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2:32

皇帝的旨意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长安官场荡起几圈涟漪,旋即被更宏大的浪涛淹没。那浪涛,是日益高涨的粮价,是太仓渐空的回响,是流民聚集在城门外哀戚的眼神,是朝堂上一次次关于钱粮的争论与叹息。钟鸿三人的“暂领”、“协理”、“监理”,在这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滔天巨浪面前,微渺得不值一提。将作监的老匠头们客气而疏离地接过那些“奇技淫巧”的草图,转身便束之高阁;漕运衙门对“护粮队”和“信号塔”的提议不置可否,只推说需“从长计议”。仿佛皇帝的金口玉言,出了两仪殿,便被层层叠叠的官僚习气和“没钱”这两个字消磨殆尽。

钟鸿对此并不意外。他沉静地履行着左武卫的职责,同时更细致地观察着这座帝国的运转齿轮在哪里卡壳。梁庆依旧埋头于职方司的故纸堆,却开始有意识地搜集起关于盐铁、茶马、商税乃至各地物产的记载。王义山则憋着一股劲,干脆泡在了将作监最偏僻的作坊里,用自己的赏钱买来木料铁料,叮叮当当地折腾着他从民间看来的、那些被匠头们嗤之以鼻的“小玩意儿”。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胶着中,一个休沐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敲响了崇仁坊小院的门。

来人正是马周。他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手里提着两包粗茶,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意。“钟校尉,冒昧来访,叨扰了。”

“马先生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钟鸿将马周让进简陋却整洁的堂屋,梁庆奉上热水(茶叶对他们而言仍是奢侈品),王义山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以直言闻名的中书舍人。

寒暄几句后,马周抿了口水,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轻轻一叹:“三位校尉简朴若此,倒是与这长安城内的繁华,颇不相称。”

钟鸿微笑:“我等起于行伍,粗陋惯了。不知马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马周放下陶碗,神色郑重了几分:“指教不敢当。前日陛下于两仪殿问对,某亦在侧。三位所言漕运诸事,切中时弊,某深以为然。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今朝廷所虑者,首在财用。去岁蝗旱,今春青黄不接,河北、河东又有水患之报,太仓捉襟见肘,陛下为此,夙夜忧叹。诸般良策,纵有千般好,无钱无粮,亦是空谈。户部戴尚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工部段尚书,亦愁无米下锅。三位若真想有所为,解陛下之忧,须得从这‘钱粮’二字上,寻个实处下手。”

他这番话,推心置腹,已是极大的善意和提醒。点明了当前最大的困境,也暗示了他们之前的建议为何推进缓慢——缺乏最根本的资源:钱。

梁庆忍不住问:“马先生,朝廷…真的如此窘迫?偌大一个帝国…”

马周苦笑:“帝国初立,疮痍未复。前隋暴政,天下户口减半,田地荒芜。武德年间,战乱不休,府库耗竭。今上即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岁入本就不丰。去岁天灾,更是雪上加霜。如今长安米贵如珠,非虚言也。陛下内库,据说也已削减用度,充作军资赈济。”他看了一眼钟鸿,“陛下擢用三位,许以实务,是寄予厚望,亦是无奈之举。望三位能另辟蹊径,寻得开源节流之法,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明了。皇帝给他们机会,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是对他们能力的进一步试探。做成了,或可真正步入朝堂视野;做不成,或触动了某些利益,下场难料。

送走马周,小院内气氛凝重。

“钱…粮…”王义山挠着头,“这玩意儿又不能凭空变出来。难不成去抢世家大族的仓库?”

梁庆摇头:“抢肯定不行。但马先生说的‘另辟蹊径’,或许有道理。我们之前的想法,重在‘节流’,减少损耗。但眼下朝廷更需要‘开源’,找到新的财源,或者…把现有的财源,更有效地收上来。”

钟鸿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长安城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穿越前所知的、关于唐初经济的一些碎片信息。盐铁专卖…茶马互市…商税…还有那些被世家豪族隐匿的人口和土地…

“开源…谈何容易。”他缓缓开口,“加征赋税,必伤民本,陛下不会同意。抄没家产,更不可行。唯一的办法,是从那些原本该收、却收不上来,或者收之不当的地方下手。”

梁庆眼睛一亮:“大哥是说…商税?还有盐铁之利?”

“不错。”钟鸿点头,“我观长安市井,东西二市,商贾云集,胡汉交汇,贸易繁盛远超想象。然朝廷所得商税几何?怕是寥寥。为何?税制陈旧,征收不力,世家豪商,多有逃漏。此其一。”

他继续道:“其二,盐铁之利,自古便是国家重器。如今盐政如何?铁政又如何?盐价腾贵,私盐泛滥,朝廷所得,恐不及十之二三。铁器亦然,多为豪强把持,品质参差,价高而利厚,朝廷却难分一杯羹。”

王义山听得云里雾里:“盐?铁?这玩意儿咱们也不懂啊?难道去煮盐打铁?”

钟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们不懂,但有人懂。关键在于,如何改进方法,提高产量和质量,降低成本,同时…让朝廷能有效掌控,从中获利。”他想到了后世简单的晒盐法、以及也许能尝试的…改善矿盐品质?还有改进炼铁技术?但这些都需要试验,需要本钱,更需要避开现有利益集团的耳目。

“还有互市。”梁庆补充道,他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与突厥、吐谷浑等周边部落的贸易,如今多为边境将领或豪商把持,利润丰厚,但朝廷征税困难,且易滋走私,甚至资敌。若能由国家主导,规范互市,既可获取税收,又能控制战略物资流出,羁縻诸部。”

“这些都是长远之计,且触动利益巨大,非我等微末之身所能推动。”钟鸿冷静地分析,“当务之急,是做出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证明我们‘开源’的能力,哪怕很小。有了实实在在的功劳,陛下才能有理由给我们更多权限,去碰那些更大的盘子。”

“做什么?”梁庆和王义山同时问。

钟鸿的目光落在桌角王义山从作坊带回来的、一块黑乎乎、带着刺鼻气味的矿石上。那是王义山好奇之下,从一个贩卖“石胆”(天然硫酸铜,可作颜料或药用,有时也混杂其他矿物)的胡商那里买来的“毒矿石”,据说能毒死老鼠,无人敢用。

“就从它开始。”钟鸿指着那块矿石,“我听闻,蜀地、河东有些地方,有岩盐矿,但因其味苦涩,杂有毒质,人畜食之易病,故多弃之不用,或仅作工业之用(如鞣革)。然盐乃百姓日用必需,价高则民困。若能设法去除岩盐中毒质,得其纯净之盐…”

梁庆倒吸一口凉气:“大哥,你是说…提炼毒盐矿?这…这能行吗?如何去除毒质?”这个时代,对于矿物提纯,尤其是食用盐的提纯,认知极为有限。海盐、湖盐、井盐是主流,岩盐(矿盐)因其杂质多、口感差且有毒性,很少直接食用。

“试试看。”钟鸿没有十足把握,但他记得一些基本的化学原理,比如溶解、过滤、重结晶,或许可以尝试。“我们不求一步到位,只要证明,某些‘毒盐矿’经过处理,可以得到能食用的盐,哪怕产量不高,品质稍次,但成本必然远低于现行的井盐、海盐。这就是‘开源’的一条小缝隙。”

他看向王义山:“老三,你认识那个胡商,还能买到这种‘毒矿石’吗?先买…百斤回来。再找一处偏僻、通风的废弃院落或窑洞,我们需要地方试验。”

王义山一拍胸脯:“包在俺身上!那胡商卖不出去,正愁呢,百斤他肯定乐意!”

“老二,”钟鸿又对梁庆道,“你心思细,文笔好。根据我们刚才所议,草拟一份‘关于整顿商税、规范互市以增国用’的条陈纲要。不必详尽,只需点出当前弊端、改进原则和可能效益。重点是,将商税征收与市舶管理(虽然唐初尚未有完善市舶司,但可提)、货物查验、账目登记结合起来,提出‘以票控税’、‘分级累进’的粗略想法。还有互市,主张在边境指定地点,由朝廷派官管理,征收固定税额,限制军用物资出口。这些想法可能很粗糙,甚至触动利益,但现在不需要提出具体执行方案,只需要让陛下看到,我们有思考,有点子,而且…是站在朝廷增加收入的角度思考。”

梁庆重重点头,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这比整理故纸堆有意义多了!

“那我们呢?就搞盐和写文章?”王义山问。

钟鸿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依稀可见的、远处田亩的轮廓:“还有一件更急迫、或许见效更快的‘小事’。老三,你这些天在将作监,可见过农夫耕地用的犁?”

王义山一愣:“犁?见过啊,直辕的,笨重得很,两头牛拉都费劲,拐弯更不方便。”

“不错。”钟鸿走到桌边,用手指蘸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曲辕犁示意图,“我少时流浪,曾见南方有巧匠改良犁具,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装设可以自由转动的犁盘,不仅使犁架变小变轻,而且便于调头和转弯,操作灵活,一头牛便可拉动,节省人畜之力。若能推广,一可提高耕垦效率,于春耕紧迫之时,或能多垦荒地,抢种一季;二可节省畜力,如今耕牛紧缺,此物或能缓解一二。”

王义山凑过来看,他虽然不懂设计,但常年与力气活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关键:“这弯辕…好像真的能省劲儿!拐弯也方便!大哥,你这图能给俺不?俺去找相熟的木匠和铁匠琢磨琢磨,保准比现在那些笨犁好使!”

“图可以画更详细些。但记住,此事与盐矿一样,低调进行。就在你那小作坊里试制,莫要声张。制成了,先找城外熟识的庄户试试,看是否真的省力增效。”钟鸿叮嘱道。

三人的分工就此明确:王义山负责搞“毒盐矿”和试制新犁,梁庆负责起草商税互市条陈纲要,钟鸿则居中协调,并利用左武卫的身份,留意朝中动向,寻找合适的时机和渠道,将他们这些“另辟蹊径”的点子,再次递上去。

小院再次忙碌起来,却是一种目标明确的、带着希望的忙碌。王义山很快弄来几大麻袋散发着怪味的“毒矿石”,在城外租了处废弃的砖窑,带着两个签了死契、老实巴交的退伍老卒(用赏钱雇的),开始了他轰轰烈烈的“炼丹”事业——按照钟鸿说的,将矿石砸碎,用水浸泡,过滤,大锅蒸煮结晶…弄得灰头土脸,但看着锅里慢慢析出的、带着杂色的结晶,这个粗豪的汉子眼中也露出了兴奋的光芒。第一次得到的“盐”依然苦涩,甚至有怪味,但他们不断调整着浸泡时间、过滤次数、火候,记录着每一次的变化。

梁庆则把自己关在屋里,翻阅着从职方司偷偷抄录的关于市舶、商税的历史片段(唐初虽无完善制度,但前朝有迹可循),结合自己对长安东西市的观察,绞尽脑汁地起草那份条陈。他努力让文字符合这个时代的公文格式,又试图注入一些新的思路,比如对大宗商品交易实行“印花”凭证(类似于后世税票的雏形),对行商坐贾按规模分级征税,在边境设立“榷场”由国家专卖茶马等。

钟鸿则如同潜行的猎豹,冷静地观察着。他通过左武卫的同僚,隐约听到朝堂上关于度支(财政)的争论越来越激烈,皇帝几次发怒,户部尚书戴胄的鬓角似乎更白了。他也注意到,某些世家出身的大臣,在提及“开源”时,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或大谈“与民休息”、“不可与民争利”。

机会,在半个月后悄然到来。一次左武卫翊府内部的小范围议事,话题偶然扯到了春耕和畜力紧张,一位出身关中农家的校尉抱怨家中仅有的耕牛病倒,春耕恐要耽误,全家忧心忡忡。

钟鸿看似无意地接话:“哦?我近日倒听说,将作监有些老匠人,正在试制一种新式犁具,据说用曲辕,轻便省力,一头牛便可自如操作,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话很快传到了正为春耕和财政焦头烂额的司农寺官员耳中,又辗转传到了皇帝案头。

而此刻,王义山的砖窑里,在经过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得到了一小撮颜色相对洁白、尝之虽仍有淡淡苦涩、但已无那刺鼻怪味和明显毒性的结晶盐。与此同时,第一架根据钟鸿草图、由老木匠和铁匠反复调试打造出的曲辕犁,也在王义山和两个老卒的嘿呦嘿呦声中,于长安城外一处僻静佃农田里,开始了第一次试耕。那轻便的转向、明显减少的阻力,让老佃农和帮忙的王义山都惊喜不已。

崇仁坊的小院,梁庆终于写完了条陈纲要的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三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正用他们笨拙却坚定的方式,试图在这贞观二年的春天,为这个百废待兴的帝国,撬开一丝透光的缝隙。盐铁之利,农具之便,商税之谋,如同几颗不起眼的种子,被埋进了大唐干涸的财政土壤中。能否发芽,能否破土,不仅取决于种子本身的活力,更取决于那高坐明堂的帝王,是否有足够的魄力与智慧,去浇灌,去呵护,去对抗可能袭来的风雨。

而风雨,似乎比预期的来得更快一些。数日后,当钟鸿刚刚将梁庆精心起草的条陈纲要誊抄秘藏好,一队刑部差役,在一个阴沉沉的早晨,来到了左武卫翊府。这一次,他们的态度强硬了许多。

“致果校尉钟鸿,翊麾校尉王义山,宣节校尉梁庆。”为首的刑部令史面无表情地展开一份文书,“尔等涉嫌泾州劫杀商旅、掳掠人口案,现有苦主当堂指认,并呈交关键物证。崔郎中令,即刻锁拿三人,押往刑部大牢,候审定谳!”

冰冷的锁链,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骤然遭遇了凛冽的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