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潭底之物
水潭深不见底。
林雨儿趴在潭边,左手紧抓着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右手握着那枚碎玉,探出半个身子往潭里看。碎玉在手中散发着温润的凉意,像是夏日里握着一块冰,却又不会冻伤皮肤。
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平静无波,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黑曜石镜子。但仔细观察,能看到水下极深处有极其微弱的幽绿色光点在游动,时隐时现,像是鬼火。
“这潭……”林雨儿低声自语,“怕是不简单。”
她记得族中典籍里提过断魂崖的传说。百年前那位筑基修士姓陈,道号“青阳子”,是林家当时最有希望冲击金丹的客卿长老。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走火入魔,杀了好几个林家子弟,最后逃到这断魂崖,跳潭自尽。
林家曾派人下来打捞尸体,但下去的人都没上来。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断魂崖也成了禁地。
现在看来,那青阳子未必是走火入魔。
林雨儿盯着手中的碎玉。玉质细腻,触手生温,边缘断裂处有明显的利器砍削痕迹——不是自然碎裂。而且上面刻的符文,她虽然不认识,但识海深处那点金色光点微微颤动,传递出一丝“熟悉”的感应。
这玉,很可能来自仙界。
至少,和那个残魂来自同一个层次的世界。
“如果潭底真有青阳子的遗物……”林雨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灵石、丹药、功法……什么都没有。单靠那点粗粮饼,再拼命冲脉,撑死了也就是恢复到炼气一二层,根本报不了仇。
而潭底,可能是这断魂崖下唯一可能有“机缘”的地方。
危险?
她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深吸一口气,林雨儿开始做准备。她撕下几根结实的藤蔓,一端系在岸边岩石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虽然知道真掉进这种深潭,一根藤蔓根本救不了命,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然后她捡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增加重量。
最后,她把那枚碎玉含在口中。
清凉之意瞬间从口腔蔓延到全身,连丹田里蠢蠢欲动的阴寒之气都安静了不少。
“赌了。”
林雨儿纵身跃入潭中。
二、水下世界
冷。
刺骨的冷。
潭水比想象中还要冰寒,像是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林雨儿屏住呼吸,闭着眼往下沉。怀里的石块带着她快速下坠,耳边的水声咕噜噜作响。
下潜了大概三丈左右,她睁开眼。
水下并非完全漆黑。潭壁上长满了会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荧光勉强照亮周围几尺范围。能看到水中有细长的、半透明的小鱼在游动,它们似乎对林雨儿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兴趣,自顾自地啃食苔藓。
继续下潜。
五丈,十丈,十五丈……
压力越来越大,胸口开始发闷,耳膜疼得厉害。林雨儿估摸着已经下潜了二十多丈,却还没到底。这潭比她预想的深得多。
更要命的是,水温越来越低。
起初只是刺骨,现在简直像要把人冻成冰块。四肢开始麻木,动作变得僵硬。要不是口中碎玉不断散发的清凉之意护住心脉,恐怕她早就失去意识了。
就在林雨儿快要撑不住时,脚下突然踩到了实地。
到底了。
她蹲下身,摸索着潭底。触手是细密的沙子,夹杂着许多碎石。借着苔藓的微光,能看到沙子里散落着不少白骨——有人类的,也有动物的,都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的光。
林雨儿打了个寒颤。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四处搜寻。潭底不大,方圆不过十几丈,很快就被她摸了个遍。除了白骨和碎石,什么都没发现。
“难道猜错了?”林雨儿心中升起一丝失望。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处潭壁有些异样。
那里的苔藓长得格外稀疏,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岩石。岩石表面有几道笔直的刻痕,像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林雨儿游过去,伸手摸了摸。
刻痕很深,边缘光滑,绝对不是天然形成的。她凑近了仔细看,发现刻痕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像是一扇门的轮廓。
门?
她试着推了推岩石,纹丝不动。又沿着刻痕摸索,在“门”的右下角摸到一处凹陷,大小正好和她口中的碎玉吻合。
林雨儿取出碎玉,犹豫了一下,按进凹陷里。
严丝合缝。
下一秒,碎玉微微震动,表面的符文亮起淡金色的光。光芒顺着刻痕蔓延,很快勾勒出完整的“门”的形状。接着,岩石内部传来低沉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
整块岩石向内侧缓缓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水。
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挡住了潭水,光膜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不知通往何处。
林雨儿心脏狂跳。
她拔出碎玉——岩石门没有闭合,光膜也依旧存在。深吸一口气,她侧身挤进缝隙,踏上了石阶。
三、青阳子之秘
石阶很长。
林雨儿数着步子,走了大概两百多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洞顶倒垂着许多钟乳石,末端滴着水珠,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洞穴一角摆着一张石床,床上盘膝坐着一具枯骨。
白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留下几片残破的布料贴在骨头上。枯骨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放在膝前。指骨间夹着一枚玉简,已经布满了裂痕。
石床对面,有一张简陋的石桌。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一个玉瓶,瓶身贴着已经褪色的符纸;还有一本兽皮册子,封面用古篆写着《青阳笔记》四个字。
林雨儿没有贸然上前。
她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洞穴里很干净,没有蜘蛛网,也没有灰尘,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檀香味——不是真正的檀香,更像是某种药材腐朽后残留的气息。
等了片刻,确认没有危险,她才缓缓走到石桌前。
先看那本兽皮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青阳子的自述:
“余陈青阳,林家客卿,筑基中期修为。本欲潜心修道,奈何偶得异宝,引来杀身之祸。林镇山之父林啸天,觊觎此宝,设计害我。余拼死逃至此地,已油尽灯枯。后来者若见此书,当知林家非善地,速离。”
字迹潦草,多处被血迹晕染,可见当时书写之人伤势之重。
林雨儿继续往下翻。
后面详细记载了事情的经过:五十年前,青阳子在一次探索古修士洞府时,得到一枚“阴煞玄玉”——就是林雨儿手中的碎玉本体。此玉能吸纳阴煞之气,转化为精纯灵力,对修炼阴属性功法的修士来说是至宝。
林啸天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以庆贺为名设宴,在酒中下毒。青阳子察觉不对,强行运功逼毒,重伤逃遁。林家一路追杀,最后他逃进断魂崖,跳潭躲入这处早年发现的地下洞穴。
“余中‘蚀骨散’,经脉尽毁,命不久矣。唯将此玉一分为二,半枚藏于潭边淤泥,半枚与所得功法封入盒中,以待有缘。”
“后来者切记:林啸天虽已死,但其子林镇山心性更毒。若见与此玉相关之物,必杀之而后快。”
“盒中功法《九幽噬灵诀》,乃余从古洞府所得残卷,可炼化阴煞之气为己用。然此法凶险,非大毅力者不可修习,慎之慎之。”
笔记到此结束。
林雨儿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原来如此。
林家三代家主,从林啸天到林镇山,都是一路货色。为了宝物可以谋害客卿长老,那为了家族利益牺牲一个旁系子弟,又算得了什么?
她拿起那个黑色木盒。
盒子入手沉重,非金非木,表面刻着和碎玉类似的符文。她尝试打开,但盒盖纹丝不动——需要钥匙,或者特定的手法。
林雨儿看向枯骨手中的玉简。
她走到石床前,对着枯骨躬身一拜:“晚辈林雨儿,蒙前辈遗留碎玉指引至此。今日取宝,只为报仇雪恨,他日若有所成,必为前辈正名。”
说完,才小心翼翼地从枯骨指间取出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裂痕遍布,像是随时会碎。林雨儿将神识沉入其中——
轰!
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而是一段“传承”。关于如何打开木盒,如何修炼《九幽噬灵诀》第一层,以及……青阳子对阴煞之气的毕生研究心得。
一刻钟后,林雨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按照玉简中的方法,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木盒正中的符文上。血液渗入符文,木盒内部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盒盖自动弹开。
盒内铺着柔软的黑色丝绸。
丝绸上放着三样东西:半枚碎玉,和她手中那半枚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一卷薄如蝉翼的银色帛书,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还有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丹药,散发出浓郁的阴寒之气。
林雨儿先拿起那半枚碎玉。
两半碎玉拼合在一起的瞬间,裂缝处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过后,裂缝消失不见,玉佩恢复完整——是一枚阴阳鱼形状的玉佩,一半温润如玉,一半漆黑如墨,正是“阴煞玄玉”的本体。
完整的玉佩入手,清凉之意比之前强了数倍。丹田里的阴寒之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缩成一团,再不敢妄动。
“果然是好东西。”林雨儿将玉佩挂在颈间,贴身佩戴。
然后她拿起银色帛书。
这就是《九幽噬灵诀》的残卷。只有前三层的功法,后面应该还有,但青阳子得到的本就是残本。不过对现在的林雨儿来说,三层足够了。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功法核心就八个字:以身为炉,炼煞为灵。将阴煞之气引入特定经脉,以秘法淬炼,转化为可供自身吸收的灵力。过程极其痛苦,且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沦为废人。
但若是修成,修炼速度将是寻常功法的数倍,而且灵力自带阴寒属性,威力更强。
“正合我用。”林雨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她最后看向那枚黑色丹药。
玉简中有记载,此丹名为“阴元丹”,是以精纯阴煞之气配合数十种阴寒药材炼制而成。服下后可暂时大幅提升对阴煞之气的亲和力,辅助修炼《九幽噬灵诀》,但药效过后会遭受反噬,经脉如被万针穿刺。
典型的虎狼之药。
林雨儿毫不犹豫地将丹药收好。虎狼之药又如何?她现在需要的就是快速提升实力,哪怕代价再大。
将帛书、玉瓶(里面是三颗疗伤用的“回春丹”)和其他有用的东西打包收好,林雨儿再次对青阳子的枯骨一拜,转身离开。
四、药园少年
青阳城东,叶家药园。
已是深秋,药园里却依旧绿意盎然。数十亩药田整齐排列,种满了各种低阶灵草:清心草、聚灵花、止血藤……虽然都不是什么珍贵品种,但长势喜人,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药园角落有间茅屋,屋里此刻正传出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叶云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他今年十六岁,身形却比同龄人瘦削不少,眉眼清秀,只是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病气。
三年前,叶家还是青阳城仅次于林家的大家族。父亲叶青山是炼气九层修士,母亲擅长炼丹,家中有三处药园,五间商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然后祸从天降。
一夜之间,父母暴毙,死状诡异——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叶家旁系趁机发难,以“年幼无法主持家业”为由,夺走了大部分产业,只留下这处最偏僻、最小的药园,算是给嫡系留个“念想”。
叶云和弟弟叶远,从此成了孤儿。
“哥,喝药了。”
一个比叶云矮半头的少年端着碗推门进来,正是叶远。他今年十四岁,和哥哥长得有七分像,但眼神更亮,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叶云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年了,他每天都要喝这种药,早已习惯了那种从喉咙苦到胃里的感觉。
“今天感觉怎么样?”叶远接过空碗,担忧地问。
“老样子。”叶云摇摇头,“经脉还是堵着,引不进灵气。”
三年前父母死后,他也试过修炼。但不知为何,每次引气入体,灵气就会在经脉里乱窜,最后消散一空。请来的大夫说,他可能是受了惊吓,伤了心神,导致经脉郁结。
可叶云知道不是。
他记得父母死的那晚,他半夜惊醒,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追出去时,只在地上捡到半片破碎的黑色玉佩——和林家子弟常佩戴的样式很像。
但他没有证据。
林家势大,叶家现在又四分五裂,没人会为一个“可能是幻觉”的线索去得罪林家。
“哥,要不……”叶远咬了咬嘴唇,“我们去求求林家?林凤儿姐姐以前不是和咱们家关系不错吗?说不定她能帮……”
“闭嘴!”叶云突然厉声打断。
叶远吓了一跳,碗差点掉地上。
叶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闷痛,放缓语气:“阿远,记住,这青阳城里没有一个好人。林凤儿……她和她爹林镇山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
三年前父母葬礼上,林凤儿确实来过,哭得梨花带雨,说什么“叶伯伯叶伯母对我有恩,以后叶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结果呢?
叶家产业被旁系瓜分时,林家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叶云去求见林镇山,连大门都没进去。至于林凤儿,听说最近正忙着准备加入“云岚宗”的考核,哪有空管他们这两个“废物”?
“可是哥,你的身体……”叶远眼圈红了。
“我没事。”叶云摸了摸弟弟的头,“去练功吧,昨天教你的《基础引气诀》练到第几式了?”
“第三式了!”叶远眼睛一亮,“哥,我好像感觉到气感了!”
“真的?”叶云精神一振。
“嗯!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叶远用力点头,“哥,等我修炼有成,一定治好你的病,再把爹娘的产业都夺回来!”
看着弟弟眼中的光,叶云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温暖。
“好,哥等着。”他笑了笑,“去吧,好好练。”
叶远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叶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药田里随风摇曳的灵草,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喝的药只能勉强吊命。叶远虽然有了气感,但要修炼到能报仇的程度,至少也得十年八年。他们等不起。
必须想办法。
叶云的目光落在枕头下。
那里压着半片黑色玉佩——父母死那晚捡到的那片。三年了,他研究了无数次,除了材质特殊、能隐隐感觉到一丝阴寒之气外,什么都没发现。
但他有种直觉,这玉佩和父母的死有关。
和林家有关。
“得去查查……”叶云喃喃道,“林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他记得前几天听来药园收购灵草的伙计闲聊,说林家年祭出了点乱子,有个旁系子弟被扔进了断魂崖。
断魂崖……
那地方邪门得很,一般人不敢靠近。但如果……如果那下面真有什么秘密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叶云心中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