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一种淬火。
将焦灼、疑虑、隐隐的兴奋,还有对未知的些微恐惧,统统投入名为“时间”的熔炉,反复灼烧,直到只剩下冰冷的耐心和锐利的专注。
周二一整天,陈玄都保持着这种状态。他检查了准备好的几样小工具,再次在脑海中模拟了明天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及应对。手机上的加密货币APP没有再出现异动,“雾影币”的价格恢复死寂。白卉那边,自然也是杳无音信。
傍晚时分,他下楼去便利店买泡面。经过一楼小卖部时,发现门口的气氛有些异样。
刘房东不在往常的位置上。小卖部里,一个面生的中年妇女正没好气地整理货架,嘴里嘀嘀咕咕。两个附近的租客站在门外低声交谈。
“……真邪门,听说昨晚老刘起夜,在自家卫生间滑了一跤,磕到洗手池边上,缝了三四针。”
“可不,前天不也在门口摔了?这两天看他脸色都不对,疑神疑鬼的。”
“他还偷偷摸摸去找了街口那个神婆,不知道问了啥……”
陈玄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指尖却仿佛又掠过一丝微凉。那张粗糙的“聚阴符”的效果,似乎比他预期的要持续,或者说,它引发的“气”的扰动,在刘房东本身浑浊滞涩的气运场中,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放大效应。
这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却让他对自己所掌握的力量的“扩散性”和“持续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力量本身或许微弱,但作用于合适的目标和环境中,却能引发意料之外的连锁反应。
这提醒他,必须更加谨慎。对刘房东这种小角色尚且如此,若是对上陈世尧那样气运强盛(即便根基虚浮)的人物,任何轻率的举动都可能招致强烈的、不可预知的反馈。
买完东西上楼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
“明天下午两点,市中心‘时光转角’咖啡馆,靠窗第二桌。白。”
陈玄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住。
来了。
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没有电话,没有客套,一条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短信。署名只有一个“白”字。
是白卉本人吗?还是陈世尧的试探?
他快速思考。短信语气克制,带有一种压抑的紧迫感。如果是陈世尧的试探,通常会更加迂回或带有诱饵性质。直接约见,更像是白卉在某种情绪或疑虑驱使下的个人行为。她可能用了不常用的号码,或者通过某种不易被察觉的方式联系他。
“时光转角”咖啡馆他知道,位于市中心一条相对安静的步行街旁,环境雅致,顾客不多不少,既有一定的私密性,又不至于过于僻静惹人怀疑。靠窗第二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周围,也便于随时离开。
一个谨慎而聪明的选择。
他没有立刻回复。回到房间,放下东西,他站在窗前思考了几分钟。风险与机遇并存。见面可能暴露更多,但也可能获得更直接的信息,甚至建立某种脆弱的联系。
最终,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信息。简洁,是对她简洁的回应,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发送后,他将这个陌生号码记录下来,然后删除了收发短信的记录。手机恢复如常。
饵已放出,鱼主动咬钩。但垂钓者此刻,也必须踏入水中。
周三,4月19日。
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热。
陈玄很早就醒了。他先查看手机,加密货币平台没有新消息。他仔细洗漱,换上那套灰色休闲西装,再次检查了帆布挎包里的物品:那本《家居风水浅谈》、速写本和笔、手机、充电宝、还有用密封袋装好的几样小工具。今天有两场“约会”,他必须做好准备。
上午,他再次前往城东新区。这一次,他直接去了那个社区公园,在观景台上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良好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盛景国际”工地奠基仪式现场的布置已经完成,彩旗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礼台铺着崭新的红毯,音响设备也已就位。已经有工作人员和安保人员在现场走动。
时间还早。陈玄拿出速写本,假装写生,实则用余光观察着工地入口和周边道路的动静。陆续有车辆驶入,看起来像是项目方、施工方和部分受邀嘉宾的车。
他需要确认仪式开始的确切时间,以及关键人物——比如项目负责人、可能到场的重要人物——的出现。更重要的是,他要确认自己记忆中那个“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和大致时间点。
临近中午,工地上的人似乎多了起来,仪式似乎即将开始。陈玄看了看手机,下午一点。他需要动身前往市中心的咖啡馆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工地方向,收起速写本,转身离开观景台。心脏在平稳的节奏下,微微加速跳动。下午的两件事,任何一件出现差池,都可能带来麻烦。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陈玄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出现在了“时光转角”咖啡馆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街对面稍作停留,观察了一下咖啡馆内外的情况。
咖啡馆装修复古,透过明亮的落地窗,能看到里面客人不多。靠窗第二桌空着。门口和街角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车辆或人员。
他定了定神,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室内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他目光扫过,径直走向靠窗第二桌。
桌子旁还没有人。他选择背对柜台、面朝门口的方向坐下,这样既能观察入口,又能用眼角余光留意窗外街景。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咖啡。
一点五十五分。
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米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和口罩的身影走了进来。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玄几乎立刻认出,那是白卉。她独自一人,进门后略显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店内,目光与陈玄接触的瞬间微微停顿,然后走了过来。
她在陈玄对面坐下,摘下了口罩,但帽子仍然戴着,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她的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抿得很紧。服务生过来,她低声要了一杯温水。
“白女士。”陈玄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白卉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的目光落在陈玄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挣扎。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关于玉的事。”
没有寒暄,直入核心。她的直接,反而印证了她内心的焦虑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
陈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桌上那本《家居风水浅谈》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书页摊开到某一页,上面有一个简陋的玉佩图案插图,旁边配文是模糊的“古玉有灵,需慎佩戴,若与佩戴者气运不合,反受其累”。
“我只是那天看到您,觉得气色有异,想起书里一些粗浅说法,随口一提。”陈玄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适当的疏离和一点“学术探讨”的意味,“让您困扰了,我很抱歉。”
白卉看了一眼那粗劣的插图和文字,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失望还是嘲讽。她没有去碰那本书。
“随口一提?”她盯着陈玄,“‘玉养人,也看是什么玉,养的是什么’——这话也是书里写的?”
“那是我个人的一点延伸想法。”陈玄坦然承认,迎着她的目光,“白女士,我对民俗学和传统器物有些兴趣。那天见到您佩戴的玉佩,质地看起来颇为古旧,但光泽……似乎有些特别。结合您当时的气色,才有了那番冒昧之言。如果我说错了什么,再次请您原谅。”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对传统文化有兴趣、观察力稍显敏锐(或许到了冒失地步)的年轻人,将一切归因于“兴趣”和“观察”。理由不算完美,但足够作为一个起点。
白卉沉默了片刻,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颈间——那里被风衣高领遮住,但陈玄知道玉佩就在下面。
“特别?”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更低了,“怎么个特别法?”
“说不好。”陈玄摇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或许是我多心了。毕竟,玉器鉴赏,尤其是古玉,涉及很多方面,我懂的只是皮毛。”
他故意留出空间,等待白卉自己填充。逼迫只会让她退缩。
白卉再次沉默,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她的侧脸在帽檐阴影下,显得格外脆弱。
“我最近……是睡不好。”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解释,“总是做梦,梦见小时候的老宅,梦见……一些过去的人。醒来就觉得特别累,心里发空。”她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陈玄,“这和玉……有关系吗?”
她开始尝试建立连接了。虽然依旧谨慎,但已经迈出了一步。
“传统说法里,有些老物件承载着旧主的信息或念想。”陈玄斟酌着词句,避免涉及任何超自然的敏感词,“如果佩戴者心神不宁,或者体质、时运有所变化,有时可能会产生一些微妙的感应。当然,这更多是心理层面的影响。”
他将解释引向心理学范畴,更易于接受。
白卉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她的眼神有些飘忽。
“如果……我不想戴了呢?”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决绝的试探。
陈玄心中微动。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那是您的自由。”他平静地说,“如果您觉得它让您不舒服,暂时取下收好,或许是个办法。有时候,拉开一点距离,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他没有怂恿,只是提供了一个看似中立的选项。取下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可能会打破某种平衡,引发未知变化。这正是他需要的。
白卉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没有说取还是不取,但眼神里似乎坚定了些。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着,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信封,推到陈玄面前,“一点心意,算是咨询费。也请你……忘了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信封很薄,里面装的应该是现金。她用这种方式,试图将这次见面定义为一次“交易”,一次可以随时切断的短暂咨询。
陈玄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收起。“您太客气了。请放心,我不会对他人提及。”他给出承诺,同时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另外,上周六沙龙后,我因为对白鹿先生旧藏有些兴趣,曾尝试通过图书馆联系基金会,但未能成功。如果……您日后有关似古籍方面的线索,或许可以留意一下。”
他看似随意地抛出了“白鹿先生”和“古籍线索”,将图书馆的电话和今天的见面,用一个更“合理”的、与“玉”无关的理由隐晦地串联起来,进一步降低她的疑心,也为可能的后续接触埋下另一个伏笔。
白卉听到“白鹿先生”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看向陈玄的目光再次充满审视,但这次多了几分复杂。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该走了。”她站起身,重新戴好口罩,压低帽檐。
“再见,白女士。”陈玄也站起身。
白卉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
陈玄坐回位置,看着桌上那杯她几乎没动过的温水,和那个薄薄的信封。他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第一次接触,比他预想的要深入。白卉的焦虑和怀疑显然已经很深,甚至到了主动寻求外界微弱认可的地步。陈世尧对她的控制,或者她对自己处境的感知,可能已经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五百元。不多,但对他来说,是一笔意外的、有用的资金。
他将钱和书收好,结了账,走出咖啡馆。阴沉的天空下,城市依旧忙碌。距离“盛景国际”奠基仪式预计的事故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需要立刻赶回城东。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指尖,在握住咖啡馆门把手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熟悉的、转瞬即逝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