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生的渡口——水线
2003年的春天,渡口村的桃花开得异常繁盛。
赵望山站在自家院坝前,看着满坡满岭的粉白,像是整个村子在做最后的告别。他的手搭在已经凿了六个月的青石上——这是一尊新的镇水石兽,最后一尊。石料来自上游三十里的老鹰岩,是他用板车一车一车拉回来的。石屑在晨光中飞舞,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水位标志牌钉在村口老槐树上已经三年。红漆的数字每隔几个月就被涂改一次:145米、150米、155米……最新的数字是175米。汛期过后,三峡大坝将正式蓄水至这个高度,渡口村将永远沉入江底。连同江边的三百七十一级青石板台阶,连同祠堂门前的两对石狮子,连同赵家祖坟上七代人的石碑。
还有歧园。
“赵师傅,还在凿啊?”
村支书何大有夹着黑色的公文包从坡下走来,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不少。他停在院坝边,看着那尊已具雏形的石兽——它不像赵家以往雕刻的任何一种:既非龙之九子中的蚣蝮,也非常见的避水金睛兽。这尊石兽低头蜷伏,脊背弓起,似在承受千斤重压,又似在积蓄某种力量。
“最后一尊。”赵望山头也不抬,錾子敲击石头的脆响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刻完,赵家的活儿就算结了。”
何大有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一支。赵望山摇摇头,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陈渡从北京回来了,带了个专家团。省文物局的人也来了,说要开个会,讨论歧园保护方案。”
錾子停了停,又继续敲击。
“下午两点,村委会。”何大有补充道,“你也去听听吧。毕竟……毕竟那是你爷爷参与建的园子。”
赵望山的爷爷赵石安,是当年修建歧园的中国石匠领班。老照片上,那个穿对襟短褂、留着辫子的瘦削身影,站在穿西式猎装、留络腮胡的英国传教士爱德华身边,两人共同举着一张歧园的设计图。这张照片如今挂在村史馆——一个由废弃仓库临时改建的房间里,是艾米丽一年前从英国带来的。
“去。”赵望山终于吐出一个字。
何大有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停住:“水位下个月开始上涨,先涨到135米。第一批搬迁的,是沿江的二十八户。你家在名单上。”
“知道了。”
錾子继续起落,石屑纷飞。何大有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老石匠的背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江边玩水的夏天。赵望山那时就能在水底憋气三分钟,捞起沉在江底的鹅卵石,对着太阳辨认石纹。他说石头会说话,只是人们听不懂。
现在,江水要永远淹没这片能“说话”的石头了。
下午一点五十,赵望山换了身干净衣服走进村委会。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越野车,挂着省城的牌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边坐了十几个人。
陈渡坐在中间,穿着深灰色的西装,但没打领带。他比三年前刚回乡时瘦了些,眼角有了深刻的纹路。看见赵望山,他立刻起身:“赵叔,这边坐。”
赵望山在靠窗的角落坐下,旁边是正在调试摄像机的艾米丽。这个美国姑娘已经在渡口村住了两年,中文说得几乎听不出外国口音。她冲赵望山点点头,继续检查设备。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何大有清了清嗓子,“先请省文物局的李处长介绍一下情况。”
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打开投影仪。蓝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出歧园的航拍图——那是艾米丽用租来的无人机拍摄的。二十亩的园林依山而建,中式亭台与西式拱廊错落,回廊的墙上还残留着彩色玻璃镶嵌的痕迹,只是大多已经破损。
“歧园,建于1921年至1923年,是英国圣公会传教士爱德华·威尔逊主持修建的。建筑风格中西合璧,是目前长江流域保存最完整的近代传教士建筑群之一,具有重要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李处长的声音平板而有节奏,“根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标准,已初步评定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但是,”李处长话锋一转,“渡口村位于三峡水库175米淹没线下,按原移民搬迁规划,所有地面建筑必须拆除。我们这次来,就是要讨论一个可行的保护方案。”
陈渡接过话头:“我联系了北京的建筑设计院和同济大学的团队,做了三个方案。第一个,原样搬迁复建,选址在对岸的新镇,预算大约两千万;第二个,部分构件保护性拆除,在博物馆中陈列;第三个……”
他顿了顿,看向赵望山:“水下保护。意大利有过类似的案例,对淹没的古建筑进行加固,未来可以开发水下观光。”
“水下?”村里管祠堂的老周叔叫起来,“那不就是淹了?跟没保护有啥区别?”
“有区别。”一个年轻学者模样的人推了推眼镜,“水下保护是通过工程技术手段,让建筑在淹没后结构保持完整,便于未来条件成熟时进行进一步的保护或利用。这在国际上……”
“国际是国际,我们是我们!”老周叔打断他,“老祖宗的东西泡在水里,像什么话!”
会议室里顿时吵成一团。主张整体搬迁的、支持构件保护的、认为应该集中力量保护更有价值文物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赵望山一直沉默着,直到何大有敲了敲桌子:“赵师傅,你也说两句。你爷爷建过这园子,你最懂那些石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
赵望山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投影,也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从那里可以望见歧园的一角飞檐,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
“石头会呼吸。”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青石吸潮,天晴吐水。花岗岩硬,但怕冷热骤变。歧园用的石灰岩,是从十五里外的白龙洞采的,洞里的石头见过千年不见光的日子,挖出来,见了天日,刻成柱子、雕成花窗,它们得重新学会‘活’。”
他顿了顿:“拆了,搬到别处,它们得再死一次。淹在水里,是另一种死法。”
会议室一片寂静。
“那您的意思是?”李处长小心翼翼地问。
“让它们留在该留的地方。”赵望山说,“但不在水下。”
陈渡眼睛一亮:“您是说……”
“山要往上走。”赵望山看向墙上的等高线图,粗糙的手指划过图纸,“歧园现在在海拔165米的位置。江面涨到175米,园子要淹掉三分之一。但如果把整个园子往上抬十米呢?”
“整体抬升?”一个工程师惊呼,“二十亩的园林,十几栋建筑,这工程……”
“不是没可能。”另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翻着手里的资料,“埃及阿布辛贝神庙就整体迁移过。但那是国家工程,耗资巨大……”
“不需要都抬。”赵望山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主楼、回廊、石亭、碑廊,这些是骨架子。其他的附属建筑,材料拆下来编号,在新址重建。核心部分整体抬升——沿着山体,往上挪两百米。那里有片平缓的坡地,我年轻时采石去过,地基是整块岩层,承得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看似疯狂的想法震住了。
艾米丽的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对准赵望山沟壑纵横的侧脸。这个从未离开过百里江峡的老石匠,此刻眼中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芒。
“赵师傅,”陈渡深吸一口气,“您计算过可行性吗?”
“我算了一辈子石头。”赵望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作业本,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他翻开,里面是用铅笔画的草图、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这是我这三年量的。每栋房子的尺寸,每根柱子的位置,每块石料的纹路走向。石头怎么长,就该怎么挪。顺着它的性子来,它就不会‘死’。”
李处长接过本子,和几个工程师凑在一起看。铅笔线条虽然粗拙,但比例精准,标注详细,连石料的裂隙走向、风化的程度都有记录。
“这……这简直是专业测绘……”一个工程师喃喃道。
“赵师傅,”陈渡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按您的方案,大概需要多少预算?”
赵望山报出一个数字。比整体搬迁复建少三分之一,比水下保护多一半。
“钱是一回事。”何大有插话,“关键是时间。下个月水位就开始涨了,要在明年汛期前完成核心建筑的抬升,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这工程……”
“能做。”赵望山说,“村里还有三十七个石匠的后人。木工、瓦工,凑一凑,能组个六十人的队伍。缺的是吊装设备和钢结构专家。”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渡。
陈渡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设备我来解决。我在重庆有合作的工程公司,他们做过大型构件迁移。专家……我可以联系母校的建筑系。”
“还有一个问题。”李处长说,“省级文保单位的保护方案需要专家组论证、省政府批准。按程序走,至少要三个月。”
“那就先干。”陈渡斩钉截铁,“程序同步走。责任我来承担——如果最后批不下来,所有损失我兜着。”
会议在傍晚六点结束。初步决定:成立渡口村歧园保护工作组,陈渡任总协调,赵望山任技术顾问,省文物局指导,县移民局配合。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
人们陆续散去。赵望山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渡追上来,和他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赵叔,谢谢。”陈渡说,“没有您,今天这个会开不出结果。”
“不是为了你。”赵望山看着远处的江面,江水在夕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石头要活,人也要活。但活法得对。”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过您父亲的事。1954年发大水,江堤要垮,是您父亲带着人,连夜把祠堂的石柱拆下来去堵决口。后来水退了,石柱捞出来,重新立回去,一根没少。”
赵望山停下脚步。
“我父亲说,赵家人信的不是石头,是石头里的‘魂’。”陈渡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才明白,他要说的是‘记忆’。石头记得水,记得风,记得所有摸过它、刻过它的人的手温。我们要搬的不是房子,是渡口村六百年的记忆。”
赵望山没有接话。两人走到江边,看着对岸正在兴建的新镇。白色的小楼像积木一样排列在山坡上,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新镇要建个博物馆。”陈渡说,“我想请您去当顾问,把石雕手艺传下去。不只是镇水兽,还有花窗、柱础、碑刻……所有石头里的故事。”
“再说吧。”赵望山转身往家走,“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夜色渐浓。赵望山回到院子里,那尊未完成的石兽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蹲下身,手掌抚过石兽弓起的脊背。
“你也要挪地方了。”他轻声说,“但这次,我们一起走。”
石兽沉默。但赵望山觉得,它听懂了。
三天后,保护方案细化完成。赵望山的笔记本被扫描成电子版,工程师根据他的手绘图纸建立了三维模型。论证会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举行,北京、上海、武汉的专家在屏幕上争论了四个小时,最终以微弱的多数通过了“整体抬升与部分复建相结合”的方案。
省里的批文在一周后下达,特事特办。
工程队在第四天进驻。大型吊车、液压平板车、钢结构支撑架……这些钢铁巨兽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开进渡口村,停在歧园外的空地上。村里的老人孩子都跑来看热闹,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机器同时出现在这个宁静的江村。
开工前一天晚上,赵望山独自走进歧园。
月光很好。中式庭院里的芭蕉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西式拱廊的残破彩玻璃反射着碎银般的光。他走过主楼,手抚过门廊上的石柱——那是他爷爷亲手雕刻的缠枝莲纹,八十年风雨,线条依然清晰。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刻石头不是刻形状,是刻‘气’。石头有自己的‘气’,顺着它的‘气’走,刻出来的东西才能活。”
这些年,他一直在想什么是石头的“气”。现在他明白了:是记忆,是时间在石头上留下的每一道痕迹,是无数双手的温度,是雨水冲刷、风吹日晒的所有印记。
“爷爷,”他对着空寂的庭院说,“我要把您的‘气’带走了。”
风吹过回廊,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艾米丽的镜头记录下了这一切。
她住在周巧云家闲置的阁楼里,两年时间,已经成了半个渡口村人。她的纪录片从最初的寻根之旅,渐渐变成了对这片即将消失的土地的全景记录。她用三台摄像机——一台跟拍赵望山,一台记录工程进展,一台捕捉村民的生活片段。
这天清晨,她拍下了工程队切割第一块基座的场景。金刚石锯片刺入石基,发出尖锐的嘶鸣,石粉扬起白色的烟尘。赵望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太急了。”他对现场指挥说,“石基和山体连着,要先断‘筋’,再动‘骨’。”
“筋?”年轻的工程师不解。
赵望山拿起撬棍,在石基侧面敲击几处:“听声音。这里是实的,下面是岩层;这里是空的,有缝隙。”他画出几条线,“沿着这些线先切,让石头自己‘松’开。硬切,会裂。”
工程师将信将疑,但还是按他说的调整了切割方案。三天后,当第一栋附属建筑的石基被完整吊起时,年轻人才真正信服——切割面平整如镜,石料没有任何损伤。
“赵师傅,您这是怎么知道的?”工程师问。
“石头会说话。”赵望山还是那句话,“只是你们没学会听。”
艾米丽把这些对话都录了下来。晚上剪辑时,她反复回放赵望山敲击石头的画面。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个专注的侧影,让她想起曾祖父爱德华留下的日记中的一句话:“中国匠人的智慧不在书本里,在指尖,在眼神,在血脉相传的记忆中。”
她给这段画面配上了爱德华日记的朗读——是她父亲从美国寄来的录音,老人的声音苍老而遥远:“今天我看着赵石安雕刻石柱上的莲花,他不用尺,不用图,全凭眼和手。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说:‘花怎么长,就怎么刻。’这是我在中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真正的创造,是让事物以它本该有的方式存在。”
录音结束,画面转到赵望山抚摸新石兽的场景。艾米丽在剪辑软件上打下字幕:“两代石匠,相隔八十年,说着同样的真理。”
她不知道这部纪录片最终会被谁看到。但她知道,她在记录的不仅是一座园林的搬迁,更是一种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正在消失——那种与石头、树木、江水深深联结的方式。
深夜,周巧云给她端来一碗醪糟鸡蛋。
“艾米,别熬太晚。”周巧云轻声说。她的丈夫何建军去年回来了,在新镇的工地上开挖掘机,每周能回家一次。这个家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撑着。
“巧云姐,”艾米丽接过碗,“等搬了新家,你想做什么?”
周巧云想了想:“想在临街的铺面开个小超市。再也不用种地了,也不用一年到头见不到建军。”她顿了顿,“就是……就是舍不得这老房子。我嫁过来那年,这房子刚翻新,窗棂上的红漆还是我刷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的村庄:“可人总要往前看,对吧?”
艾米丽点点头,却想起赵望山的话:“往前看没错,但不能把后面的路忘了。忘了,就不知道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两个女人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渡口村。很快,这里将只剩一片江水。
而新的河岸,正在对岸生长。
第二章 新生的渡口—— 抬升
2004年3月,汛期前的最后一个月。
歧园的主楼已经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钢结构支撑架像一副巨大的骨架,将整栋建筑“抱”了起来;液压千斤顶在基座下布置了七十二个点位;切割工作全部完成,建筑与山体只剩最后的连接。
抬升定在三月十八日,农历二月二十七,黄历上写:宜动土、迁徙。
那天清晨,渡口村几乎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老人们拄着拐杖,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妇女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茶水、鸡蛋、自家做的米糕。他们站在划定的安全线外,安静地等待着。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最后一次大动土木。
赵望山凌晨四点就来了。他绕着主楼走了三圈,用手触摸每一根支撑杆,检查每一个千斤顶的压力表。工程总指挥跟在他身后,这个在工地上吼惯了大嗓门的汉子,此刻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赵师傅,都按您的要求检查了三遍。”
“东南角的那个点,”赵望山指着建筑一角,“再加一个监测传感器。那块地基有旧裂缝,受力要格外注意。”
“已经加了。”
“好。”
天渐渐亮了。晨雾从江面升起,漫过村庄,给歧园披上一层薄纱。主楼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仿佛要乘风而去。
陈渡陪着省文物局的领导们到达现场。李处长看到这阵势,有些紧张:“陈总,这要是出点问题……”
“不会。”陈渡说得坚定,手心却在出汗。他投入了几乎全部身家——深圳的工厂抵押了,广州的房产卖了,所有流动资金都砸进了这个项目。妻子上个月打来电话,说儿子考上了国际学校,学费一年二十万。
“孩子教育不能耽误,”妻子在电话里说,“可我们现在……”
“再等等,”他说,“等我这边周转开。”
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周转开。这个工程像个无底洞,每一分钱投进去,都只是听个响。但他停不下来——就像十年前在深圳,他蹬着三轮车送货,一天只睡四个小时,只为攒下开厂的启动资金。那时候是为了生存,现在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赵望山。老石匠正蹲在监测屏幕前,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他的背更驼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是为了这个眼神,陈渡想。为了这个村里唯一敢直视他、不对他点头哈腰的人。为了这个说“石头会呼吸”的人。
为了证明,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上午八点,太阳完全升起,雾散了。总指挥拿起对讲机:“各单位准备——三,二,一,起!”
七十二个千斤顶同时启动。低沉轰鸣声中,主楼开始微微震动。灰尘从瓦缝中簌簌落下,梁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停!”赵望山突然喊道。
所有动作瞬间停止。人们屏住呼吸。
“西北角,抬升速度慢了0.3毫米每秒。”赵望山指着监测屏幕,“调整七号、九号、十一号千斤顶压力,加百分之五。”
命令被迅速执行。几秒钟后,主楼恢复水平。
“继续。”赵望山说。
抬升继续。建筑以每分钟一厘米的速度,极其缓慢地脱离它站立了八十一年的地基。当基座与地面分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基座下方,是一个完整的石龟雕刻,龟背上驮着石碑,碑文因常年埋在地下,字迹依然清晰。
“是镇地龟!”老周叔激动地喊起来,“老辈人说过,建大宅要埋镇地龟,但谁也没见过真的!”
赵望山走上前,蹲下身抚摸石龟。龟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眼睛望着正东方向。
“这是我爷爷刻的。”他说,“他跟我说过,他刻了个龟,但没说埋在哪里。”
工程暂停。考古专家们迅速进场,拍照、测绘、拓印碑文。碑文是篆书,记载了歧园修建的始末,以及修建者的名字:爱德华·威尔逊、赵石安,还有十七个石匠、二十三个木匠的名字。
“这是重要的历史文献!”李处长兴奋地说,“不仅证实了修建年代,还记录了完整的工匠名单——这在近代建筑史上极为罕见!”
艾米丽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切。她跪在地上,镜头对准石龟的眼睛。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曾祖父和那位中国石匠并肩站立的场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对美的共同追求,在这长江边的小村里,创造了一座奇迹。
“爷爷,”她在心里说,“我找到您留下的秘密了。”
抬升在下午三点继续。当主楼完全脱离地面一米时,液压平板车缓缓驶入基座下方。这个环节最为关键——建筑要从支撑架转移到平板车上,然后沿着专门修建的轨道,向两百米上方的新地基移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赵望山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每移动一厘米,他都要确认所有监测数据正常。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转移过程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最后一个支撑点撤离,整栋建筑完全落在平板车上时,现场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老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又跳又叫,妇女们把篮子里的食物分给工人们。何大有握着陈渡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但赵望山没有欢呼。他走到平板车前,耳朵贴在柱子上,闭眼倾听。
“怎么了?”陈渡紧张地问。
“石头在说话。”赵望山睁开眼,“它说,它有点晕。”
陈渡愣住,随即笑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听赵望山说类似玩笑的话。
“那让它休息一会儿?”陈渡配合地问。
“嗯。歇二十分钟,再上路。”
真正的迁移开始了。平板车以每小时五十米的速度,沿着铺设在坡地上的轨道缓缓上行。轨道两侧,工人们手持木楔,随时准备垫住车轮。前方,推土机开道,清除所有障碍。
赵望山走在平板车旁,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建筑,观察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艾米丽跟在他身后拍摄。镜头里,古老的建筑在钢铁机器的承载下,缓缓爬上山坡。这画面充满了超现实的张力——传统与现代,脆弱与力量,消逝与新生,全部压缩在这两百米的距离中。
“赵师傅,”艾米丽轻声问,“您觉得,这样搬上去的歧园,还是原来的歧园吗?”
赵望山没有立刻回答。走了十几步,他才说:“人搬了家,还是原来那个人。房子搬了家,只要‘气’没散,就还是原来的房子。”
“什么是‘气’?”
“你曾祖父日记里写的,”赵望山看了她一眼,“让事物以它本该有的方式存在。现在歧园就该往高处走,这是它的‘命’。”
艾米丽震撼了。她从未跟赵望山详细说过日记的内容,只是偶尔提起几句。但这个老人记住了,并且理解得如此透彻。
迁移用了整整一天。当夕阳西下时,主楼终于抵达新地基——一块平整的岩层平台,海拔175米,正好是未来水库的最高水位线之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江面,对岸的新镇尽收眼底。
建筑缓缓落下,与新地基的预埋构件精准对接。当最后一声“到位”传来时,天边正好泛起火烧云。
橘红色的光芒洒在歧园主楼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边。飞檐翘角映着霞光,仿佛浴火重生。
赵望山独自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的渡口村。大部分房屋已经拆除了,只剩下断壁残垣。江边的青石板台阶还在,但很快就会被水淹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石屑——是从那尊未完成的石兽身上凿下来的。他扬起手,石屑随风飘散,落入江水。
“走吧。”他轻声说,“都走吧。但别忘了,你们从哪儿来。”
陈渡走到他身边:“赵叔,主楼成功了。接下来是回廊和石亭,按计划,一个月内可以全部完成抬升。”
“嗯。”
“新镇博物馆的设计图出来了,您要不要看看?”
赵望山摇摇头:“等这里的事完了再说。”
两人沉默地看着江水。对岸新镇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陈渡,”赵望山突然说,“你后悔回来吗?”
陈渡想了想:“后悔过。在深圳时,我一天能赚这里一年的钱。但我现在觉得……钱够了就行,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做不了了。”
“你父亲要是还在,会为你骄傲的。”
陈渡眼眶一热。他父亲是个乡村教师,一辈子没离开过县境,却省吃俭用供他读完了大学。送他上火车去深圳那天,父亲说:“出去了,别忘了根在哪里。”
他当时觉得这话老套。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用一生悟出的道理。
“赵叔,”陈渡说,“等工程完了,我想请您收个徒弟。”
“我老了,刻不动了。”
“不是刻石头,是教怎么看石头。博物馆需要您这样的眼睛。”
赵望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望着江面,望着那片即将消失的故土。
那天晚上,工程队在临时工棚里举办了简单的庆功宴。何大有从家里搬来两坛自酿的苞谷酒,周巧云带着妇女们做了十几道菜。工人们、村民们、专家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
老周叔喝高了,唱起了川江号子:
“嘿咗嘿咗——山高那个水长哟——嘿咗!
嘿咗嘿咗——路远那个情更长哟——嘿咗!
石头不说话哟——心里亮堂堂——
江水东流去哟——魂在故乡——”
粗犷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江风把它送得很远。赵望山坐在角落里,小口喝着酒。陈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赵叔,我有个想法。”陈渡说,“等歧园全部搬迁完成,我想在这里,”他指着脚下的土地,“建一个观景平台。立一块碑,刻上所有渡口村村民的名字,所有参与修建歧园的人的名字,所有为保护它出过力的人的名字。”
“包括那些外国专家?”
“包括。文化没有国界。”
赵望山点点头:“碑石要用白龙洞的石头。那里的石头见过黑暗,也配得上光明。”
“好。”
两人碰了杯。酒很辣,但心里暖。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赵望山回到临时住处——一间还没拆的老屋,他坚持要住到最后一刻。屋里很空,大部分东西已经搬走了,只剩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工具。
桌上放着那尊未完成的石兽。他点亮油灯,拿起锤子和錾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灯光交融。锤起錾落,石屑飞舞。石兽的轮廓在一点点清晰——现在能看出来了,它蜷伏的姿势不是因为承受重压,而是在守护怀里的什么东西。
赵望山刻了一夜。
天快亮时,石兽终于完成了。它低头蜷伏,前爪环抱,怀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始石料,粗糙,但完整。
这是一尊从未有过的镇水兽——它不镇水,它守护着水要淹没的东西。它不张扬,它沉默。但它在那里,就是一种见证。
赵望山放下工具,长长舒了口气。六个月的劳作,终于完成了。
他走出屋子,晨光熹微。江面上,第一批搬迁的村民正在登船。家具、农具、锅碗瓢盆被搬上机动船,狗在岸边不安地吠叫,孩子趴在母亲肩上哭泣。
船开了,向着对岸的新镇。
赵望山站在岸边,看着船只远去。他知道,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歧园的抬升工程还要继续,他的石兽将要安放在新址的入口。博物馆要建,手艺要传,记忆要延续。
江水终将淹没这里,但有些东西,会浮出水面,抵达新的河岸。
第三章 新生的渡口 —— 新岸
2009年秋,三峡水库试验性蓄水至175米。
渡口村原址已经是一片汪洋。只有水位下降的冬季,才能偶尔露出几段残存的石阶、半截老槐树的枯枝。江面宽阔了数倍,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青山。
而在江对岸,海拔175米以上的新址上,歧园获得了新生。
历时五年的保护工程,耗资三千七百万,动用技术人员四百余人,村民义工两千余人次。最终,歧园的核心建筑——主楼、回廊、石亭、碑廊——整体抬升成功;附属建筑按原样复建;园林布局完全保留,只是从面江背山变成了背江面山。
站在新歧园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水库。天气晴好时,能看见水下隐约的阴影——那是老渡口村的轮廓。
开园仪式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
那天来了很多人:省市领导、文物专家、媒体记者、从全国各地赶回的渡口村移民,还有专程从英国赶来的爱德华·威尔逊家族后代——艾米丽和她的父母。
赵望山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是周巧云特意为他缝制的。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致辞、剪彩、鼓掌。陈渡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在台上讲话,但他说的那些“文化传承”“历史记忆”“科学发展”,赵望山听得半懂不懂。
他只是在找他的石兽。
那尊最后的镇水兽,被安放在歧园新入口的广场中央。但它现在不叫镇水兽了——陈渡请来的民俗专家给它起了新名字:“守望石”。石座上的铭牌写着:“此石兽为渡口村最后一代石匠赵望山于2003年至2004年创作,造型独特,寄寓着对故土的眷恋与对新生的期盼。”
赵望山走近石兽。六年过去,风吹雨淋,石头已经起了包浆,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低头蜷伏的姿势没变,怀抱着那块粗糙的原石。
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站在石兽前,仔细端详。艾米丽走过来介绍:“赵师傅,这是我父亲,理查德·威尔逊。”
理查德伸出手,用生硬的中文说:“赵先生,感谢您。感谢您保护了我曾祖父的遗产。”
赵望山和他握了手。理查德的手很软,是拿笔的手,不是拿锤子的手。
“不是遗产,”赵望山说,“是记忆。”
“是的,记忆。”理查德点点头,转向石兽,“艾米丽把您的故事都告诉我了。这尊石兽……它很特别。我在大英博物馆见过很多中国石雕,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它似乎在守护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它守护的是水带不走的东西。”赵望山说,“等待的是该来的时候。”
理查德似懂非懂,但他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曾祖父的遗物,我想把它赠送给歧园博物馆。”
盒子里是一枚怀表,银质表壳已经发黑,但还能走。表盖内侧刻着一行英文,艾米丽翻译道:“给爱德华,纪念我们在长江边的日子。爱你的玛丽,1923年圣诞。”
“玛丽是我曾祖母,”理查德说,“她从未到过中国,但我曾祖父每天都会看着这块表,想念她和孩子们。我想,这也是记忆的一部分——离开的,留下的,等待的,重逢的。”
赵望山接过怀表。沉甸甸的,带着时间的重量。
“该放在碑廊里,”他说,“和你曾祖父的日记在一起。”
开园仪式结束后,人们散入园中参观。主楼被改造成了博物馆,一层展示歧园的历史、渡口村的变迁;二层是临时展厅,首展是“三峡库区文物保护成果”;三层是观景茶室,可以喝茶,看江。
赵望山走进一层展厅。墙上挂满了老照片:渡口村的码头、青石板街、端午赛龙舟、除夕舞火龙……还有他爷爷和爱德华的那张合影。照片下面,是他爷爷用过的工具——锤子、錾子、墨斗、角尺,陈列在玻璃柜里。
柜子旁有一个触摸屏。艾米丽走过去操作,屏幕上出现赵望山的脸——是纪录片里的片段,他在说:“石头会呼吸……”
纪录片《歧园:消逝与重生》已经在美国公共电视台播出,获得了艾美奖提名。此刻,它在展厅里循环播放,中英文字幕。
几个外国游客驻足观看,指着屏幕上的赵望山议论。他们不会知道,这个老人此刻就站在他们身后。
赵望山没有打扰他们,悄悄走出主楼,来到复建的老作坊区。这里按照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建了石匠工坊、木匠工坊、铁匠铺。工坊里工具齐全,但没有人。
陈渡的计划是,把这里做成非遗传承基地,请老匠人来带徒弟。可是渡口村的老匠人,搬散到了全国各地:有的跟子女去了广东,有的在重庆带孙子,最年轻的一个也在县城开了五金店。
“手艺要断啊。”赵望山喃喃道。
“所以需要您。”
陈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下了西装,穿着休闲夹克,看起来轻松许多。
“博物馆要招两个讲解员,我想从村里招年轻人。”陈渡说,“但光讲解不够,得有人真的会做。赵叔,您能不能……每周来两天,教教孩子们?不用干重活,就是讲讲怎么看石头,怎么用工具。”
赵望山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投的钱,回本了吗?”
陈渡苦笑:“还差得远。不过政府有补贴,旅游收入也在慢慢增长。重要的是,歧园保住了,这就值了。”
“你妻子呢?儿子呢?”
“接来了。在新镇买了房,儿子在县一中读书。妻子……还在适应,说这里太安静,不如深圳热闹。”陈渡顿了顿,“但她开始学做本地菜了,上周还跟巧云姐学会了腌泡菜。”
赵望山点点头:“人总要扎新根。”
两人走到观景台边缘。从这里往下看,江水浩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远处有游轮驶过,甲板上站满游客,对着歧园拍照。
“水位最高的时候,”陈渡说,“江水会淹到下面那个平台。但歧园永远在水面之上了。”
“就像记忆。”赵望山说,“有的沉下去了,有的浮上来了。”
风吹过,带着江水的腥味和山林的清气。六年了,赵望山第一次觉得,这风里有熟悉的东西——不是老渡口村的风,是另一种熟悉,像久别重逢。
“我每周三、周六来。”他突然说。
陈渡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了:“好!我马上安排!”
“不要工资。”
“那不行……”
“那就把工资捐了,给村里上不起学的孩子。”
陈渡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好。”
夕阳西下时,游客渐渐离去。赵望山最后一个走出歧园,锁上大门——这是他新得的职责:园丁兼守护人。
他住在离歧园不远的移民安置房里,两室一厅,干净明亮。但他总睡不踏实,觉得墙太薄,床太软,听不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这天晚上,他梦见爷爷。梦里还是那个夏天,他十岁,爷爷带他去白龙洞采石。洞很深,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动像鬼魅。
“望山,你听。”爷爷把耳朵贴在石壁上。
他学着做,却什么也听不见。
“石头在睡觉,”爷爷说,“但它会做梦。梦见千万年前,它是海底的泥沙。梦见地动山摇,它被压成岩石。梦见有人来,把它凿下来,刻成想要的形状。”
“那它想要被刻成什么?”小望山问。
“它想要被记住。”爷爷说,“就像人一样。被记住了,就永远活着。”
梦醒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那里挂着他爷爷的工具袋,还有那张泛黄的合影。
赵望山起身,走到阳台。从这里可以看见歧园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沉睡。更远处,江面如练,倒映着星月。
他想,爷爷说的对。石头被记住了,渡口村被记住了,歧园被记住了。那么,它们就永远活着。
而他,是那个记得的人。
2010年春,赵望山在歧园收了第一个徒弟。
是个十六岁的男孩,叫何小鱼,何大有的孙子。孩子父母都在浙江打工,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成绩一般,但手巧——能用竹子编出各种动物,能用泥巴捏出逼真的小人。
“为什么想学石匠?”赵望山问。
“我爷爷说,咱们村的石匠手艺不能断。”何小鱼挠挠头,“而且……我喜欢石头。江边的鹅卵石,我能看出它们像什么。”
赵望山拿出一块青石:“你看这块石头像什么?”
何小鱼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像……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
赵望山点点头:“那就刻一只猫。”
他教何小鱼怎么握锤,怎么下錾,怎么顺着石纹走。孩子学得认真,但第一下就砸到了手,鲜血直流。
“疼吗?”赵望山问。
“疼。”何小鱼咬着嘴唇。
“记住这个疼。”赵望山给他包扎,“以后你刻的每一刀,都会记得这个疼。但疼过了,就不怕了。”
周三和周六的下午,工坊里都会响起锤錾声。开始只有赵望山和何小鱼,后来来了两个县职高的学生,再后来有个退休教师也来学。人不多,但坚持下来了。
艾米丽在春天回国前,来工坊拍下了最后一组镜头。赵望山正在教何小鱼打磨石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石粉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尘。
“赵师傅,我要回美国了。”艾米丽说,“但我明年会再来。我的博士论文要写歧园的保护模式,我想把它介绍给全世界。”
“好。”
“您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世界吗?”
赵望山想了想:“就说,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记忆。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我们要做的,是让看得见的留下来,让看不见的被记住。”
艾米丽郑重地记在本子上。这个美国姑娘已经彻底爱上了这片土地,她的中文名字叫“艾江忆”——艾米丽·江·记忆。
临别时,她拥抱了赵望山。老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常回来。”他说。
“一定。”
艾米丽走了,但她的纪录片在继续产生影响。国内外媒体开始关注三峡库区的文物保护,歧园成为典型案例。陈渡接待了一批又一批考察团,讲述那个“整体抬升”的故事。
2010年夏天,歧园被正式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授牌仪式那天,赵望山被请到台上。主持人让他说两句,他对着话筒,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台下安静地等待着。
“我爷爷刻石头,”他终于开口,“我父亲刻石头,我刻石头。现在,有孩子在学刻石头。这就够了。”
掌声如雷。
仪式结束后,赵望山独自走到观景台。陈渡跟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赵叔,我有个新想法。”陈渡说,“我想在下面,”他指着江边,“水位下降露出来的老村遗址那里,建一个水下观景长廊。不是现在,是未来,等技术成熟了。让人们能走到水下,看看老渡口村的样子。”
赵望山看着江面:“那得很多年以后了。”
“我们可以等。”陈渡说,“就像石头等匠人,江水等河岸。有些事,急不来。”
风吹过,带来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是新镇小学的学生来歧园参观,在广场上做游戏。他们的方言已经不那么纯正了,夹杂着普通话,但笑声是一样的。
赵望山想起六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在江边奔跑。时光如江水,奔流不息。但有些东西,像江心的礁石,任凭冲刷,始终在那里。
“陈渡,”他说,“你做得对。”
陈渡眼睛红了。六年了,这是赵望山第一次明确地肯定他。
“我父亲也会这么说。”陈渡声音有些哽咽。
“你父亲是个明白人。”赵望山望向对岸,江水茫茫,“他明白,人不能只有往前走的脚,还得有回头看的心。”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新歧园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像展翅欲飞的鸟。
赵望山想起他刻的那尊石兽。它守护着怀中的原石,等待江水上涨,又等待江水退去。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而时间给出的答案是:记忆不会沉没。它会以另一种形式,抵达新的河岸。
就像歧园,就像渡口村的名字,就像每一块被记住的石头。
江水东流,故事继续。
后 记
《渡口纪事》三部曲至此完结。从1980年到2010年,三十年时光,一片土地的消逝与重生,一群人物的离合与坚守。这不是挽歌,而是迁徙——文明的迁徙,记忆的迁徙,精神的迁徙。
赵望山的石兽、陈渡的抉择、艾米丽的寻找、周巧云的坚韧、何大有的担当……他们共同构成了这部江河史诗的多元声部。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也在获得;每个人都在告别,每个人也在迎接。
三峡工程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壮举,也带来深重的文化阵痛。但在这阵痛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性:现代化不必然以传统的彻底湮灭为代价。只要我们愿意倾听石头的语言,愿意尊重记忆的价值,愿意在奔涌向前的时代洪流中,为那些珍贵却脆弱的东西,建造新的河岸。
歧园最终没有沉入江底,它被抬升了十米。这十米,是生的高度,是文明的自尊,是记忆的防线。
而渡口村的村民,在对岸的新镇开始了新生活。他们带走了祖坟的一捧土,老屋的一块瓦,井边的一颗鹅卵石。这些零碎的“记忆之核”,将在新的土壤里,长出新的根须。
江水永不停歇。但岸,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