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晨雾还未散尽,古镇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暗青色。
林风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几丛新移栽的竹子浇水。竹是安然从古镇后山挖来的野生苦竹,竹竿细瘦,竹叶却异常茂密,风一过,飒飒声响里带着山野的清气。
“竹根要浇透,但不能积水。”安然在一旁指导,手里拿着那把胡师傅送的鱼头刨,正在打磨一块捡来的老木桩,“老话说‘竹子靠水活,也怕水多烂根’,得让它慢慢喝。”
林风点头,水瓢倾斜,水流顺着竹根处的泥土缓缓渗入。晨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张海坐在西厢房门槛上,怀里抱着吉他,指尖无意识地拨着一串轻柔的琶音。是《稻香》的旋律,但节奏放得更慢,像清晨醒来时脑子里的第一缕思绪。
周涛在院门旁的值守点整理东西。昨晚林风让他别太紧张,但他还是把那个小木棚收拾得整整齐齐:折叠椅、保温壶、强光手电、一个急救包,还有一本《治安管理处罚法》袖珍本。他坐姿依旧笔直,但眼神不再时刻紧绷,更多是在观察街上来往的行人。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如果不是院门外那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沉稳,有节奏。不止一人。
周涛最先警觉,站起身,手搭在院门内侧的门闩上。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礼貌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请问,林风先生在吗?”
声音温和,带着点官腔,但不咄咄逼人。
林风放下水瓢,擦了擦手,走过去。
周涛已经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白衬衫领子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面容儒雅,但眼神锐利,有种长期在体制内工作养成的、不动声色的观察力。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同样穿着正装,手里抱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助手。
“林风先生?”中年男人微笑,伸出手,“我是古镇文化旅游局的王振国,大家都叫我王主任。这位是我们局宣传科的小陈。”
林风握手,手心干燥,力道适中:“王主任您好。请进。”
×
堂屋里,四人落座。
安然沏了壶明前龙井——这是她特意从市里买来待客用的,茶叶在玻璃壶中舒展开,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王主任接过茶杯,没急着喝,目光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掠过榆木餐桌、胡师傅送的“听风观澜”匾额、墙角那几件刚送来的老家具半成品,最后落在林风脸上。
“林先生这民宿,改造得很用心。”他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赏,“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网红风’,有格调,有老宅该有的静气。”
“谢谢。”林风说,“都是朋友帮忙,慢慢弄。”
“慢慢弄,才能出好东西。”王主任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张海原本在低头调弦,这时抬起头。安然沏茶的手顿了顿。周涛站在堂屋门口,背脊下意识挺直。
只有林风神色如常:“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不是误会。”王主任摇头,语气平静,“有人恶意举报,想借我们的手打压合规经营的商家。这种事,我们文旅局绝不支持。古镇要发展,靠的是认真做事的人,不是搞歪门邪道的。”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小陈在一旁快速记录,平板电脑的键盘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今天来,一是代表局里表个态:只要你合规经营,我们就是你后盾。”王主任看着林风,眼神认真,“二是……有个合作,想跟你聊聊。”
合作。
林风眼神微动。
“王主任请说。”
“你的那首《稻香》。”王主任从小陈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打印资料,“我听了直播回放,也看了网上的反响。歌很好,尤其是‘家是唯一的城堡’这句,触动了很多人的乡愁。而古镇这些年主打的旅游宣传,核心也是‘回家’——回到慢生活,回到老时光,回到记忆里的江南。”
他把文件夹推到林风面前。
里面是一份项目策划书的初稿,标题是:
《“稻香里的江南”——古镇年度旅游推广计划》
策划书很厚,有市场分析、目标客群、传播策略、落地活动……但最核心的一项,是主题曲。
策划书里明确写道:
“拟选用林风原创作品《稻香》作为年度推广主题曲,用于官方宣传片、线上线下广告、旅游活动背景音乐等全渠道传播。”
林风一页页翻看,看得很慢。
策划书做得专业,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不是那种拍脑袋的“领导想法”,而是经过市场调研、有明确执行路径的方案。
“我们想买《稻香》一年的使用权。”王主任说,“不是买断版权,是授权。具体包括:古镇官方宣传的音频、视频使用权;旅游节、文化活动的现场表演权;以及后续可能的衍生品(比如旅游纪念品、文创产品)中的音乐元素使用权。”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
不是三十万那种“买断价”,但也不低。
更重要的是,他补充道:“所有使用都会明确署名‘作曲/作词:林风’,并且在宣传物料中会标注‘特别鸣谢:风吟小筑民宿’。我们希望这首歌和古镇的形象深度绑定,也希望通过合作,让更多人知道你、知道这座民宿。”
条件优厚,态度诚恳。
而且,这是“官方认可”。
在经历了赵德财的恶意举报后,文旅局的公开合作,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也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回击。
但林风没有立刻答应。
他合上策划书,看向王主任:“王主任,感谢认可。不过关于授权,有几个细节我想先确认一下。”
王主任点头:“你说。”
“第一,授权范围里的‘衍生品音乐元素使用权’,具体指什么?如果古镇想开发一款‘稻香’主题的香薰,背景音乐用这首歌的片段,这算衍生品吗?”
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个问题很专业,说明对方不是随便就能糊弄的新手。
“具体定义,我们可以在合同里明确。”他说,“通常指的是以《稻香》为核心灵感开发的、有明确商业销售行为的文创产品。如果只是作为背景音乐使用,不涉及将音乐本身作为商品销售,可以不算在衍生品范畴。”
“第二,授权期限一年,到期后如果续约,价格如何确定?是重新谈判,还是有一个优先续约权机制?”
“可以设置优先续约权。”王主任说,“到期前三个月,双方协商续约条件。如果市场反响好,价格可以上浮,但浮动比例我们可以事先约定上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保留对歌曲其他商业合作的权利。比如如果有其他城市、其他景区也想用这首歌,或者有商业品牌想买授权,古镇方面不能限制。”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权衡。
“原则上可以。”他最终说,“但需要加一个‘非竞品排他条款’——在授权期间,《稻香》不能授权给其他同类型的古镇、水乡旅游项目。其他商业合作,只要不损害古镇的推广利益,我们不干涉。”
条款对等,合情合理。
林风看向安然和张海。
安然微微点头。张海竖起大拇指。
“那……”林风重新看向王主任,“合作愉快。”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细节谈判。
小陈打开平板电脑,调出授权合同的草案。条款密密麻麻,涉及授权范围、使用方式、费用支付、双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
林风没有不懂装懂。
他当着王主任的面,给赵柯律师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赵律师,文旅局这边有个授权合作,合同草案发您邮箱了。麻烦帮忙看看重点条款:授权范围定义、衍生品界定、续约机制、非竞品排他条款的合理性。”
电话那头传来赵柯冷静的声音:“收到。给我二十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王主任和林风闲聊起来。
话题从民宿改造,聊到古镇的历史,聊到传统手工艺的现状,聊到年轻人回乡创业的困境和机遇。
王主任显然对古镇有很深的感情,也思考过很多。
“古镇不能只靠‘老房子、小桥流水’吃老本。”他说,“游客来一次,拍拍照,买点义乌产的纪念品,走了,这不是旅游,是过场。我们要做的是‘文化体验’——让人来了,能静下来,住两天,听听老故事,学点老手艺,带走的不是塑料钥匙扣,是记忆。”
他看向堂屋墙上的“听风观澜”匾:“比如这块匾。如果只是挂在那儿,它就是块老木头。但如果每个住客来,你给他们讲讲胡师傅的故事,讲讲‘听风观澜’的意境,甚至带他们去看看胡师傅怎么修老家具……那这块匾就活了,成了他们古镇记忆的一部分。”
林风点头:“所以我们也在慢慢做。除了民宿,还想做点内容——直播讲老物件、做传统手工艺体验、甚至未来可能开个小型的‘老手艺工作室’。”
“这个思路好。”王主任眼睛亮起来,“文旅局可以支持。比如你们做手工艺体验,我们可以帮忙对接非遗传承人;你们做内容,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古镇的历史素材、老照片;甚至如果做大了,可以考虑申请‘古镇文创示范基地’的挂牌。”
谈话从商业合作,延伸到了更长期的愿景。
气氛越来越融洽。
×
二十分钟后,赵柯的电话回来了。
“合同整体框架没问题,文旅局出的版本比较规范。”赵柯说,“我标了三个需要细化的点:第一,衍生品的定义建议增加‘需经甲方书面同意’的前置条件,避免后续扩大解释。第二,续约价格浮动上限建议明确为‘不超过原授权费的20%’。第三,违约责任里的‘赔偿损失’建议改为‘直接经济损失’,避免无限扩大。”
都是专业的、不伤和气的微调。
王主任听完,看向小陈:“按赵律师的建议改。”
小陈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
合同修改完毕,双方确认。
签字前,王主任忽然说:“林风,还有个事。”
“您说。”
“《稻香》这首歌,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录音室版本,用于宣传片和广告。你这边……有录制计划吗?”
林风想起昨晚方晴的邮件,酷乐音乐那边的非独家合作草案。
“有。”他说,“正在和音乐平台谈合作,会做正式录音版。”
“那就好。”王主任顿了顿,“另外,宣传片拍摄时,可能需要你出镜,可能还需要用到民宿的场景。这部分,我们会额外支付场地使用费和出镜费,具体金额可以再谈。”
“可以。”林风说,“不过拍摄时间和方式,需要和我们直播、民宿运营的时间协调。”
“当然。”王主任笑了,“合作是双向的,不是行政命令。”
最终,双方在合同上签字。
一式两份,林风留一份,文旅局留一份。
签约过程很简单,没有红布背景,没有闪光灯,就在这张老榆木餐桌上,用安然递过来的一支黑色签字笔。
但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林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
送走王主任和小陈,已是中午。
阳光正烈,院子里竹影摇曳。
四人围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合同。
“所以……”张海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发哽,“咱们的歌,要成古镇的‘代言曲’了?”
“嗯。”林风点头,“一年授权期,费用不低,而且有官方背书。”
安然轻轻抚摸着合同封面:“这样好。比卖给海浪音乐那种公司好。至少,歌还是我们的,只是借给古镇用一年。而且,能帮到古镇推广,也是好事。”
周涛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王主任这个人,看着正派。他今天能来,能说那些话,说明文旅局内部对赵德财那套已经反感了。这次合作,不只是商业,也是政治信号——古镇要扶持正规的、有文化的业态,打击歪风邪气。”
分析得很透。
林风看向他:“涛哥,你以前在部队,是不是也接触过这些……人情世故?”
周涛沉默片刻,点头:“待过机关。有些东西,哪儿都一样。”
他没细说,但林风懂了。
“那接下来……”张海搓着手,眼睛发亮,“咱们是不是得赶紧把正式版录出来?宣传片等着用呢!”
“不急。”林风说,“先跟酷乐那边把合作敲定,用专业的录音棚录。另外,歌词可能要做微调——王主任提到,希望能有一两句更贴近古镇的意象。比如‘稻香’可以,但能不能加一句‘青石巷口’‘乌篷船影’之类的?”
“这个我来。”张海立刻说,“我老家就是水乡,这种词儿我心里有。而且旋律不用大改,就在间奏里加一段古筝或者箫的音色,味道就对了。”
讨论开始热烈起来。
安然提出宣传片拍摄时,可以用民宿的老物件做背景,甚至可以让胡师傅出镜,展示榫卯修复的过程。
周涛则提醒,拍摄期间安保要加强,防止赵德财那边又搞小动作。
午饭简单吃了点面条,但饭桌上的气氛,是这半个月来最轻松、最有希望的一次。
×
下午,林风给方晴回了邮件。
附上了文旅局授权合作的基本情况(没透露具体金额),询问酷乐音乐是否愿意在这种“官方合作+平台发行”的模式下推进。
方晴的回复很快,语气里带着惊喜:
“祝贺!官方合作是非常好的起点,能极大提升作品的公信力和传播广度。酷乐完全支持这种模式,并且可以配合宣传节点做首页推荐。录音版本,我们可以推荐合作的录音棚和制作人,费用从优。至于古镇特色的歌词微调,我认识一位很棒的民乐编曲老师,如果需要,可以引荐。”
专业、高效、资源丰富。
林风把邮件转给赵柯:“赵律师,酷乐这边的合作草案,麻烦也看看。如果两边合同不冲突,我们就推进。”
赵柯回复:“收到。文旅局合同是‘授权使用’,酷乐合同是‘平台发行’,理论上不冲突。但要注意授权期限和地域范围的重叠部分。我今晚出对比分析。”
处理完邮件,林风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好,青砖小径已经干透,白沙在砖缝间泛着细碎的光。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砖面。
粗糙,温润,扎实。
像这条路。
也像他现在走的路。
×
傍晚,林风更新了动态。
没有提文旅局合作,没有提商业细节,只是发了一张照片——堂屋的榆木餐桌,上面摊着那本《芥子园画谱》,画谱旁是一杯清茶,茶烟袅袅。
配文:
“路还长,但有同伴,有星光。”
评论区依然热闹。
但这一次,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少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支持和期待:
【主播加油!古镇需要你这样的文化名片!】
【什么时候开放预订?等不及了!】
【求《稻香》正式版!我要单曲循环!】
【听说文旅局都来找你了?牛!】
林风翻看着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然后,他点开那个名为“赵德财相关”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存了二十多条截图。
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中午钱二狗在一个本地微信群里的发言:
【钱二狗】:妈的,文旅局居然去那小子那儿了!王主任亲自去的!这下搞不掉了!】
后面跟着几个混混的附和和抱怨。
林风截屏,保存。
关掉文件夹。
他知道,赵德财不会就此罢手。
但至少现在,他手里多了一张牌——官方认可。
这张牌,比三十万,比海浪音乐的“推广资源”,都更有分量。
×
晚上,系统界面浮现。
【商业合作节点:‘文旅局授权’达成。】
【合作性质:官方背书+文化传播+商业授权。】
【评估:短期经济收益+中长期品牌溢价+地方关系稳固+文化影响力拓展。】
【获得:官方资源包(宣传渠道、非遗对接、政策支持);地方声望+30%。】
【文化认可值波动:+20(因作品被选为区域文化符号)。】
【当前认可值:185/1000。】
数字跳动着,增长幅度比之前大。
林风看着那个“区域文化符号”的描述,忽然想起王主任今天说的话:
“古镇要的不仅是游客,是能记住这里、愿意再来的‘归人’。”
《稻香》成了那座桥。
连接记忆与现实,连接个人与地方,连接一座百年老宅和一片千年古镇。
他关掉系统,走到窗前。
月色如水,倾泻在院子里。
青砖小径、竹影、老墙、木匾,一切都在月光下静静呼吸。
远处,古镇的灯火次第亮起,运河上偶尔有游船划过,船歌隐约。
林风站了很久。
然后,轻声对自己说:
“路还长。”
“但星光,越来越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