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5:58:58

曹操语带些许感怀。

“尚且平安。”

她微微扬唇,“今能重回故乡,全仰仗兄长相助赎身,否则只怕今生要老于塞外了。”

“我与你父半师半友,怎能看你长陷异乡?回来就好了。”

曹操似乎陷入过往,默然片刻才回过神,指了指身侧曹冲:

“这孩子……你可猜得是谁?”

&;**第曹操含笑将曹冲带到近前,正要开口引见,曹冲却已抢先一步施礼道:“小子曹冲,拜见蔡姨。”

“哦?”

蔡琰略显诧异,“你认得我?”

说着目光转向曹操,只道是曹操事先提起,却见曹操也面露不解:“你如何识得昭姬?”

曹冲抬手示意蔡琰怀中所抱的古琴,只见琴尾处留着一片明显的烧痕,答道:“此琴必是焦尾。”

蔡琰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莞尔道:“不愧是孟德兄之子,眼力敏锐,心思通透。”

“呵呵呵……”

曹操当即捻须而笑,又拿出那副为人父者特有的夸耀神情,“昭姬有所不知,我这小儿子天生聪慧,这些年为他寻访师长,着实让我费尽心思。”

“每每请来一位先生,不出数日便掩面辞去,皆称才学不足,难以胜任教导之责。

弄得我也是无可奈何。”

曹操口中虽似叹惋,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是吗?”

蔡琰闻言,兴致渐起,顺势接道,“小妹自觉于典籍文章尚有几分心得,兄长若不嫌浅薄,不妨让冲儿随我读些书。”

“那自是求之不得。”

曹操笑容更盛,“昭姬的才学我素来钦慕,若得你指点,是他的造化,我也可省去一番聘师的烦恼。”

“曹冲拜见先生。”

曹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虽说并未指望蔡琰真能教他什么,但有一位容止清雅的女先生相伴,总比终日对着那些酸腐老儒要悦目得多。

不过曹冲对蔡琰倒也谈不上什么别的念头——年纪与辈分隔在那儿,待他成年,蔡琰亦早已年华不再。

况且既有了师徒的名分,自然更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可曾取字?”

蔡琰含笑相询。

“仓舒。”

曹操代为答道。

“看来兄长果真疼爱仓舒,不及冠便已赐字。”

男子二十而冠,方正式取表字,蔡琰自然明白这未及弱冠的少年已有字号意味着什么。

“我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

蔡琰将怀中的古琴递前,“既然你识得焦尾,便是与此琴有缘,权且赠你,聊表心意。”

“昭姬不可。”

曹操连忙推辞,“此乃伯喈公仅存之遗物,怎能转赠小儿,还是你留在身边为好。”

蔡琰轻轻摇头,神色洒然:“昔年漂泊塞外,我需日日抚琴,以慰乡愁、寄怀故人。”

“如今既归故土,此琴于我,已非必需。

收下罢。”

曹冲望向曹操,见父亲微微颔首,方双手接过古琴,躬身道:“谢先生赐琴。”

“总站在此处说话,也妨碍行人往来。”

曹操招呼道,“走,先回府中再叙。”

三人回到司空府,接风的宴席早已备妥。

席面简单,并不铺张,依然只有他们三人。

蔡琰望着案上的菜肴,却忍不住眼中浮起泪光。

阔别十二载,终又尝到故乡之味,怎能不叫人唏嘘。

曹操与曹冲皆默然不语,任她静静垂泪。

片刻,蔡琰拭去眼角湿润,含笑道:“让兄长与仓舒见笑了。”

“唉……”

曹操亦面带感伤,“这些年,实在苦了你了。”

如此清丽的女子,流落草原十二春秋,其间艰辛,不言自明。

“倒也还好。”

蔡琰语气颇为豁达,“十二年光阴,回首看去,不过转眼一瞬。”

曹操未再接话,也是不愿触及蔡琰的伤心旧事。

“对了,”

蔡琰转向曹冲,略带好奇,“这是兄长与嫂夫人所出么?怎不见嫂子与子脩?”

言语本是无心,曹操听罢却神色一黯,伤感之色较方才蔡琰更浓。

**蔡琰居留草原十二年,自然不知其间变故。

见曹操对曹冲这般疼爱,只道曹冲是曹家嫡子,故而问起了夫人与曹昂。

被掳往塞外之前,蔡琰是见过丁夫人与曹昂的。

可十二年间世事变迁,曹昂早已殒命,丁夫人亦与曹操离心。

蔡琰无意间的一问,恰恰触到曹操心中隐痛。

见曹操默然不语,蔡琰也觉察失言,随即转开话题道:“兄长,小妹一路劳顿,眼下有些乏了,不如改日再叙罢。”

“好……好。”

曹操有些恍惚地点头,显然仍陷在回忆之中。

“先生,我引您去馆驿歇息罢。”

曹冲主动提议,也是想把空间留给父亲——这般心结,他也不知如何劝解。

“也好。”

蔡琰起身向曹操一礼,便随曹冲离去。

时光本是抚平伤痛的良药,但有时亦非如此。

对曹操而言,年岁愈长,对昔年因一时荒唐而铸成的大错,愧疚反而愈深。

史上曹操临终之际,犹对此事悔恨不已,自觉九泉之下,无颜面对爱子。

馆驿之中。

“仓舒,可否告知先生?”

进屋后,蔡琰并未明指何事,但她知晓曹冲必然听懂。

“回先生,长兄昔年在宛城,为救父亲而殁。

丁夫人因此事与父亲断绝往来,至今居于娘家。”

曹冲简略答道。

“原来如此。”

蔡琰恍然,不禁又问:“可知子脩忌日在何时?”

曹冲闻言沉思——他确实不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回望”

往事。

大脑并不会自动回放过往的片段,这过程更像是调阅存档的影像记录。

画面快速流转,不久便定格在曹操每年情绪格外低落的那一日——若不出所料,多半是长兄曹昂的祭辰。

“你尚年幼,不清楚也是自然。

你大哥阵亡那时……”

蔡琰原以为曹冲不知情,正想转开话头,免得他窘迫。

谁知曹冲却平静应道:“正月末的那天。”

“仓舒可肯定?”

蔡琰略有犹豫,温声提醒,“这等事可不能随口说。”

“自然肯定。”

曹冲语气镇定,“大哥离去时我虽仅两岁,但日子绝不会记错,先生不必担心。”

“两岁孩童怎会知晓?”

蔡琰不禁讶然。

曹冲只微微一笑,并未解释。

他自降生便通晓诸事,只是此话无法对蔡琰明言,即便说了她也未必相信。

“也罢。”

蔡琰轻轻点头,“想来仓舒也不是随口乱言之人。”

“确是如此。”

曹冲说罢起身,执礼告辞,“先生远行劳顿,学生便不多作打扰,先告辞了。”

见他要走,蔡琰不禁唤道:“仓舒稍待。”

曹冲转身:“先生还有何吩咐?”

“并无要紧事。”

蔡琰目光微黯,“在草原上无人相伴,如今只想有人说说话,不拘谈些什么。

仓舒可否陪我稍坐片刻?”

独在异乡,一代才女终日面对的皆是匈奴族人。

虽同为人,亦有口能言,可对蔡琰而言,却难有共鸣之语,无人可与谈心。

其中孤寂,可想而知。

“先生既言,学生自当从命。”

曹冲重新坐下,不忍回绝这看似微小的请求。

“多谢仓舒。”

蔡琰唇边泛起淡笑,轻声提起话题:“说起那具焦尾琴已赠予你,却还不知仓舒是否擅长音律?”

“略通一二。”

曹冲颔首,“不如我试奏一曲,请先生指点?”

“甚好。”

蔡琰欣然应允。

她素来醉心琴韵,若这位新收的学生亦好此道,倒是令人欣喜之事。

待焦尾琴取来,曹冲宁神静气,指尖轻抚,琴音清澈流淌。

他习琴极快,甚至无需专学,观他 ** 奏一遍便能领会。

稍加练习,便能奏得分毫不差,无一音错漏。

一曲终了,曹冲抬目望向蔡琰。

本以为会得赞许,却见她轻轻摇头。

“仓舒天赋如此,为何不愿在琴意中多放心力呢?”

“请先生明示。”

“非是技艺不足。

仓舒所奏准确无误,连我也难弹出这般精准。”

蔡琰语调和缓,“唯独缺了一物。”

“愿闻其详。”

“情致。”

蔡琰凝视着他,“琴声之中,我听不出丝毫情韵,只有一片空茫。

你似是在操纵琴弦,而非以琴诉心。”

曹冲闻言微怔,随即郑重点头:“先生所言极是,确是如此。”

“来。”

蔡琰起身与他相对而坐,将琴移至面前,“且听我弹奏一曲。”

“好。”

叮咚琴音再起,一股悲凉之意蓦然漫上心头。

蔡琰轻拨丝弦,唇间低吟: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

曲调哀戚,歌声凄婉,词句间更透出无边怆然。

这《胡笳十八拍》,诉说的是汉末乱世中蔡琰被掳往匈奴,历经艰辛跋涉终归故土的往事。

曹冲静听词曲,仿佛亲历其苦,胸中如有重石压下,气息为之一窒。

“仓舒,此乃我归来途中所谱之曲,你觉得如何?”

蔡琰轻声相询。

曹冲默然片刻,方道:“曲韵绝佳,只是……太过悲苦。”

“悲苦么……”

蔡琰喃喃重复,目光不觉飘向北方。

她并不怀念草原,可她的两个孩子却永留彼处,此生再难重逢。

世人都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蔡琰确属可怜,却无可恨——可恨的,从来只是这滔滔乱世。

……

书房之中,

曹操已平复心绪,将麾下五位谋士召至身前。

未待他开口,郭嘉已含笑说道:“看来主公已有决断。”

“不错。”

曹操神色肃然,“我意已定,北伐征讨,剿灭袁氏二子与乌桓,永绝后患!”

“主公!”

程昱顿时起身劝阻,“北伐之事还请三思!”

“恳请主公收回成命。”

荀彧、荀攸、贾诩随后一同进言反对。

史上北征乌桓一役,除曹操与郭嘉主战外,举朝上下几无赞成之声。

然而曹操最终仍执意发兵,并一举解决北疆之患。

“今日从草原接回一人。”

曹操忽转而言,“乃是蔡邕之女,不幸早年被南匈奴掠往塞外。”

“十二年啊……”

曹操长叹一声,“以昭姬之身世,尚遭此不幸,边疆百姓又如何?”

他声调骤厉:“蛮夷连年犯境,侵我疆土,戮我子民,掳我妻女——实该诛灭!”

“主公……”

荀彧仍欲再谏。

“文若,不必多言。”

曹操抬手止住他,决然道:“即日起整军备粮,调集民夫,今夏出兵,北伐乌桓!”

见曹操已拿定主张,荀彧与另外四人目光交会,一同行礼应道:“臣等领命。”

第【10】章 江东欲悔婚?何以为继?(新作盼鲜花盼收藏)

江南之地。

自东吴使臣赴邺城与曹操口头上结下姻亲之约,便迅速折返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