林小姐恕罪。」
沈不言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转向林渺儿温声道:「渺儿别怕,是我管教不严。药箱无事,你身子弱,别为这点小事动气。来,我先给你诊脉。」
林渺儿破涕为笑,柔顺地坐回榻边,伸出手腕。
而我默默到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