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长安城。
万籁俱寂。白日里坊市喧嚣、车马粼粼的百万人口大都,此刻沉入最深的睡眠。唯有皇城大内,依旧灯火星星点点,如同不眠的眼睛,注视着这初定未久的帝国心脏。
甘露殿东暖阁,地龙烧得正暖,驱散了关中冬夜的酷寒。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混合着墨锭研磨开后清冽微苦的味道。
李世民并未安寝。
他仅着一身月白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腋裘,斜倚在铺着厚厚茵褥的胡床上,手边矮几上摊着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朱笔批注犹新。但他此刻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份刚刚送达、墨迹似乎还带着泾阳夜风凛冽气息的军报上。
烛火跳跃,在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痕迹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眉峰如剑,此刻微微蹙起;眼眸深邃,映着跃动的火苗,也映着绢帛上那些力透纸背、略显急促的字迹。
军报是秦琼亲笔所书,以六百里加急送达。内容详实,条理分明,从发现突厥伪装骑兵潜入,到城内细作作乱被迅速弹压,再到南门外“偶遇”自称边民、却擒获突厥哨探、并预警敌情的钟鸿三人,直至最后定下将计就计、主动夜袭的方略。
军报中对钟鸿三人的描述,占据了相当篇幅。
“…自称陇西金城边民,聚众自保。然观其言行,殊异于凡俗。为首者钟鸿,沉稳练达,通晓胡语,临阵机变,洞察敌情,所献夜袭疑兵之策,虽险绝而切中要害,非寻常豪勇之辈所能为。其弟王义山,膂力绝伦,勇悍无匹,然似少经战阵。另一人梁庆,文弱而目明,善察地理,言辞间偶有古奥…此三人来历似有蹊跷,然今夜之事,确赖其预警,且其悍勇可用。臣与敬德议,权且用之,以观后效。夜袭成败,旦夕即知。唯此三人突兀现于边陲,其能其志,不可不察。伏惟陛下圣鉴。”
字里行间,是秦琼一贯的谨慎与客观,但李世民读出了那隐含的深深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能让素来持重、阅人无数的秦叔宝用“殊异于凡俗”、“非寻常豪勇之辈所能为”来形容,甚至专门在军情急报中提及,这三人,绝不简单。
“钟鸿…梁庆…王义山…”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矮几边缘,低声重复着这三个陌生的名字。陇西金城?他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金城县的情报,那里确有汉胡杂居,民风彪悍,地方豪强林立。聚众自保的说法,倒也说得通。但…“通晓胡语”、“洞察敌情”、“所献夜袭疑兵之策,虽险绝而切中要害”…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泾阳的位置,手指向北,划过野狼谷,再向更北方广袤的草原。突厥阿史那部…社尔?思摩?还是其他什么人?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意图真的仅仅是一次加强版的劫掠吗?钟鸿在军报中转述的分析,与他案头其他边镇奏报、暗探情报隐隐呼应,指向一个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突厥此番,所图非小。
而这个钟鸿,一个“边民”,竟能有如此战略眼光?
“陛下,夜深了,是否安歇?”侍立在一旁的老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武德年间就在宫内伺候的老人,沉稳可靠。
李世民恍若未闻,目光依旧凝在舆图上,仿佛要穿透那绢帛,看清数百里外正在发生的厮杀。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王德,去将去岁至今,所有关于陇西、金城一带,民间结社、豪强变动、以及…异常天象或人事的奏报、邸抄,都给朕找来。还有,吏部、兵部有关金城县在籍丁壮、武职散官的记录,也调来。”
“是。”王德躬身应道,虽不解其意,但毫不迟疑地退下安排。
李世民回到胡床坐下,重新拿起秦琼的军报,又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钟鸿三人细节的描述。“膂力绝伦,勇悍无匹…文弱而目明,善察地理…”他闭上眼,手指按揉着眉心。
不是普通的逃难边民。至少,不完全是。
是隐逸的高人?还是…别有用心者?借突厥入寇之机,刻意接近边军,博取功名?甚或是…更复杂的势力棋子?
都有可能。但秦琼和尉迟敬德不是易于相与之辈,尤其尉迟,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他们既然敢用,至少说明这三人眼下确无反迹,且确有可用之处。
夜袭…此刻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李世民仿佛能看到,漆黑的陇东荒原上,一支精锐的小队,如同暗夜中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突厥人潜伏的山谷。火光,喊杀,混乱…那是他熟悉的战场气息。若胜,可暂缓泾阳之危,挫敌锐气。若败…
他摇了摇头。秦琼用兵,稳中带奇;尉迟敬德,悍勇善战。加上那三个神秘的“边民”…应当无虞。
只是,这三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们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某种预兆?
李世民心中那根名为“帝王心术”的弦,悄然绷紧。他喜欢人才,渴望贤能,尤其是在这内忧外患未平、百废待兴之时。但越是出色、越是来历不明的人才,越需要谨慎驾驭。
“但愿…真是忠义之士,可用之才。”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长安的夜,静水流深。而数百里外的泾阳,此刻正被烈火与鲜血涂抹。
野狼谷。
名字带着蛮荒的煞气,地形也如其名。两道陡峭的土梁夹着一道狭窄的干涸河沟,谷内乱石嶙峋,枯草蔓生,是个藏兵的好地方,却也容易被人堵住两头。
谷口一块风化严重的巨石后,钟鸿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紧贴着冰冷的地表。他口中含着一片苦涩的草茎,压制着因寒冷和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目光透过石缝,死死盯着谷内星星点点、刻意压低的篝火。
身后,三十名从秦琼亲卫中精心挑选出的老卒,以及梁庆、王义山,如同蛰伏的狼群,无声无息。只有偶尔金属甲叶摩擦的微响,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人人脸上涂抹着黑灰,与夜色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丑时三刻将尽,正是一夜中最冷、最暗、人也最困顿的时刻。
谷内突厥人的营地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处巡逻兵走动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大部分帐篷里鼾声隐隐。他们似乎在等待,等待城内“成功”的信号火光,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焦躁——毕竟,已经过了预定的联络时间。
钟鸿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屈下。
三、二、一!
手势落下!
王义山如同压抑许久的弹簧,猛地从阴影中蹿出!他不是冲向谷口,而是扑向左侧土梁上一处早已看好的、堆积着大量干枯灌木和乱草的地方!手中火把在奔跑中骤然燃起,被他用尽全力,狠狠掷入枯草堆中!几乎同时,他另一只手抓起腰间悬挂的、临时用皮绳绑了石块制成的简陋链锤,抢圆了砸向一块半悬的巨石!
“轰!” “哗啦——!”
火把引燃枯草,火苗腾起!链锤砸中巨石,碎石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惊人的巨响!
“敌袭——!唐军夜袭——!”王义山用他那破锣嗓子,运足中气,用半生不熟的突厥语和汉语混杂着,疯狂呐喊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惊起夜栖的寒鸦,扑棱棱乱飞。
几乎同一时间,谷口另一侧,以及谷内几个预先选定的、靠近突厥马厩和辎重堆放点的位置,都被钟鸿安排的老卒如法炮制!火把乱扔,铜锣猛敲,临时找来的瓦罐陶盆被奋力摔碎,更有嗓门洪亮者,学着王义山的样子,用各种能想到的突厥语词汇大吼:“杀啊!”“唐军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快跑啊!”
霎时间,野狼谷内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锣鼓齐鸣,石块滚落!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杀入谷中!
突如其来的袭击,完全出乎突厥人的预料。他们等待的是城内的信号,不是来自山谷外的攻击!而且听这动静,火光处处,喊杀震天,根本分不清有多少敌人,从哪里攻来!
“不要乱!是唐军小股袭扰!结阵!结阵!”一个粗豪的突厥语声音在谷地中央最大的帐篷处响起,试图稳定军心。那应该就是这支伏兵的主将。
但混乱一旦开始,便如同燎原野火,极难遏制。尤其是那些被惊扰的战马,受火光和巨响刺激,开始疯狂挣扎嘶鸣,试图挣脱拴马桩,更增添了混乱。
“就是现在!”钟鸿低喝一声,手中一张从唐军武库中挑选的硬弓已然张开,搭上一支箭簇绑了浸油麻布的火箭,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地一声射向谷中一处看似堆放着草料和皮囊的角落!
“嗤——轰!”
火箭精准命中,点燃了干燥的草料,火势瞬间蔓延!那里果然是突厥人部分粮草和引火之物存放点!
与此同时,分布在谷口两侧和制高点的唐军老卒,也纷纷射出火箭,目标明确:马厩、辎重、以及看起来像是首领帐篷的周围!他们并不追求精准杀伤人员,而是全力制造更大的火光、更猛的混乱!
“放箭!自由散射!重点射杀试图组织反抗、集结队伍的敌人!”钟鸿冷静地命令通过手势传递下去。三十名老卒都是百战精锐,立刻执行,一支支利箭带着死神的尖啸,钻入混乱的突厥营地,不断有身影在奔跑中惨叫倒地。
梁庆伏在钟鸿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他没有参与直接攻击,而是瞪大眼睛,借着火光,死死盯着谷内的动态,尤其是那顶最大的帐篷和几个可能是指挥节点的位置。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皮囊,里面是钟鸿让他准备的石灰粉和辣椒粉混合物——虽然简陋,但若是被迫近身战,或许能起点作用。
“左侧,三十步,有五个人正在向大帐靠拢,像是亲卫!”梁庆急促地低声道。
钟鸿目光一转,弓弦再响,连珠两箭,冲在最前的两个突厥亲卫应声而倒。其余三人吓得立刻趴下,不敢再冒头。
“马群!马群受惊,往谷口冲过来了!”梁庆又喊道。
果然,几十匹受惊的突厥战马,挣脱了束缚,正没头没脑地朝着谷口方向狂奔而来,马蹄隆隆,势不可挡!
“撤!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撤!”钟鸿果断下令。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制造最大混乱,焚毁部分粮草,杀伤部分人员,挫敌锐气。硬拼不是目的。
三十名老卒训练有素,立刻停止射击,三人一组,按照事先演练好的路线,迅速后撤,钻进预先看好的、复杂的沟壑和枯草丛中,消失不见。撤退时,他们还不忘将准备好的、绑在树枝上的破烂旌旗(从泾阳武库找来的废弃军旗)故意遗落几面,进一步制造疑兵声势。
王义山砸得起兴,听到撤退命令还有些不舍,被钟鸿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拖着链锤,跟着队伍快速撤离,嘴里还不忘最后吼几嗓子含糊的突厥语骂人话。
整个袭扰过程,从发动到撤离,不到一刻钟。当突厥主将终于勉强收拢部分惊慌的部下,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队形时,谷外早已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自己营地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毙的人马尸体、惊恐未定的士兵,以及满地狼藉。
“追!给我追!”主将暴跳如雷,看着被烧毁近半的粮草和死伤数十的部下,眼睛都红了。
然而,派出去的追兵很快回报:山谷外地形复杂,黑夜茫茫,根本找不到唐军踪迹,只捡到几面破旧唐旗,疑似疑兵之计。
“混蛋!狡猾的唐人!”主将狠狠一拳砸在烧焦的帐篷柱子上,心中又惊又怒。惊的是唐军反应如此迅速,不仅识破了里应外合之计,还敢主动出城夜袭;怒的是己方损失惨重,却连敌人有多少、主将是谁都没搞清楚。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吓,军心已乱,原定的突袭泾阳计划,彻底破产。继续留在这里,天知道唐人还有什么后招?
“收拾能带的东西,救治伤员,天亮之前,撤!”主将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他知道,这次任务,已经失败了。
天色微明。
泾阳城头,尉迟敬德和秦琼并肩而立,望着北面渐渐消散的最后一缕烟柱,那是野狼谷方向。
派出去的斥候刚刚回报:突厥人已于黎明前拔营,向着北方草原方向撤离,队形散乱,丢弃了不少辎重,甚至还有部分伤者。
夜袭成功了。
“哈哈哈!”尉迟敬德抚掌大笑,声若洪钟,“痛快!钟鸿那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疑兵之计,火烧粮草,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以区区三十人,吓退数百突厥精骑,自身无一伤亡!此等战功,当为首功!”
秦琼脸上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眼中思索之色更浓:“确是良才。更难得的是,战阵之上,令行禁止,进退有度。那三十老卒回报,皆言其指挥若定,赏罚分明,颇有章法。”他顿了顿,低声道,“敬德,此人…绝非寻常边地豪强。其练兵、用兵、乃至审时度势之法,某观之,竟隐隐有古之名将遗风,又似…自成一家。”
尉迟敬德笑声稍敛,摸了摸钢针般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秦二哥的意思是…”
“可堪大用,亦需…小心用之。”秦琼缓缓道,“此番军报,我已加急发往长安。如何安置此三人,还需陛下圣裁。”
“那是自然!”尉迟敬德点头,“有功必赏!某这就写奏章,为钟鸿三人请功!至于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只要能为陛下效力,杀突厥,保境安民,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若是奸细,谅他们也逃不出某的手掌心!”
秦琼望着北方渐亮的天际,不再言语。泾阳之危暂解,但突厥此番受挫,未必甘心。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而钟鸿这三个突然闯入视野的变数,又将在这初唐的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想起军报末尾,自己特意加上的那句“其能其志,不可不察”。此刻,这份军报,应该已经摆在陛下的案头了吧?
长安的黎明,即将到来。而某些人的命运,也将随着这份沾满边塞烽烟气的军报,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