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儿有此胆魄,甚好。
’曹操暗自颔首,‘文章不及子建也是常理,敢迎战便已难得。
’
文采上逊于曹植,并不会令曹操失望,更不会动摇曹冲在他心中的地位;反倒是畏惧退缩,才会让曹操看轻几分。
“你……你真能行吗?”
孙尚香显得颇为着急,“若实在不成……咱们便耍个赖也无妨。
反正咱们年纪尚小,是他们先以长欺幼。”
曹冲听她语气关切,不由微微一笑,反手轻握住她的手掌,柔缓地拍了拍:“放心,你夫君又岂是寻常人物?”
话音落下,曹冲从容离席起身。
席间众人见状皆精神一振——冲公子应战了,这下真有看头了。
第二十四回 曹冲献文 高下谁属?
“不愧为冲弟,果不负神童之名。”
曹植面带浅笑,心中早已乐不可支。
本来曹操出言回护之后,曹植已觉此事恐怕就此收场。
谁知峰回路转,曹冲竟主动迎战,这正好落入他的算计。
‘父亲给你台阶偏不下的,非要逞强?且看你如何收场。
’曹植在心底暗笑。
“冲公子终究是少年心性。”
郭嘉摇头轻叹,“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实不该贸然应战。”
“正是。”
荀彧亦附言,“若未提前准备,寻常文章断然接不住《铜雀台赋》。”
曹植的辞赋固然精妙绝伦,然而席间诸位皆是博学之人,不难察觉此文乃事先精心撰写而成。
这篇辞藻繁复、雕琢尽极的文字,对于铜雀台的描绘细致入微,明显是曾亲临此地反复观摩后,专门为今日场合所备。
这般长篇而惊艳的佳构,若说成是曹植临场所赋,任谁也无法信服——那简直太过神乎其神。
毕竟曹操话音方落,曹植便立即起身呈文。
纵是文曲星降世,能够出口成章,也总需要片刻沉吟与构思罢?
荀攸在一旁轻声道:“或许冲公子亦早有准备?”
贾诩神色平静,微微摇头:“未必。
被唤及时,冲公子神色间闪过一丝意外,显然也未料到此事。
此文必是早有预备。”
程昱听罢,低声轻叹:“如此看来,此番冲公子怕是要落于下风了。”
不仅五位谋士持此看法,建安七子亦抱有相似见解。
七子之一的陈琳语气肯定地说道:“今日在场众人,依我之见,无人能作出胜过《铜雀台赋》的篇章。”
此言落下,周围竟无一人出声反驳。
那篇《铜雀台赋》给人的感觉确实已臻化境,众人大多暗暗附和。
这固然因文章本身绝妙,也与曹植同众人交好、人心自然偏向有关。
曹丕、曹植年长于曹冲许多,平日广交文士,自有人愿意与之往还。
而曹冲尽管素有神童之誉,终究年纪尚幼,寻常人也不会特意去亲近一个孩童。
此时全场目光皆凝注于曹冲身上。
只见他从容起身,负手于席间缓缓踱步,似在沉吟构思,众人便明白他欲即席赋文。
心底里也更不看好——临场所作,又怎能胜过精心备就的《铜雀台赋》?
曹冲面上不见慌乱,也并非真在作文,实则在脑海中追溯前世记忆,寻觅一篇合乎情境的佳作。
要找出完全压倒《铜雀台赋》之文谈何容易,曹植本就是史上屈指可数的大才,能与之比肩者寥寥无几。
但若只求不相上下、从容应对,倒也不难。
很快,他便寻得一篇意境契合、情境相投的绝妙文章,其作者才名甚至犹在曹植之上。
“天地,万物之逆旅;光阴,百代之过客。”
曹冲缓声吟出首句。
仅此一句,席间诸人霎时脊背微挺,只觉意境高远超然,如有出尘之气扑面而来。
曹操听闻,眼中闪过惊喜:莫非这爱子于文辞之道亦天赋卓绝?
众人心中不禁升起期待,难道又将见证一篇妙文诞生?
曹植却暗自一惊。
他深谙文道,单听此句,便知非同凡响。
“不知所谓。”
曹彰在旁低语讥诮,却见身侧曹丕面色微沉,似有不妙之感。
曹冲略顿,继而朗声续道:
“而浮生若梦,欢愉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诚有以也。”
“况阳春以烟景召我,天地假我文章。”
他稍作停顿,似是容人回味,随后抬高嗓音:
“今聚铜雀高台,共叙天下之事!”
“群贤皆俊秀,可比灵均;在下浅吟,独愧子建。”
方才的停顿,实则是为了稍改原文。
他将场所换作铜雀台,又将后句调整为自谦之辞——称赞在座诸公才比屈原,而自谦文采不及曹植。
如此谦逊姿态,反令曹植脸色更为沉郁。
他先前以《铜雀台赋》咄咄相示,曹冲却谦让自如,更显得自己失了风度。
“幽赏未已,高谈渐清。”
“设琼筵以伴花,飞羽觞以醉月。”
“若无佳咏,何以抒怀?诗若不成,罚依酒数。”
曹冲吟罢,席间一时寂然。
众人皆凝眉沉思,默默比较两篇辞赋之高下。
此正是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略加改易而成,本是宴集开篇之辞,贴合眼下场景,稍作调整便恰如其分。
曹冲缓步归座,举盏扬声道:“诸君,此后若有人作不出诗章,可须罚酒三杯了。”
“好!”
郭嘉当即拊掌赞叹,“冲公子即席成文,实在令人惊叹!”
曹冲借李白之笔与曹植相较。
曹赋写台阁壮丽,曹冲则绘宴饮之盛。
此文或不如《铜雀台赋》铺陈华美,严格而论,未必能胜。
但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曹植之文显然早有准备,曹冲所诵却如即兴而发。
曹植或费时数日甚至数月打磨此文,务求尽善;曹冲却在片刻之间成篇。
两者相较,难易悬殊。
何况曹冲此篇亦属上乘,纵非绝世,也已足够精妙。
即兴而作的灵气尤为难得,恰恰弥补了文字功底上的微小差距,甚至令曹冲反超曹植一线。
“冲公子才思敏捷,竟连文采也如此出众。”
“临场发挥犹能如此,实在不易。”
“今日真叫人见识了!”
席间赞叹之声再度涌向曹冲。
“我儿总能让为父眼前一亮。”
曹操笑意满面,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孙尚香眼中漾开仰慕的光彩,轻声说道:“原来你这么有本事。”
曹冲嘴角微扬:“这才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精彩的呢。”
“瞧你得意的。”
孙尚香皱了皱鼻子,“刚夸一句就飘起来了,要谦虚些才好。”
相比这边的言笑融融,另一侧的三兄弟面色却有些沉重。
曹彰疑惑地望向曹丕:“二哥,怎么回事?我看他那文章也寻常得很。”
曹丕轻叹一声,一时不知如何同这不通文墨的弟弟解释。
“此番子建与仓舒可谓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曹操最终如此定论。
曹植并未因此舒展眉头,反而暗暗握紧了拳,心中涌起强烈不甘。
表面虽是平局,实则他已落了下风。
他精心筹备多时的文章,竟只与曹冲的即兴之作战成平手,这与落败何异?
素来自恃文才的曹植,深感屈辱。
在座诸人自然也明白其中关键。
曹操虽言平手,众人心里却清楚,这场其实是曹冲占了上风。
曹植有备而来,出其不意;曹冲仓促应对却能平分秋色,孰高孰低,已不需多言。
曹植越想越不服,正要起身再战——他还备有一首出征诗词,自认亦是佳作,不信曹冲还能即兴相抗。
曹丕却伸手将他按下。
“子建且沉住气,此时再争便过于显眼了,反惹父亲不悦。”
曹丕低声道,“宴席正酣,勿要搅扰气氛。”
“难道就此作罢?”
曹植仍难释怀。
“耐心些,待稍后誓师之时,你再献诗不迟。”
曹丕冷静分析,“此时取出,众人便知你仍是预先准备。
若等到那时,或许会被当作即兴之作。
须知扬长避短。”
曹植渐渐平静,却仍愤愤道:“竟让那小子侥幸对上,实在可气!”
曹丕未再多言,只静静看向曹冲。
原本聪颖的曹冲已让他心生戒备,如今又展露这般文才,更令曹丕视之为劲敌,警惕倍添。
至此,曹彰方恍然明白,原来是曹冲的文章更胜一筹。
“父亲分明是偏心!”
曹彰嘟囔道,“若非如此,怎会是平手?”
这话无意间又刺痛了曹植。
曹彰或许不通文墨,但曹植自己心知肚明:方才确实是他输了。
此时,曹操再度开口:“既有佳酿妙文,岂可无清音雅乐?”
“蔡师的琴艺当年堪称一绝!”
曹操向众人道,“今日诸位有耳福了,便请昭姬为大家抚奏一曲。”
众人随之望去。
虽多不识蔡琰,但她案前那具焦尾琴却是无人不晓。
蔡邕乃汉末鸿儒,名满天下,文人墨客无不知晓。
“焦尾琴早已另属他人。”
蔡琰轻声缓语,“冲儿已尽得我所传,甚可说青出于蓝。
不如让 ** 代我演奏,也好请兄长品评冲儿这些时日的进益。”
蔡琰看出方才曹植有意为难,因而主动退让,想将此展露才华的机会留给曹冲,令其一展琴技。
“哦?”
曹操面露讶色,“昭姬此话当真?冲儿竟能如此迅速习得蔡师的琴艺?”
“岂敢在兄长面前妄言。”
蔡琰淡然一笑,“我这 ** 天赋之高,世所罕见,短短数日便已领悟精要。
莫非兄长对冲儿尚无信心?”
“自然不是!”
曹操当即道,“那我便好好聆听冲儿的妙音。”
“冲儿。”
蔡琰温声唤道。
“学生在。”
“由你来弹,我来和。”
“好。”
第【26】章 胡笳声动 曹植再挫
曹移动身至蔡琰身旁坐下,将焦尾琴平稳置于身前。
侧首与蔡琰目光交汇,得其示意后,指尖轻抚琴弦。
“琤瑽——”
清越琴音流淌而出,蔡琰的吟唱随之而起。
仍是那曲《胡笳十八拍》。
上回未曾唱尽,蔡琰决意今日完整呈现,而后便永不再歌此调。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
悲怆词句侵入众人耳际,哀戚之意弥漫席间。
听者无不胸中沉郁,喉间干涩,眼眶温热。
这些时日,曹冲在蔡琰悉心指点下,已学会将心神情感倾注弦中。
耳闻蔡琰婉转低唱,感受字里行间的沧桑凄楚,曹冲心中亦生共鸣,遂将这般心绪化入琴音。
幽婉女声诉说离乱,低沉琴韵衬其哀情。
师徒二人相和之间,满座之人皆为之动容。
座上曹操眼眶泛红,未曾想师妹昭姬这些年的遭遇竟如此凄凉。
世人皆知曹孟德性情复杂——可以横戈立马屠城灭国,不留半分余地;却又在诗篇里留下“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这般锥心泣血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