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沐风在药王谷安心养伤。
药王谷位于群山环抱之中,只有一条隐秘的水路与外界相通。谷中四季如春,各种草药遍地生长。阿青每日为他换药、熬药,秦墨则隔三差五用独门针法为他逼毒。
苏沐风很快发现,这祖孙二人绝非普通医者。
阿青虽年纪轻轻,却精通药理,能辨识数百种草药。更让苏沐风惊讶的是她的武功——一次采药时,她为摘取悬崖上的一株灵芝,竟施展出精妙的轻功,身法灵动如燕,显然出自名门。
而秦墨更是深不可测。他看似行将就木,但为苏沐风施针时,指尖真气凝而不散,认穴之准、手法之妙,远超苏沐风见过的任何医者。有几次夜间,苏沐风甚至察觉到谷中隐约有剑气破空之声,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下秦墨持竹为剑,演练一套极其玄奥的剑法。
第三十日,苏沐风已能下床行走。肩头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体内寒毒也已拔除七成,紫霞真气重新在经脉中流转,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精纯。
这日清晨,苏沐风在谷中空地演练青城剑法。一套“松风剑法”使完,气息微乱。内伤未愈,终究力不从心。
“剑招虽熟,剑意未通。”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沐风收剑转身,恭敬行礼:“请前辈指点。”
秦墨拄着拐杖走近,随手折下一根竹枝:“青城剑法讲究‘清、灵、奇、险’,你刚才那招‘松涛听风’,形似神不似。看好了。”
话音未落,秦墨手中竹枝轻轻一递。
明明是简单至极的一刺,在苏沐风眼中却仿佛看到千变万化。这一剑快慢不定,虚实相生,前一瞬还觉得会刺向咽喉,下一瞬已指向心口。更诡异的是,竹枝破空竟无声无息,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苏沐风本能举剑格挡,秋水剑与竹枝相触,一股柔劲传来,竟让他长剑差点脱手。
“这...这是什么剑法?”苏沐风震惊。
“无念剑。”秦墨收势,竹枝在手中转了个圈,“剑出无意,招发无心。你心中杂念太多,想着报仇,想着秘籍,想着师门,如何能得剑法真意?”
苏沐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这些日子,他表面平静,内心却无时无刻不焦虑。师父的仇,青城派的未来,怀中的《天机剑典》,还有生死未卜的二师姐...这些念头如乱麻缠绕,让他夜不能寐。
“剑道如医道。”秦墨缓缓道,“医者需心静才能辨症施治,剑客需心空才能见招破招。你且放下心中执念,从今日起,每日清晨观瀑布三个时辰。”
“观瀑布?”苏沐风不解。
“水无常形,却可穿石。看懂了,你的剑法就能更上一层楼。”秦墨说完,转身离去。
苏沐风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来到谷东的瀑布前。这是一道三丈高的瀑布,水流从崖顶倾泻而下,落入下方深潭,溅起万千水花。
起初,苏沐风只是看着。看水流如何落下,如何撞击岩石,如何分流汇合。渐渐地,他入了神。
他看见水流遇到岩石时,不会硬碰硬,而是绕行而过,再从两侧包抄。看见瀑布虽气势磅礴,但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轨迹。看见水花四溅看似杂乱,实则遵循某种韵律...
第七日,苏沐风突然拔剑。
他没有演练任何招式,只是顺着心意挥洒。剑光如水流般自然流转,时而澎湃如瀑布倾泻,时而细腻如溪水潺潺。一套剑法使完,竟浑然天成,毫无雕琢痕迹。
“有点意思了。”秦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潭边,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过还差得远。从今日起,你每日午后与阿青对练。”
“和阿青?”苏沐风愕然。在他印象中,阿青虽会武功,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秦墨似笑非笑:“试试便知。”
午后,谷中空地。
阿青手持一根细竹,俏生生立于场中。苏沐风持秋水剑,本想着手下留情,然而一交手,便大吃一惊。
阿青的剑法轻灵诡异,完全不同于任何门派的路数。她的剑招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身法更是飘忽不定,如风中柳絮,让苏沐风的剑招屡屡落空。
三十招过后,苏沐风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停!”秦墨叫住二人,对苏沐风道,“看出什么了?”
苏沐风皱眉思索:“阿青姑娘的剑法...似乎没有固定招式,完全是随机应变。”
“不错。”秦墨点头,“阿青练的是‘自然剑’,剑招源于万物变化。你看她今日用的剑法,灵感来自早晨观察蝴蝶穿花。昨日那套,则是模仿林中猿猴攀跃。”
苏沐风恍然大悟。难怪阿青的剑法每次都不相同,原来她是在“师法自然”。
“武功本无定式。”秦墨语重心长,“各派剑法都是前人从自然中领悟,固化而成套路。但时移世易,拘泥套路反而失了根本。你要报仇,要守护师门秘密,就必须超越前人窠臼。”
从那天起,苏沐风每日与阿青对练。他的剑法在一次次交锋中蜕变,渐渐摆脱青城剑法的束缚,开始形成自己的风格。
与此同时,他也对阿青有了更深的了解。
阿青身世成谜,自幼被秦墨收养。她从未离开过药王谷,对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自秦墨的描述和谷中有限的藏书。她单纯如白纸,却又聪慧过人,能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夜晚,两人常在月下聊天。苏沐风给她讲青城山的云雾,讲山下的集市,讲江湖上的趣闻。阿青则给他讲每种草药的习性,讲山谷四季的变化,讲她救治过的受伤小动物。
不知不觉间,一种微妙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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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日,苏沐风的伤已痊愈九成。
这夜,他取出怀中的油布包裹,在灯下仔细查看。三卷帛书因泡水,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但大体还能辨认。《紫霞心法》全本比他在青城派学到的多出三重心法,每重都有独特妙用。《青城剑诀》完整版则包含十三式失传绝招,威力惊人。
最后,他翻开那本金色的《天机剑典》。
剑典极薄,只有七页。每页都绘着一个人形图案,摆出不同的姿势,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解。但这些注解用的是一种古怪的文字,苏沐风一个也不认识。
“这是上古云篆。”秦墨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沐风吓了一跳,连忙收起剑典。不知何时,秦墨已站在他身后。
“前辈,我...”
“不必解释。”秦墨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神色严肃,“你可知《天机剑典》的来历?”
苏沐风摇头。
“三百年前,武林中出现一位奇人,自称‘天机子’。”秦墨缓缓道,“他武功通天彻地,却从未开宗立派,只收了三个弟子。大弟子得传‘天机算’,创立天机阁,专司情报预测;二弟子得传‘天机医’,就是药王谷的始祖;三弟子得传‘天机武’,也就是这本《天机剑典》。”
苏沐风听得入神。
“天机子仙逝前,将毕生武学精要刻于七页金箔之上,这就是《天机剑典》。据说若能参透剑典奥秘,便可达到武学至高境界‘天人合一’。”秦墨顿了顿,“但剑典文字用上古云篆写成,数百年来无人能解。更麻烦的是,剑典中似乎隐藏着一个大秘密,关于武林命运的秘密。”
“所以魔教才要抢夺剑典?”苏沐风问。
秦墨点头:“三十年前的正邪大战,表面是正邪之争,实则是各方势力在寻找《天机剑典》的下落。你师父凌霄子之所以能带领青城派在那一战中大放异彩,据说就是因为他年轻时曾无意中窥得剑典的一鳞半爪。”
苏沐风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剑冢在...后山寒潭之下...需以青玉令为钥...”。
难道师父早就知道剑典在剑冢之中?
“剑典在你手中的事,还有谁知道?”秦墨问。
“除了我,只有追杀我的叶孤鸿和那个黑袍人。”苏沐风道,“但他们应该以为剑典随我坠入瀑布,不知所踪。”
秦墨沉思片刻:“这就好。从今日起,你绝不可再向任何人透露剑典之事,包括阿青。我会教你云篆的辨识方法,但能否参透剑典奥秘,就看你的造化了。”
“前辈为何要如此帮我?”苏沐风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秦墨沉默良久,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因为三十年前,我也曾是那场争斗的参与者。我的妻子、儿子,都死在魔教手中。我躲入药王谷,本打算就此了却残生,但魔教重现,血仇未报,我岂能独善其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苏沐风,你天赋异禀,心性纯良,是继承《天机剑典》的最佳人选。我希望你能完成你师父未竟之志,阻止魔教的野心,还武林一个太平。”
苏沐风肃然起身,郑重抱拳:“晚辈定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