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06:25:17

胡老师给林烬安排的“单间”在教职工宿舍区最里头那栋老楼的三层。房间不大,朝南,阳光能洒满半个屋子。窗外是棵老槐树,枝叶茂盛得几乎要伸进窗来。

“这儿以前是给值班老师临时休息的,”胡老师递来钥匙,“清静,离西区远,楼下有门禁。”

钥匙是铜的,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握在手里温温凉凉。林烬接过:“谢谢。”

“先别急着谢。”胡老师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放桌上,里面是几种晒干的草叶树皮,“槐树招阴,但这棵老槐不一样。它活了快两百年,底下有东西镇着,寻常邪祟近不了。这些药草睡前泡水喝,安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烬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疤:“你身体里那团火,得学着控。总烧着,伤自己也伤旁人。”

胡老师走后,林烬推开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伸手碰了片叶子,指尖传来沉稳的、近乎脉搏跳动的能量。这树确实不一般——树根处盘着一股厚重的土气,土生金,金生水,自个儿成了个小五行阵。

难怪选这儿。纯阳之体要水来平衡,但水不能是死水,得活水循环。老槐属阴,却因这阵法活了阴阳,正好调和。

阿蛋帮林烬搬完行李,瘫在椅子上喘气:“烬哥,你这待遇绝了,单间!我们宿舍四人挤着,晚上打呼噜磨牙说梦话,交响乐似的。”

“想来随时来。”林烬说。

“那必须!”阿蛋坐直身子,压低声音,“对了,我打听着个事儿——音乐社招新,这周末面试。你不是会弹吉他吗?咱俩一块儿去?”

林烬确实会。十五岁那年,他发现弹琴的时候,身体里那团火会跟着节奏起伏,变得温顺些。后来他买了把二手电吉他,在自家阁楼上,对着晋北的夜空弹从网上扒下来的摇滚曲子。琴声响起时,那些游荡的影子会安静下来,坐在角落里听。

那是他少有的、感到平静的时刻。

“行。”林烬点头。

周末下午,音乐社招新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

林烬背着吉他,和阿蛋走上楼梯。活动中心是栋苏联援建的老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嘎吱响。墙上贴着历年演出的海报,褪了色,卷了边。

走到拐角,林烬停下脚。

墙上有张2011年的海报格外扎眼:校园摇滚之夜,主唱/吉他手:陈青云。照片上的男生头发半长,抱着吉他,笑得灿烂,像随时要从纸里唱出声来。背景是模糊的舞台灯光,他站在光里。

林烬盯着那张海报。陈青云的眼睛很亮,不是普通的光,是内里透出来的、属于修道者的清光。哪怕在照片上,哪怕隔了十年,依然清晰。

“看啥呢?”阿蛋凑过来,“哟,这学长挺帅啊。陈青云……名字也带劲。”

“他坐牢了。”林烬说。

阿蛋一愣:“你咋知道?”

林烬没答,继续往上走。楼梯间的阴影里,他看见几个年轻的身影或坐或站,都二十上下,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他们也在看墙上的海报,眼神里有怀念,有可惜。

都是没走的。而且,都认识陈青云。

音乐社排练室的门开着,断断续续的吉他声和说话声传出来。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登记,马尾辫,白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报名表,正低头对名单。

“同学,来面试的?”她抬头,笑得很干净,“填下表,排队等会儿。”

林烬接过表格。女生递笔时,手指不经意碰了他手背一下。很轻的接触,林烬却感觉身体里那团火突然收了一瞬,像被什么温和的东西包住了。

他抬眼看向女生。普通面相,眉清目秀,鼻梁挺,嘴角天然微微上扬,是天生带笑的模样。命格平稳,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任何修道通灵的痕迹。

就是个普通人。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可那一瞬间的感应是怎么回事?

“我叫苏雨,音乐社干事。”女生自我介绍,“你们新生吧?哪个系的?”

阿蛋抢着答:“建筑系,林烬和我。他会弹吉他,我……我会打鼓!”后半句明显虚了。

苏雨笑了:“打鼓好啊,社里正缺鼓手呢。先进来坐,前面还有三个人。”

排练室挺大,堆满了乐器。墙上贴满了乐队海报和历年演出照片,角落立着架老钢琴,琴盖上有道明显的裂痕。几个社员在调试设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弹段布鲁斯riff,弹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反复练那个转折。

林烬的注意力却被窗边那个人吸走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手指有节奏地敲着膝盖,闭着眼,像在听什么。他身边的气息很干净,没什么阴性能量,但有股沉淀下来的、类似老槐树那样的厚重感。

“那是郑老师,音乐社指导老师。”苏雨顺着林烬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他在听呢。郑老师耳朵特灵,谁弹错一个音他都知道。”

像是感应到他们的目光,郑老师睁开眼,看了过来。他的目光在林烬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他背的吉他上。

“新同学?”郑老师走过来,声音温和,“带琴来了?一会儿试试。”

“郑老师好。”林烬点头。

郑老师却忽然问:“学琴几年了?”

“三年。”

“自己学的?”

“嗯。”

郑老师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窗边。但林烬注意到,老人的手不再敲膝盖了,微微握成了拳。

面试挺顺。阿蛋虽然打鼓生疏,但节奏感不错,郑老师听完点头:“能练。下周开始,每周二四晚上来排练室,有老社员带。”

轮到林烬,他取下吉他,试了几个音。排练室安静下来。

他弹的是Radiohead的《Street Spirit》。没唱,就前奏那段重复的、螺旋下降的吉他旋律。这是林烬失眠时常弹的曲子,那些重复的音符像某种咒语,能让思绪沉下来。

弹到一半,他抬眼,看见郑老师已经坐直了身子,眼镜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

窗外的走廊上,不知何时聚了更多影子。他们贴着玻璃,安静地听。其中一个穿九十年代运动服的男生,抬起模糊的手,轻轻跟着节奏打拍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排练室里静了几秒。

“你……”郑老师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弹琴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林烬放下吉他:“陈青云学长?”

郑老师明显一震。苏雨和阿蛋也看过来。

“你知道青云?”郑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也是,他那事儿……当年挺轰动。”

“旧书里看到过名字。”林烬说,“他好像很优秀。”

“何止优秀。”郑老师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飘向窗外,像在回忆,“青云那孩子,是我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吉他、钢琴、作曲,一点就通。关键是人也好,开朗,乐观,社里谁有困难他都帮。”

苏雨轻声说:“我听过学长写的歌,社里还留着demo。”

“嗯,他自己录的。”郑老师走到老钢琴边,抚过那道裂痕,“这琴就是青云留下的。有年演出,台下有人闹事,他护着琴,自己摔上去,琴盖裂了。他说裂了就裂了,有裂痕才有故事。”

阿蛋好奇:“那后来……他咋坐牢了?”

排练室突然静下来。调试设备的社员停了动作,弹吉他的男生也放下琴。

郑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烬以为他不会答了。

“青云打伤了人。”最后老人说,每个字都慢,“那人伤得重,差点没救过来。警察来时,青云没跑,也没辩解,认了。判了十年。”

“为啥打人?”阿蛋追问。

“不知道。”郑老师摇头,“青云从来没说过原因。开庭那天,我去旁听,他站在被告席上,还是那副开朗样子,朝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不一样了。”

林烬想起《津港异闻录》上那个红笔写的“冤”字。

“郑老师,”他问,“陈青云学长,是不是还会别的?比如……风水?命理?”

郑老师猛地看向他,眼神锐利:“你咋知道?”

“猜的。”林烬平静地说,“您刚才说我弹琴像他。但琴技能模仿,气质难。您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他类似的气质。”

郑老师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叹了口气。

“青云确实会那些东西。”老人走回窗边,背对他们,“他从不主动提,但社里有几次遇到怪事,都是他悄悄解决的。有回排练室闹鬼,钢琴半夜自己响,是青云画了张符贴琴后面,从此再没响过。”

苏雨睁大眼:“真的假的?”

“我也希望是假的。”郑老师苦笑,“如果青云不会那些东西,也许就不会……”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摆着。

面试结束,林烬和阿蛋正式进了音乐社。苏雨拉他们进微信群,登记信息。

“下周二晚上七点,第一次排练,别迟到哦。”苏雨笑着说,看林烬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你吉他弹得真好,完全不像是自学三年。”

“勤练。”林烬说。

走出活动中心时,天近黄昏。阿蛋兴奋地计划买什么鼓棒,林烬却沉默着。他还在想陈青云的事——一个修道者,音乐才子,开朗乐观,却突然重伤别人,认罪坐牢。中间缺的那块拼图,到底是啥?

“林烬!”

苏雨从后面追上来,马尾辫一晃一晃。她跑到两人面前,微微喘气:“那个……郑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来一张光盘,没封面,只用马克笔写着“2009-2011 陈青云demo”。

“郑老师说,你弹琴有青云学长的影子,也许你能听懂他写的东西。”苏雨认真地说,“学长出事前,把这些demo交给了郑老师,说如果以后遇到‘同类’,可以给他听。”

“同类?”林烬接过光盘。

“郑老师是这么说的。”苏雨顿了顿,“我也不懂啥意思。不过……林烬,你弹琴的时候,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林烬看向她:“啥感觉?”

苏雨想了想,努力找词儿:“就像……你不是在弹琴,是在用声音画符?我也说不清,就一种直觉。”

直觉。林烬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准得吓人的直觉。苏雨一个普通人,竟然能隐约感应到他的特殊。

“谢谢。”他把光盘收好。

苏雨摆摆手,笑得很灿烂:“不客气!下周排练见!”

她转身跑回活动中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烬看着她背影,身体里那团火忽然又收了一瞬,温和得像被春风吹过的烛焰。

“烬哥,”阿蛋碰碰他胳膊,挤眉弄眼,“苏雨挺好看啊,而且对你好像特别关注。”

“别瞎说。”林烬收回目光。

“我没瞎说!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阿蛋突然顿住,指着远处,“哎,那不是胡老师吗?”

林烬顺他指的方向看去。教职工宿舍区的小路上,胡老师正匆匆走着,腰间的小布袋鼓鼓囊囊,手里还提个竹编小笼子。她脚步很快,几乎小跑,朝西区方向去。

更让林烬注意的是,胡老师身后跟着七八只刺猬,还有两只黄鼠狼,它们排成一列,悄无声息穿过草丛,像支小小的军队。

“它们在搬家?”阿蛋好奇。

“不是搬家。”林烬眯起眼,“是在布防。”

胡老师显然也看见了他,远远朝他摇了摇头,做了个“回去”的手势。然后她加快脚步,身影消失在通往西区的小路尽头。

那些小动物也跟着消失了。

阿蛋打了个寒颤:“烬哥,我咋觉得……咱们学校跟个阵法似的?”

“本来就是。”林烬转身往宿舍走,“百年老校,地下埋的东西多了。有人镇着,才能太平。”

“那现在不太平了?”

林烬没答。他抬头看向西区方向,暮色中,那栋老宿舍楼的轮廓像个沉默的巨人。楼顶的天空上,几片乌云正慢慢聚拢,形状诡异地扭曲着,像张人脸。

当晚,林烬在屋里放了陈青云的demo。

光盘里七首曲子,全是原创。吉他为主,有些加了简单的键盘和鼓机。音乐风格很杂,有摇滚,有民谣,还有首带点实验性的后摇。

但林烬听的不是旋律。

他在听声音背后的东西。

修道者的音乐,尤其是无意识状态下写的,会带着创作者自身的能量印记。陈青云的吉他声里有种开阔的、阳光般的气息,但深处却藏着股紧绷的、近乎挣扎的暗流。尤其是最后一首《惊蛰》,录制时间标着2011年10月——他出事前两个月。

那首歌的前奏是反复的、不安的吉他泛音,像某种警告。中段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失真riff,弹到一半,弦断了。录音里传来陈青云的轻笑声,然后是重新调音的声音。

但林烬听到的远不止这些。

在断弦的那个瞬间,录音背景里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不是乐器声,也不是人声,而是某种……呜咽。像动物,又像人。

林烬反复听了三遍,确定那不是杂音。那声音被录进去了,就在陈青云断弦的同时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他把光盘退出来,看向窗外。老槐树在夜风里摇,枝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手机震了下,是音乐社的微信群。苏雨发了个排练室的时间安排表,@了全体成员。

阿蛋在下面回:“收到!保证准时!”

林烬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私聊弹出来,是苏雨。

“林烬,你听了青云学长的demo吗?我其实一直不敢听完整,总觉得……有点难过。”

林烬想了想,回:“听了。他很有才华。”

“是啊。”苏雨很快回,“郑老师说,学长出事前那段时间,经常一个人待在排练室到很晚,写歌,录demo。有回郑老师半夜回活动中心拿东西,听见排练室里有说话声,以为是学长在跟人聊天,推门一看,只有学长一个人,对着空气弹琴。”

林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郑老师问他在跟谁说话,学长笑着说‘老朋友’。后来郑老师才反应过来,学长说的‘老朋友’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

陈青云也在跟那个世界交流。而且很可能,他看到了林烬现在看到的东西——那些没走的,那些安息不了的魂灵。

“苏雨,”林烬打字,“陈青云学长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笔记?日记?”

“好像没有。警察把他宿舍的东西都收走了。不过——”苏雨停了一会儿,“不过我听说,学长在图书馆有个固定的座位,他经常在那儿看书。他出事后,那个座位一直空着,没人坐。”

“为啥?”

“不知道。就有种感觉,那个座位……还是他的。”

林烬记住了这个信息。他正要再问,苏雨又发来一条:

“对了,有件事挺怪的。今天面试的时候,你弹琴时,窗户外面的走廊上好像有人影。我瞥了一眼,又没了。可能是光线问题吧。”

不是光线问题。林烬知道,那是没走的在听。

他回:“可能是路过的。”

“嗯,可能吧。”苏雨发了个晚安表情,“早点休息,下周见。”

林烬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已深,校园里的路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看见几个半透明的影子在路灯下徘徊,有一个坐在长椅上,低头看手里的书——那是本没封面的旧书,纸页泛黄。

林烬闭上眼睛,身体里那团火在安静烧。他尝试着像弹琴时那样,用意识去引导那团火,让它顺着经脉慢慢转。

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既然睡不着,既然天生在练气,那就主动去引,而不是被动受着。

气息转到第三周天时,他忽然感到窗外有什么在靠近。

不是没走的。那种阴冷的感觉更重,更……有实体。

林烬睁开眼。

老槐树的枝叶间,露出一角红色的衣袂。

是那个红衣学姐。她就站在树下,仰着头,黑洞般的眼睛正对着林烬的窗户。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脖颈的勒痕紫得发黑。

她张了张嘴,没声音,但林烬“听”到了她的话:

“他在等你。”

“谁?”林烬用意识回。

红衣学姐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那个在地下等了一百年的人。他说……你来了,游戏就可以开始了。”

说完,她的身影如烟散去。

林烬站在原地,身体里那团火突然烧得猛了。他抬手按在胸口,深呼吸,想压住。

但这次,火不听话了。它像被什么引燃了,顺着经脉奔腾,几乎要冲破皮肤。

林烬咬牙,抓起桌上胡老师留下的干草药,塞进嘴里嚼。苦涩的汁液流下喉咙,带来一阵清凉,勉强压住那股暴走的气息。

他看向西区方向,黑暗中,那栋老宿舍楼顶的乌云已经完全聚拢,形成个巨大的旋涡状。

游戏开始?

林烬擦去嘴角的药渣,眼神沉下来。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百年老校的地下,到底藏着什么需要纯阳之体才能开的“游戏”。

而陈青云,那位十年前入狱的道士学长,在这个游戏里,又扮了个啥角色?

夜风穿窗而入,带来远处若有若无的吉他声——不是现实里的,是记忆里的,陈青云demo中的某一首旋律。

那旋律在风里断断续续,像一种召唤,又像一种警告。

林烬关上门窗,躺回床上。枕边的刺猬刺散着持续的凉意,老槐树的能量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睡,而是开始回忆今天听到的陈青云的音乐,在脑子里一遍遍重播那些旋律,分析每一个转折,每一个和弦。

在音乐的节奏里,身体里那团火终于渐渐平息,顺从地归入经脉,缓缓流转。

这一夜,没睡。

但至少,不再孤单。

窗外,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摆,像在打着某种古老的拍子。树下,几只刺猬悄无声息地钻出草丛,围树而坐,黑豆般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

更远的西区,那团乌云旋涡慢慢转,中心的黑暗深不见底。

而在地下——不知多深的地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百年寂静,终于破了。