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12:47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并非两仪殿那等议政之所,而是一间名为“凝晖阁”的书斋。此处临近内苑,环境清幽,少了些朝堂的肃杀,多了几分雅致,通常是皇帝休憩或召见近臣私谈之处。

张阿难引着三人入内。阁中陈设简朴,书籍盈架,墨香隐隐。李世民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凝神观看。他只着常服,未戴冠冕,背影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显得清瘦而挺拔。

“陛下,钟鸿、王义山、梁庆带到。”张阿难躬身禀报。

李世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们身上还穿着囚衣,带着牢狱的污浊气息,在这洁净雅致的书斋中显得格格不入。王义山低着头,拳头紧握;梁庆面色苍白,身体微颤;唯有钟鸿,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看来,刑部的饭菜,不太合胃口?”

一句话,既点明了他们的处境,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钟鸿垂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等惶恐,唯盼陛下明察。”

“明察?”李世民踱步到书案后坐下,示意他们也坐下(赐了三个锦墩),“朕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喊冤的。刑部的案子,自有法度。朕想知道的是,”他拿起案几上一份薄薄的奏报,“将作监和司农寺联名上奏,说你们弄出了一种新式耕犁,一人一牛便可操作,轻便省力,于春耕大有裨益。可是真的?”

话题陡然转到农具上,三人都是一怔。钟鸿立刻意识到,这是皇帝给的机会,也是新的考验。他稳了稳心神,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此犁乃臣等根据南方所见,与将作监工匠一同试制改良,名为‘曲辕犁’。其关键在辕木弯曲,并加设可转动的犁盘,使犁身轻巧,转向灵活,确能节省畜力人力。已于长安城外试耕,庄户反响颇佳。”

“实物何在?”

“回陛下,试制成功的两架曲辕犁,一架在将作监,一架…应在臣等租赁的城外院落中。”钟鸿小心回答,不确定王义山被抓后,那院子是否已被查封。

李世民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到另一份文书上,那是梁庆起草的、关于商税与互市的条陈纲要摘要,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也到了皇帝案头。“开源之议,条分缕析,眼光倒是不局限于一隅。商税、互市、甚至盐铁…你们胃口不小。”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空谈易,实行难。世家豪右,盘根错节;边市利益,牵涉众多。你们可知,触动这些,需要何等手腕,又会招致何等反噬?”

梁庆闻言,心头一紧,连忙道:“陛下明鉴,臣等只是…只是感念陛下简拔之恩,见朝廷财用艰难,故不揣冒昧,妄言一二。其中粗疏之处…”

李世民抬手打断他,目光却看向钟鸿:“刑部指证你们劫掠商旅,物证指向明确。你们辩称自卫,却无有力旁证。按律,此案疑点重重,本可继续羁押详查。朕今日将你们提来,一为这新犁,二为这开源之想。”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你们只有这些空谈奇想,而无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利的功绩以自证清白,抵消疑罪,朕…也保不住你们。”

压力如山,赤裸裸地压了下来。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价值,需要证明。用实实在在的功劳,来换取生存和信任。

钟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不能退缩,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他抬起头,迎着李世民深邃的目光:“陛下,新犁省力,或可增垦荒地,然非一时之功。开源之议,牵涉甚广,亦非旦夕可成。臣等另有一物,或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哦?”李世民眉梢微挑。

“盐。”钟鸿吐出这个字,“臣等偶得古法,或可改良矿盐提纯之术,将原本苦涩有毒、难以食用的岩盐矿,提纯为可供人畜食用之盐。若此法可行,则河东、蜀地诸多废弃矿盐,或可变废为宝,稍解盐荒,增朝廷之利。”

“矿盐提纯?”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盐铁之利,关系国计民生,他岂能不知?如今池盐、井盐产量有限,海盐运输损耗巨大,盐价高企,私盐猖獗,一直是朝廷心头大患。若真能有效利用那些遍布山野、却因毒性而被弃置的矿盐…

“此法确凿?成效几何?耗费如何?”李世民的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钟鸿心知不能把话说满:“回陛下,古法残缺,臣等亦在摸索。目前于城外试制,已得粗盐少许,虽仍有微涩,然毒性大减,可供食用。具体耗费、产量,需扩大试制方知。但原理已通,确有可为。”

“粗盐何在?”李世民追问。

“在…臣等租赁的院落中。”钟鸿硬着头皮道。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对张阿难道:“阿难,你亲自带人,去他们所说之处,将那新犁和粗盐取来。再将参与试制的工匠、庄户,一并带来。朕要亲眼看,亲口问。”

“老奴遵旨。”张阿难躬身退下。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凝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李世民偶尔翻阅奏章的声音。钟鸿三人坐在锦墩上,如坐针毡。王义山几次想开口,都被钟鸿用眼神制止。

约莫一个时辰后,张阿难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战战兢兢的将作监老匠人、两名皮肤黝黑的庄户老汉,还有两名内侍,抬着那架略显粗糙但结构新颖的曲辕犁,以及一个密封的陶罐。

李世民先看犁。他虽出身贵胄,但多年军旅,对农事并非一无所知。他仔细查看了曲辕的弧度、犁盘的构造,又让那两名庄户老汉当场讲述试用感受。老汉们哪见过皇帝,吓得语无伦次,但说到犁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回…回陛下话,这新犁…轻!好使!拐弯灵便,一头牛拉起来不吃力,比老犁快多了!一天能多耕好些地!”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看向陶罐。张阿难上前,小心打开封泥,用银匙舀出少许灰白中略带黄褐的结晶,置于玉碟中,呈到御前。

李世民用手指捻起一点,仔细观察,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后,在钟鸿三人紧张的注视下,竟然伸出舌尖,极轻微地舔了一下。

微咸,带着明显的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矿物味道,但确实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怪味和刺激性。李世民眉头微皱,又舒展开。他常年领兵,吃过比这糟糕得多的军粮,对味道的忍耐度极高。这盐,确实可食。

“这便是你们提纯的矿盐?”李世民问。

“是。”钟鸿回答,“因是试制,工具简陋,火候掌控亦不精,故而成色不佳,味道苦涩。若改进工艺,选用更佳矿源,反复提纯,应可得洁白细盐,其味不逊于池盐。”

“耗费如何?”

钟鸿看向其中一个老匠人,那匠人噗通跪倒,结结巴巴道:“回…回陛下,主要…主要就是柴火、人力,还有…过滤用的细布、木炭…矿石是买的便宜的‘毒石’…算下来,比…比买官盐便宜太多了…就是…就是费工夫…”

李世民眼中光芒闪动。便宜!这就是关键!盐价高昂,一半在运输,一半在官商层层加价。若矿盐可就地取材,简化工艺,降低成本…

他又详细询问了提纯的过程,钟鸿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砸碎、浸泡、过滤、蒸煮、结晶。原理并不复杂,难的是想到并去实践,以及各个环节的精细控制。

“此法…你们从何处得来?”李世民看似随意地问。

钟鸿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最要害的问题。他早已准备好说辞:“回陛下,此乃臣等流落陇西时,偶遇一山中隐者,自称前隋避世工匠,闲聊时提及。彼时并未在意,近日困顿,想起只言片语,与王校尉、梁校尉反复试验,侥幸略有小成。”

“隐者…”李世民不置可否,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似乎想分辨真伪。最终,他没有深究。来历可以存疑,但眼前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他重新坐回御座,沉默良久。凝晖阁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刑部郑元璹,”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是荥阳郑氏旁支。”

荥阳郑氏,五姓七望之一,顶级门阀。钟鸿三人心中都是一沉。

“郑元璹为人,刚愎而贪功。”李世民继续缓缓道,“此案证据,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匠气过重。苦主来得蹊跷,物证出现得巧合,银钱线索更是刻意。朕,不信。”

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皇帝不信!他早已看穿此案有蹊跷!

“然,”李世民话锋一转,“世家之怒,不可轻忽。郑元璹敢如此行事,背后未必无人指点。朕将你们提出,已是表态。但若就此结案,将你们无罪开释,郑氏颜面何存?朝堂之上,那些习惯了按部就班、厌恶变数的大臣们,又会如何看?”

钟鸿明白了。皇帝需要他们,对他们的“奇技”和“想法”感兴趣,甚至可能想用他们来撬动某些固化的局面。但皇帝也有顾忌,需要平衡,需要台阶。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新犁,交由将作监和司农寺,尽快完善,择京畿良田试推广。盐法…”他顿了顿,“朕会派可靠之人,会同工部有司,于河东或蜀地,择一废弃矿盐之地,秘密试办。若真能成规模,产出可用之盐,便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钟鸿:“钟鸿,朕擢你为将作监丞(正八品下),专司新犁推广及矿盐试制事宜。王义山,调入将作监,为监事(从九品下),协理实务。梁庆,迁兵部职方司主事(从八品下),参赞边务,你那商税互市条陈,朕会留中细览。”

品级并未提升太多,甚至钟鸿的将作监丞还是正职中的末流。但意义完全不同!这是正式的、有具体职司的任命!意味着他们暂时跳出了刑部的泥潭,获得了在皇帝直接关注下(尽管是通过将作监和工部)做事的机会!

“至于刑部的案子,”李世民语气转淡,“疑罪从无。然苦主鸣冤,亦不可不理。此案,暂且搁置。若尔等差事办得好,有了实实在在的功绩,此事,自会了结。若办不好…数罪并罚。”

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帝王心术,淋漓尽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三人伏地叩首,心中五味杂陈。危机暂时缓解,但头顶的利剑并未撤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悬着。而他们,也被绑上了皇帝的战车,必须在新犁和矿盐这两件事上,做出成绩,才能赢得真正的生机和空间。

“去吧。”李世民挥了挥手,“张阿难会带你们出去。新职司,明日便有文书下达。记住朕的话,办好差事。”

“臣等告退。”

退出凝晖阁,重新站在阳光下,三人都有恍如隔世之感。背后的宫殿深邃依旧,但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尽管依旧布满荆棘。

张阿难将他们送至宫门,低声道:“三位,陛下对你们,寄予厚望,却也…如履薄冰。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

王义山长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冷汗:“乖乖,吓死老子了…大哥,咱们这算是…因祸得福?”

梁庆却忧心忡忡:“福祸相依。陛下将我们放在将作监和工部试办盐铁之事,分明是将我们推到了风口浪尖。世家大族,岂会坐视矿盐之利被朝廷收回?还有那郑元璹背后…”

“走一步看一步。”钟鸿打断他,目光投向宫门外喧嚣的街市,“至少,我们有了做事的机会。新犁,矿盐…这就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登云梯。做成了,海阔天空;做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干他娘的!”王义山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不就是打铁煮盐种地吗?总比在牢里等死强!大哥,二哥,咱们这就去将作监,把那犁弄得更好!还有那盐,得多煮几锅!”

钟鸿和梁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危机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刑部大牢,换到了将作监的作坊,换到了可能远在千里之外的荒山盐矿。

但这一次,他们手中有了皇帝给予的、尽管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权柄,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们要在这贞观二年的春天,用汗水、智慧和跨越千年的见识,为自己,也为这个接纳了他们又考验着他们的帝国,搏出一条生路。

宫墙之外,长安城的喧嚣扑面而来。新的挑战,已然开始。而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或许正因为这次御前召见的结果,而变得更加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