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江南,清河镇。
时值暮春,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清河镇坐落于运河畔,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店铺的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运河上舟楫往来,橹声欸乃,一派江南水乡的宁静景象。
然而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镇东头“悦来客栈”二楼雅间内,苏沐风与阿青临窗而坐。桌上摆着几样小菜:清蒸鲈鱼、龙井虾仁、莼菜汤,都是江南特色。但两人都无心品尝。
“苏大哥,这一路上,已经有四拨人在暗中盯着我们了。”阿青低声说,手中的筷子轻轻拨弄碗中米饭,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窗外街道。
苏沐风点头。离开药王谷后,他们走水路顺江而下,三日内换了三次船,绕了两次路,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对方很谨慎,始终保持距离,既不上前接触,也不轻易暴露。
“是魔教的人?”阿青问。
“不一定。”苏沐风夹起一块鱼肉,“也可能是其他势力。秦前辈说过,《天机剑典》重现江湖的消息一旦走漏,黑白两道都会闻风而动。”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窗外运河上的一艘乌篷船。那船已在对面码头停泊半日,船头坐着个戴斗笠的渔夫,看似在修补渔网,但那双眼睛每隔片刻就会扫向悦来客栈。
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皱:“要不要我去探探虚实?我的轻功...”
“不可。”苏沐风摇头,“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听雨楼。”
他从怀中取出秦墨给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盖着一个奇怪的印章——不是姓名章,而是一朵被雨打湿的梅花图案。信是写给“听雨楼柳如烟楼主”的,但听雨楼具体在何处,秦墨只说“到了清河镇自然有人接引”。
问题是,如何让接引人找到他们?
“苏大哥,你看那个人。”阿青忽然低声道。
客栈一楼大堂,走进来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他一身青衫洗得发白,手中握着一卷书,背着一个旧书箱,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落魄文人。但苏沐风注意到,这书生的步履极稳,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显然是身负上乘武功。
书生在一楼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馒头,便低头看书。但他翻书的节奏很奇特——每隔七息翻一页,不快不慢,如同在用某种暗号。
苏沐风心中一动,对阿青使了个眼色。两人继续吃饭,但苏沐风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用的正是书生翻书的节奏。
三遍之后,书生忽然抬头,目光与苏沐风在空中交汇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
有门。
苏沐风不动声色,继续吃饭。半柱香后,书生结账离开。经过楼梯时,一枚铜钱“不小心”从袖中滑落,滚到苏沐风脚边。
苏沐风俯身捡起铜钱,发现这是一枚特制的“听雨钱”——正面是寻常的“康熙通宝”,背面却刻着一朵细小的梅花,与信封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铜钱内侧,还刻着一行小字:“今夜子时,镇西龙王庙。”
“他走了。”阿青看着书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我们也该走了。”苏沐风收起铜钱,“不过不能直接去龙王庙。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可知,需小心试探。”
两人结账离开客栈。走出门时,苏沐风明显感觉到至少有六道目光落在背上。他装作浑然不觉,带着阿青在镇上闲逛,买了些干粮和衣物,又去药铺补充了些药材。
黄昏时分,两人在镇南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苏沐风特意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窗户都对着后院。
入夜,清河镇渐渐安静下来。江南春夜的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敲打着瓦片,如泣如诉。
子时前一刻,苏沐风换上一身黑衣,对阿青道:“你留在这里,我去龙王庙。若我卯时未归,你立刻离开清河镇,按我们商量好的路线前往嵩山。”
“我要和你一起去。”阿青坚持。
“不行。”苏沐风态度坚决,“若这是陷阱,两人同去便是全军覆没。你留在外面,万一有事还能接应。”
见阿青还要争辩,苏沐风按住她的肩膀,眼神柔和下来:“阿青,你医术高明,轻功也好,但江湖经验尚浅。今夜之事凶险未知,我不想你涉险。答应我,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青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苏沐风微微一笑,推开窗户,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跃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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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龙王庙,早已荒废多年。
庙宇破败,院墙坍塌了大半,只剩正殿还勉强保持完整。殿中供奉的龙王像金漆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泥胎,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诡异。
烛光是书生点的。
他站在殿中,背对着大门,手中仍然捧着那卷书。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来了。”
苏沐风站在殿门口,手按剑柄:“阁下是听雨楼的人?”
书生转过身,烛光照亮他的面容。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眼神深邃,最特别的是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读书人的手,但指节处却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练剑留下的痕迹。
“在下听雨楼‘梅字号’执事,梅长空。”书生拱手,“奉楼主之命,在此等候苏少侠。”
“如何证明?”苏沐风不动。
梅长空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与秦墨给苏沐风的同心玉一模一样,只是色泽略深。
“秦老爷子三日前飞鸽传书,说苏少侠会持他的亲笔信前来。玉佩为证,信中暗语为‘春雨润物细无声’。”梅长空道。
苏沐风这才放下戒心,取出秦墨的信递过去:“秦前辈让我将此信交给柳楼主。”
梅长空接过信,却未拆看,而是收入怀中:“楼主已在楼中等候,苏少侠请随我来。”
“现在?”
“夜长梦多。”梅长空吹灭蜡烛,“魔教‘七杀使’中的三人已到清河镇,半个时辰前他们在镇上打探你们的行踪。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苏沐风心中一凛。魔教动作好快!
两人离开龙王庙,不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小巷之中。梅长空对清河镇的布局了如指掌,专挑僻静无人的路线。七拐八绕之后,来到运河边一处废弃的码头。
码头上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是白天苏沐风注意到的那艘。
“上船。”梅长空率先跃上船头。
苏沐风紧随其后。船内狭窄,仅容三四人,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船舱。梅长空解开缆绳,长篙一点,乌篷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运河主道,顺流而下。
船行约半个时辰,运河渐渐宽阔,两岸出现大片芦苇荡。梅长空将船撑入芦苇深处,在一处隐蔽的岔道拐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芦苇荡中的小湖。
湖心有一座小岛,岛上隐约可见楼阁轮廓,数点灯火在雨中朦胧如星。
“那就是听雨楼。”梅长空道,“楼外布有奇门遁甲阵法,若无接引,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就算找到了,湖中还有机关暗桩,强闯者十死无生。”
苏沐风暗暗心惊。听雨楼果然名不虚传,单是这选址和布置,就显出其非凡实力。
船靠码头,早有两人等候。都是青衣劲装,腰佩长剑,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好手。
“梅执事。”两人拱手。
“这位是楼主的贵客,苏少侠。”梅长空介绍,又对苏沐风道,“他们会带你去见楼主。我还有事要办,就不奉陪了。”
“梅执事要去何处?”
“去接另一位客人。”梅长空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沐风一眼,“你的同伴,那位阿青姑娘,也不能留在客栈了。魔教的人已经查到那里。”
苏沐风脸色一变:“阿青有危险!”
“放心,我已派人去接应。”梅长空摆摆手,撑船离去,很快消失在芦苇荡中。
苏沐风心中焦急,但也只能跟着两名青衣人走向岛心楼阁。
听雨楼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建筑精巧。楼外遍植梅树,这个时节梅花已谢,但枝叶繁茂,在雨中更显苍翠。楼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听雨”二字,笔力遒劲,隐有剑意。
进入楼中,一股淡淡的梅香扑鼻而来。一楼是大堂,布置简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古琴。奇怪的是,这么大的楼,却不见几个人影,只有两名侍女在擦拭桌椅。
“楼主在二楼书房等候。”一名青衣人引苏沐风登上楼梯。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尽头一间房门虚掩,透出暖黄的灯光。青衣人在门前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沐风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窗前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一位女子。
第一眼望去,苏沐风有些恍惚。这女子约莫三十许人,身着淡紫色衣裙,外罩白色轻纱,长发仅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她正在低头写字,侧脸线条柔和,眉眼如画,气质温婉如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