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2:07

泾阳城头的烽烟,在第十三天黎明时分,终于被一场不期而至的冬雨浇灭。

不是击退了突厥大军,而是突厥人自己退了。

连绵多日的猛攻,在这座并不算坚固的边城下撞得头破血流。尉迟敬德的悍勇反击,秦琼的沉稳调度,以及钟鸿在西城那场近乎异想天开却卓有成效的火油“投石索”反击,彻底打乱了突厥人速战速决的计划。唐军援兵虽迟迟未至大股,但零星的骚扰和坚壁清野的策略,让深入大唐境内的突厥大军补给日益困难。更要命的是,后方传来不稳的消息——有部落似乎趁主力南下,开始蠢蠢欲动。

权衡利弊,加之冬雨骤至,道路泥泞,不利于骑兵机动,突厥统帅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黑色的潮水如同来时一般汹涌,裹挟着抢掠来的人口牲畜和未能攻破城池的懊恼,缓缓向北退去,最终消失在陇山以北苍茫的地平线。

泾阳,守住了。

当确认最后一个突厥游骑也消失在视野之外,满身血污、疲惫欲死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人丢下兵器,瘫倒在泥泞的城头,又哭又笑。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淡了连日鏖战的伤痛与失去同袍的悲戚。

钟鸿、梁庆、王义山靠着冰冷的城墙坐下,望着城外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渐渐沥沥的雨幕,久久无言。只有胸腔里心脏激烈跳动后的余韵,和肌肉过度紧绷后传来的酸痛,提醒着他们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虚幻。

功劳簿很快记下。尉迟敬德和秦琼的联名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再次飞向长安。这一次,措辞更加肯定,功绩描述更加具体。钟鸿临危受命、坚守西城、奇策退敌;王义山勇冠三军、身先士卒;梁庆洞察机微、献策关键。三人之名,已不止于“可疑的边民豪杰”,而是实实在在的“有功之士”。

嘉奖的旨意和新的任命,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抵达。

“…泾阳城副尉钟鸿,忠勇可嘉,智略过人,擢为正七品下致果校尉,入左武卫供职。原泾阳团结兵队正王义山,骁勇善战,功勋卓著,擢为从七品上翊麾校尉,入左武卫供职。原泾阳团结兵队正梁庆,心思缜密,通晓边务,擢为正八品上宣节校尉,入兵部职方司行走。赐绢帛各百匹,钱五十贯。即日赴京,听候任用。钦此。”

传旨宦官尖细的嗓音在临时充作衙署的正堂里回荡。尉迟敬德和秦琼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钟鸿三人伏地接旨,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正七品致果校尉、从七品翊麾校尉、正八品宣节校尉…品级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中下级军官。但关键在于“入左武卫供职”和“入兵部职方司行走”。左武卫是天子禁军,戍卫宫禁,非亲信不可入;兵部职方司掌天下舆图、城隍、镇戍、烽堠之政,是军事决策的重要参谋机构。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被边缘化观察的“可疑分子”,而是被正式纳入了大唐的军事体系,并且是靠近核心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即日赴京,听候任用”。

长安。帝国的中心,天子脚下。终于,要直面那位传奇的帝王了。

没有太多时间感慨或准备。简单的交接,收拾了寥寥行装(主要是赏赐的绢帛和钱,以及那几把用得顺手的突厥弯刀),告别了相处多日、已建立初步信任的尉迟敬德和秦琼(两位老将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了句“长安水深,好自为之”),三人便在一队二十人左武卫骑兵的“护送”下,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官道。

雨后的关中平原,空气清冷,道路泥泞。马车(只有一辆,载着赏赐之物和身体相对文弱的梁庆)和骑兵队伍在官道上迤逦而行。钟鸿和王义山骑马随行在侧。

越靠近长安,沿途的景象便越发不同。战争的创伤逐渐被繁盛的生机取代。村庄稠密,田亩井然,虽已是冬日,但道旁仍有耐寒的作物生长,远处可见水车转动,渠水潺潺。行旅商贩渐渐多了起来,牛车、驴车络绎不绝,人们脸上的神情虽也带着乱世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安定和希望。这就是贞观之初,那个从废墟中艰难站起,开始显现蓬勃活力的新兴帝国。

梁庆几乎将头探出车窗外,贪婪地观察着这一切。道路的规制、桥梁的形制、村庄的布局、百姓的服饰、交易的货物…每一样细节,都让他兴奋又惶恐地与自己脑中的历史知识对照、印证。王义山则对沿途看到的军镇关隘、士卒操练更感兴趣,时不时点评几句,惹得护送的左武卫骑兵侧目——这个新晋的翊麾校尉,说话口气忒大,但偶尔蹦出的只言片语,又似乎暗合练兵之道。

钟鸿大部分时间沉默着。他也在观察,但观察得更深。他看沿途驿站的效率,看往来公文传递的速度,看地方官吏对这支小小队伍的态度,看市井间隐约流传的关于朝廷、关于天子的议论。他在评估这个时代的治理水平、信息流通、以及…那位即将见面的帝王,对国家的掌控力。

七日后,长安城巨大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不同于后世任何影像资料的、活生生的大唐长安。城墙巍峨,延绵如山,仿佛一头蛰伏在关中平原上的巨兽。尚未进城,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人间烟火、牲畜粪便、香料、木料、以及无数人生活气息的庞然味道,还有隐隐传来的、如同背景低鸣般的市井喧嚣,就已让人心神震撼。

通过戒备森严、熙熙攘攘的明德门,踏入笔直宽阔、足以并行十数辆马车的朱雀大街时,那种震撼达到了顶峰。街道两旁店肆林立,幡旗招展,行人如织,胡汉杂处,各色语言交汇。穿着锦袍的贵人乘着高车驷马从容而过,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叫卖,袒露上身的胡商牵着骆驼叮当走过,身着襦裙的少女结伴嬉笑…这是一幅流动的、充满活力的盛世画卷,尽管画卷的边缘或许仍有破损,但其核心散发出的蓬勃朝气,已足以令人目眩神迷。

梁庆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背诵《两京新记》。王义山也收敛了大大咧咧,左顾右盼,眼中充满惊叹。就连钟鸿,心中也难免泛起波澜。这就是他们将要生存、奋斗,甚至可能改变的时代。

他们没有时间游览这繁华的都市。左武卫的骑兵径直将他们带到了皇城西南的官署区,在一处名为“四方馆”的驿馆安置下来。这里专门接待入京的外官、藩属使节以及像他们这样等待皇帝召见的功臣。馆舍不大,但还算整洁,有专门的胥吏管理,规矩森严。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一种微妙的等待和略显枯燥的流程中度过的。先是兵部和吏部的官员前来,登记造册,核实身份(三人早已对好了“陇西金城逃难豪强”的口径,细节由梁庆精心打磨,勉强应付过去),发放了粗糙的官服、鱼符(作为身份凭证)和象征品级的银饰。然后有宫中的宦官前来,教授了一些简单的朝仪规矩,比如如何行礼、如何应答、哪些话不能说等等。态度谈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但也没有刻意刁难。

显然,他们这三个“一步登天”的边地军汉,在庞大的帝国官僚体系中,并未引起太多波澜。七品、八品的校尉,在长安城里,多如过江之鲫。

直到第五日,一名身着绯袍、面容肃穆的宦官来到四方馆,宣读了皇帝口谕:“陛下有旨,宣致果校尉钟鸿、翊麾校尉王义山、宣节校尉梁庆,明日巳时初,两仪殿觐见。”

终于来了。

次日,天还未亮,三人便已沐浴更衣,穿上那身不甚合体、却代表着新身份的浅绿色(钟鸿、王义山)和青色(梁庆)官服,在宦官的引导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踏入皇城禁地。

晨雾尚未散尽,巨大的宫殿群在氤氲中展现出其磅礴而森严的轮廓。朱红的宫墙,高耸的鸱吻,光滑如镜的青色地砖,以及随处可见的、甲胄鲜明、目光锐利的禁军侍卫,无不昭示着这里是大唐帝国权力的绝对核心。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梁庆紧张得手心出汗,不断默念着刚学会的礼仪步骤。王义山则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看起来更“威武”一些,但眼神里的好奇和些许不安还是泄露了出来。只有钟鸿,依旧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观察着沿途的宫殿布局、警卫配置和往来官吏的神情。

两仪殿并非举行大朝会的正殿,而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近臣的便殿。殿宇不如太极殿宏伟,却更显精致庄重。殿外廊下,已有几位身着紫袍、绯袍的大臣肃立等候,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扫过钟鸿三人,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宣,致果校尉钟鸿、翊麾校尉王义山、宣节校尉梁庆,入殿觐见——!”

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名声响起,穿透殿前空旷的广场。

钟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迈步,踏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梁庆、王义山紧随其后。

殿内光线稍暗,巨大的鎏金铜炉中燃着银炭,散发着温暖而沉静的香气。陈设简洁而大气,紫檀木的御案后,一道身影端坐着。

钟鸿按着宦官教导的礼仪,与梁庆、王义山一同趋步上前,在御阶下数丈外站定,然后一丝不苟地行稽首礼:“臣钟鸿(王义山/梁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和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三人谢恩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规矩地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按照礼仪,未经允许,不得直视天颜。

但钟鸿还是极快地、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御座之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癯,肤色微黑,蓄着短须,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与智慧。他并未穿戴正式的衮冕,只着一袭赤黄色常服,头戴折上巾,坐姿挺拔如松。没有想象中帝王的咄咄逼人,反而有一种内敛的、如同渊渟岳峙般的气度。这就是李世民,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唐太宗。

李世民的目光也在打量著台阶下的三人。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衣物皮囊,直抵人心。在钟鸿身上停留片刻,又在王义山那明显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上顿了顿,最后掠过梁庆那掩饰不住紧张、却仍努力保持镇定的文士面孔。

“抬起头来。”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三人依言微微抬头,但仍不敢直视皇帝眼睛。

“泾阳之功,尉迟、秦二卿已详细奏报。以寡敌众,临危不乱,更有巧思破敌,实属难得。”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尤其是那火油投掷之法,虽近儿戏,却收奇效。钟鸿,此法,是你所想?”

“回陛下,”钟鸿声音平稳,不见波澜,“确是臣急中生智。当时敌众我寡,器械匮乏,故取权宜之计。赖将士用命,陛下天威,方能侥幸退敌。”

“急中生智…”李世民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王义山,“王义山。”

“臣在!”王义山本能地挺胸抬头,声如洪钟,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旁边侍立的宦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李世民却似乎不以为意,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闻你于泾阳城头,手刃数十胡虏,勇力冠绝三军。可曾学过武艺?”

“回陛下!”王义山大声道,“臣…臣自幼力气大,跟乡里老卒胡乱学过几手把式,没啥章法,就是敢拼命!”他回答得直白,甚至有些粗鲁,但贵在真实。

李世民不置可否,又看向梁庆:“梁庆。”

“臣…臣在。”梁庆的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秦卿奏报中言,你善察地理,明辨踪迹,于西城防守时,洞察敌酋所在,献策建功。你读过书?学过舆地?”

梁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回陛下,臣…臣幼时家道中落前,曾随蒙师读过几年杂书,尤喜山川地理、风物志异。后流落边地,为求生计,常为人引路、辨识踪迹,故…故稍有心得。”这是他早就和钟鸿商量好的说辞,将现代的地理知识和观察力,归结于“杂书”和“生计所迫”。

“哦?杂书?”李世民似乎来了些兴趣,“都读过哪些?”

梁庆心里一紧,知道考验来了。他不敢乱说,只得挑了些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或至少书名听起来不会太离谱的典籍:“…读过《山海经》残卷,也…也看过一些前朝地志杂钞,还有…呃,《禹贡》也曾涉猎…”他尽量说得模糊。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深邃,没有再追问书目的细节,转而道:“你三人自陇西而来,一路所见,边民疾苦,突厥凶残,当有体会。依尔等之见,当下之势,朝廷当如何应对突厥?”

问题陡然从个人转向了国家战略,且直指当前最紧要的边患。殿中几位陪同召见的大臣(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微微抬眼,看向这三位新人。

钟鸿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李世民并非仅仅是要奖赏功臣,更是在考察他们的见识、格局,乃至…忠诚与可用性。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陛下,臣等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国策。然就边地所见,突厥虽退,其势未衰。其众逐水草而居,来去如风,利则进,不利则走,难觅其踪,难摧其根。今岁入寇受挫,来年恐复来。以臣愚见,当下之急,在固本。”

“固本?”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示意他继续说。

“是。”钟鸿组织着语言,尽量使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词汇,“一固城池之防,修缮边镇,积储粮秣,训练士卒,使胡虏无隙可乘。二固百姓之心,轻徭薄赋,赈济灾荒,安置流民,使边民有所依归,不愿从胡。三固…武备之利。”他顿了顿,“突厥恃骑射之利,来去迅捷。我军步卒为主,虽勇,追之不及,守之亦艰。或可效汉武旧事,大力蓄养战马,组建精锐骑兵,并精研弩箭、甲胄之技,以我之长,克敌之短。待国力强盛,府库充盈,甲兵犀利,百姓归心,则或战或和,或驱或抚,主动权皆在我手。”

他没有提具体的战术,也没有妄言灭突厥,而是从防御、内政、军备三个层面提出“固本”,既务实,又暗合了历史上李世民后来采取的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最终反击的战略,只是说得更委婉、更符合一个“边地校尉”的身份。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没有评价钟鸿的话,而是又看向梁庆和王义山:“你二人,可有话说?”

王义山挠了挠头,瓮声道:“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臣就觉得,突厥人也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砍了也会死。他们骑马厉害,咱就练得比他们更厉害!他们跑得快,咱就想办法让他们跑不起来!泾阳城下,要不是大哥…要不是钟校尉想法子烧了他们的后营,乱了阵脚,光靠硬拼,咱也悬。所以,打仗嘛,不光要比谁狠,还得比谁脑子活泛!”他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但却另有一种质朴的勇悍和实用主义的智慧。

梁庆则斟酌着词句道:“陛下,臣以为钟校尉所言‘固本’甚是。此外…突厥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各部族之间,亦有纷争嫌隙。或可遣使往来,晓以利害,分而化之,拉拢一部,打击一部,使其不能合力南侵。此亦为‘固本’之一端。”他提出了“分化”策略,这也是历史上唐朝对付突厥的重要手段之一。

李世民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钟鸿的沉稳务实,王义山的悍勇直率,梁庆的细致机变,在这短短的对答中,已显露出各自的特点。没有空谈阔论,没有邀功诿过,所言虽不算惊世骇俗,却都切中实际,且有互补之处。

“尔等所言,虽未尽善,亦有可取。”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既入左武卫、职方司,便当好生当差,恪尽职守。左武卫戍卫宫禁,职方司参赞军机,皆是要害所在,望尔等勤勉任事,勿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定当鞠躬尽瘁,报效陛下!”三人齐声应道。

“嗯。”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摆摆手,“且退下吧。自有吏部安排尔等职司。”

“臣等告退。”

再次行礼后,三人躬身退出两仪殿。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刺眼的广场上,梁庆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王义山长长舒了口气,嘀咕道:“乖乖,这陛下…看着也没多吓人,咋就觉得气都喘不匀呢?”

钟鸿没有说话,只是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深邃的殿宇。

觐见结束了。没有热情的勉励,没有额外的赏赐,甚至没有对他们在泾阳具体功劳的过多褒奖。只有平静的询问,简短的训诫,和公式化的安排。

但这正是帝王心术。过度的热情反而可疑,适度的冷淡和按部就班的安置,才是常态。将他们放在左武卫和职方司这样的位置,既是任用,也是更近距离的观察。

他们,算是勉强通过了第一次“面试”,正式在这座宏伟而陌生的长安城,在这波澜壮阔的贞观初年,落下了一枚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引发涟漪的棋子。

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而高处那座宫殿里的目光,或许从未真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