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在入夜后彻底放纵开来。
不再是下午那种试探性的、稀疏的雨点,而是连绵不绝的、带着冰冷重量的雨幕,敲打着出租屋的窗玻璃,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城市浸在湿透的黑暗里,远处霓虹的光晕被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陈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出租车早已离去,带走了引擎的余温和雨刮器单调的节奏。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光线勉强照亮书桌一角,其余空间沉在阴影中。
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沉重的湿衣服,层层裹挟着他。但比疲惫更清晰的,是眼睛深处那种持续的、细密的刺痛,以及一种奇怪的“空虚感”。不是饥饿,不是困倦,而是仿佛精神世界里被悄然抽走了一小块,留下一个隐隐作痛的、难以名状的缺口。
指尖,再没有出现过那微凉的触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骨髓般的寒意,正随着每一次呼吸,缓慢地渗透到四肢百骸。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有些滞涩,仿佛血液流动都变慢了。
这就是代价。
比针对刘房东那次更清晰、更不容忽视的代价。下午在咖啡馆与白卉的短暂交锋,看似只是言语往来,但他全程保持着高度警惕,精神无形中绷紧到极致,或许在不自觉中,已经微弱地牵动了某种“观察”或“感应”的状态。而之后在工地外围的布置,看似是纯粹的体力活动,但那种在潜在风险环境中精密计算、冷静执行的心力消耗,恐怕同样触动了某种“规则”层面的反馈。
使用力量,或者仅仅是身处与“规则”对抗的漩涡中心,都在消耗他自身的东西。不仅仅是体力或精力,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生命力?气运?他无法精确界定。
他缓缓睁开眼。刺痛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视线有些模糊,台灯的光晕边缘像是长出了毛刺。他定了定神,看向书桌上的手机。
屏幕是暗的。
但他知道,就在这冰冷的金属和玻璃之下,有几个关键进程正在运行。
他拿起手机,解锁。首先点开加密货币交易APP。
“雾影币”(Mist)的价格曲线,依旧趴在那条接近归零的底线上,像一条死去的虫。下午那根突兀的针线,仿佛只是一个幻觉,或者一次无关紧要的试探。成交量重新归于近乎零的寂静。他账户里那五百四十多万枚代币,静静地躺着,价值依旧微不足道。
耐心。他对自己说。距离记忆中的时间点,还有差不多十天。
退出交易软件,他打开本地新闻APP。
刷新。
几条常规的社会新闻滑过。然后,在接近午夜更新的推送里,他看到了目标。
标题不算醒目,甚至有些刻意淡化处理:“城东新区一项目奠基仪式现场发生意外,一人轻伤,已送医,项目方称系局部土质松软导致。”
点进去。内容简短,语焉不详。提及“盛景国际”项目,称下午奠基仪式准备过程中,场地边缘因近期雨水导致局部土质松软,一名工人不慎崴脚轻微擦伤,已及时送医检查,无大碍。项目方高度重视,已暂停相关区域作业,并安排全面地质复查,强调施工安全第一。配图是一张远景,能看到停着的救护车和模糊的围观人群,但看不清具体塌陷位置。
评论寥寥无几,大多是说“安全第一”、“希望工人没事”,也有零星一两条质疑“还没开工就出事,风水不好?”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
官方定性了:小意外,土质问题,无人重伤。消息被迅速控制,避免引发恐慌和对地块价值的质疑。这符合陈世尧或者说项目背后利益集团一贯的做法。
但这把火,已经点着了。虽然火焰微弱,被官方试图捂灭,但“局部土质松软”、“地质复查”这些词,加上“奠基仪式出事”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钉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只要稍加引导,或者在合适的时机(比如地质复查报告“意外”延迟公布,或者有“内部消息”透露地下有复杂废弃结构),这颗钉子就可能被撬动,引发更广泛的疑虑。
而这,正是他需要的。混乱、质疑、不确定性,是市场波动的温床,也是他这种毫无资本的“蚂蚁”唯一可能撬动杠杆的机会。
他关掉新闻APP,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几秒。然后,他调出一个加密的笔记软件,新建了一条记录。
没有写具体计划,只是简单地记下几个关键词和时间点:
· “盛景事故:4.19,轻伤,土质,复查。”
· “白接触:4.19,咖啡馆,疑虑增,提及‘取下’。”
· “自身状态:疲惫感加剧,眼痛,寒意,疑似消耗‘本源’类能量。需观察,谨慎。”
记录完毕,加密保存。这是他的“航海日志”,标记着在黑暗海域中每一次抛锚和转向的坐标。
做完这些,他感到那种精神的空虚感和身体的寒意更加明显了。他起身,想去倒杯热水。
刚站起来,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在黑暗中迸溅、旋转。耳朵里嗡鸣作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尖叫。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部翻涌上来。
他紧咬着牙关,额头抵在粗糙的墙面上,忍受着这波剧烈的、毫无预兆的反噬。汗水瞬间浸湿了鬓角,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几秒钟,或者几十秒钟,那恐怖的眩晕和嗡鸣才像退潮般缓缓散去。视线逐渐恢复,但眼前依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大口喘着气,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
扶着墙,慢慢挪到厨房,用颤抖的手接了一杯自来水,冰凉刺骨。他顾不得那么多,仰头灌下去大半杯。冷水刺激着喉咙和胃,稍稍压下了那股恶心感,但身体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他走回房间,每一步都感觉脚步虚浮。重新坐下时,背脊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椅背上。
这次的反噬……太强烈了。
仅仅是一次稍长时间的“破戒之瞳”观察(看白卉照片),一次高强度的精神对峙,加上一次在特殊环境(事故现场附近)的隐蔽活动?还是说,这些行为的“叠加效应”,或者其中某一项触发了更深的禁忌?
他不知道。他对这双眼睛,对自己正在触及的“规则”,了解得太少。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挥舞火把,不知道下一次照亮的是通路,还是陷阱,或者……唤醒什么东西。
他必须更加谨慎。在找到补充或缓解这种消耗的方法之前,任何对“破戒之瞳”或相关力量的动用,都必须经过最严格的评估。
就在这时,被他随手丢在桌上的那个信封——白卉给的“咨询费”——滑落到了地上。
陈玄弯腰去捡。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弱、但迥异于之前任何一次的感觉,顺着指尖流窜了一下。
不是微凉,也不是寒意。
而是一种……非常淡的、带着些许温润感的“流动”?
他怔了一下,捏起信封。很普通的一个精致小信封,里面是五张钞票。他仔细感受,刚才那种感觉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但陈玄不认为这是错觉。他盯着信封,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白卉长期佩戴那块“吸运”的古玉,她接触过的东西,尤其是她贴身携带或经常触碰的东西,会不会也沾染了极其微弱的、特殊的气运“痕迹”?
这五百元,是她直接从手包里拿出来的。她的手包,或许是她日常随身物品之一。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没有立刻去数钱,而是拿起信封,闭上眼睛,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与信封接触的感觉上,同时,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催动了一丝“破戒之瞳”的感应——不是去看,而是去“触知”。
刺痛感立刻袭来,但比之前轻微。与此同时,指尖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稀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流动感”。这种感觉非常奇异,并非实质的温度或能量,更像是一种信息的“回响”,一种微弱的“标记”。它并不令人舒适,反而带着一种被“汲取”后的淡淡枯竭意味,但其中又混杂着白卉个人气息里那份残留的、属于书香门第的“清气”基底。
就像一块被过度开采的贫瘠矿脉,深处还埋着一点原生的矿苗。
这钱,沾染了她的气息,也间接连接着她身上正在发生的“被汲取”状态。
陈玄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或许……能成为一个极其隐晦的“锚点”?一个在特定条件下,微弱感应她状态变化的媒介?或者,至少证明了他的“破戒之瞳”及其衍生感应,可以对这类“痕迹”产生反应。
他将信封和钱小心地收好,没有花掉的打算。这不再是简单的五百元,它成了一件特殊的“道具”。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还在呼啸。身体的寒意和空虚感并未减轻,但经历了刚才那波剧烈的反噬和新的发现后,陈玄的精神反而诡异地清明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撩起一角窗帘。
漆黑的夜雨中,城市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远处,“盛景国际”工地的方向,早已没了灯光和喧嚣,仿佛下午的事故从未发生。但他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转向。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明天,会有地质复查的消息吗?白卉会取下那块玉吗?“雾影币”会动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微妙的分界线上。前方是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反噬,后方……已无退路。
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信封带来的、混杂着枯竭与清气的奇异“流动”。
代价已显,前路未明。
这局棋,才刚刚进入中盘。而他手里的棋子,除了微薄的资金、模糊的记忆、和这双带来痛苦与危险的眼睛,似乎又多了一枚……沾染了他人命运气息的、冰冷的硬币。
他松开窗帘,转身回到桌前,关掉了台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